後來的後來，餘清衡醒來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坐在他身邊烤著篝火的秋索。

頭發花白的長者一邊吃著烤雞一邊看著他，而後咧開嘴笑了笑，道：“小孩兒，你睡了這麽久，終於醒來了？”

餘清衡動了動身體，忽而聽到四肢出傳來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但除此之外，一切的一切，竟與常人看上去並無二致。

那看著就不簡單的老頭子只是看了他的身體一眼，便轉過頭接著慢悠悠地吃自己烤好的美味了。

餘清衡閉著嘴，鼻尖聞到一股香氣，肚子也不爭氣地餓得咕咕響。

秋索聽到聲音，扭過頭來看他。

餘清衡不服輸地瞪。

秋索哈哈一笑，掰下一只香噴噴冒著熱氣的雞腿，遞給餘清衡。

餘清衡看看他，又看看雞腿，最終還是敗給了現實，接過了那只一看就很好看的雞腿狼吞虎咽起來——事實證明，他的猜想也不錯。

秋索忽而笑道：“隨便接過一個陌生人的東西就敢吃，你是真不怕我想害你？”

餘清衡頓時噎了噎，嘴裏的雞腿好像頓時變得不香了。但他實在是太餓了，也顧不得這麽多，只得先把嘴裏塞著的先咽下去，然後擡頭去盯秋索。

他的目光很直白，孩童的眼睛裏寫著的情緒秋索看得一清二楚。

“咳……”縱使如此，秋索還是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臉，剛想向餘清衡開口解釋剛剛自己是開玩笑的，卻沒想到是餘清衡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後接著大快朵頤那根雞腿。

他嘴裏塞得滿滿當當，而後含含糊糊道：“你看著不像壞人。”

秋索吃了一驚，而後又笑，將剩下的半只烤雞盡數遞給餘清衡。餘清衡自然而然地接了，秋索便點點頭，歡快道：“你說得不錯，我確實不是壞人。”

“但一般情況來說壞人才最愛說自己不是壞人。”餘清衡淡淡道。

秋索挑挑眉，道：“那你到底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餘清衡“唔”了一聲，道：“你願意給我吃的，也願意和我說話，那就是好人；要是你給了我吃的之後就把我丟在這裏，這深山老林的，我一個小孩子不是餓死就是被狼咬死——若是如此，你就成了壞人。”

秋索道：“我只是路過並且看到你睡在一個屍體旁邊怕你遭受什麽意外才好心留在這裏而已，就像你說的，我還給了你吃的——你怎麽能道德綁架我？你這樣也太不像一個小孩子該有的品質了吧？”

餘清衡嗤笑一聲，隨手將手裏的骨頭丟到一旁，而後用臟汙的衣袖抹了抹自己的嘴。他道：“我要是不這麽做，我就活不下去，你把我當成一個壞小孩也沒關系——在你眼裏，小孩子都應該是純真善良的麽？世人多說所謂‘人之初，性本善’，你若是那多數人，也應當信奉這個道理。其實說真的，我生下來的時候也是很善良的，只是後面發生的事情讓我不得不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罷了。”

秋索聽了，倒是對這一臉冷淡的小家夥有了些許興趣。他問道：“那你的過去是什麽？你說說，沒準你說了，我就決定帶你走了呢。”

餘清衡白他一眼，毫不留情地站起了身。

秋索“誒”了一聲，急忙拉住他有些冰涼的手，道：“行了行了，我不問你了。你現在這幅模樣是想去哪兒？天快黑了，你要是一個人走的話沒準真的路上就被狼吃了。”

餘清衡垂眸看了一眼秋索拉住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傳來了與他截然不同的溫度。那是自從親人逝世以後，他第一次從“旁人”身上感受到這樣的溫度。

他的身體不喜歡溫熱的感覺，但他的心卻喜歡。

片刻後餘清衡覺得這樣的姿勢有些別扭，便輕輕地掙了掙秋索的手——本來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沒想到秋索不僅沒放開，反而拉得更緊。

他微笑著起身，摸摸小孩有些臟兮兮的頭發，道：“唉，反正老頭子我也少個徒弟，我看你根骨清奇、資質上佳，倒是個修仙的好苗子，不如就你跟在我的身邊吧？”他年紀雖大了，卻還像個孩子似的俏皮地對著晏星河眨了眨眼，“怎麽樣？我可是很厲害的，跟了我你可不虧！”

餘清衡眼神微動，擡頭看著他垂下來的白花花的胡子。

餘清衡點點頭，道：“你是好人。”

秋索哈哈大笑，道：“我當然是好人——所以我的徒弟也會變成一個好人。”

餘清衡卻默了默，片刻後才訥訥道：“我不想當好人。”

秋索怔了怔，道：“為什麽？”

餘清衡道：“好人容易被人欺負。”

秋索摸著下巴，略略思索了一下，而後很快地做出了回答：“那你就做一個壞人——但不要太壞。”

餘清衡疑惑道：“怎麽樣才能不算太壞？”

秋索道：“就好像你可以對別人發脾氣，也可以不理人，但是你不能害人。”

餘清衡道：“那我可以騙人嗎？”

秋索道：“那就要看你騙人到底是為什麽了——如果你騙人是為了做謀財害命這樣的壞事的話那就不行，但如果你不說真話只是因為想保護自己或者是信守一些承諾，那麽說謊其實也不是一件什麽很大不了的事情，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像聖人那樣一輩子都不說謊的。”

餘清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秋索看著他，小孩的目光遠遠地望向山的另一邊。

他問：“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你為什麽會暈倒在山腳下，旁邊為什麽又躺著一具小孩子的屍體？”

餘清衡定定地看著他，真誠地問：“我能說謊嗎？”

秋索苦惱地撓了撓頭，道：“那你的謊話裏面有真話嗎？”

餘清衡點點頭，道：“有的。”

秋索便長舒一口氣，而後很自信地道：“那你說吧！老頭子我畢竟也活了這麽多年了，還不至於聽不出哪裏是謊話哪裏是真話。”

餘清衡思索片刻，緩慢但言簡意賅道：“我的父親在給我生病的母親采藥的時候失蹤了——村裏的人都說他已經死了，我的母親沒有治病的草藥在不久後也死了，後面照顧我的叔叔也死了。”

秋索神色有些覆雜：“你這裏說的是真話嗎？”

餘清衡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大方承認道：“這裏是真話——”

秋索道：“那你接下來就要說假話了？”

餘清衡歪了歪腦袋，露出一個孩童般爽朗的笑來。他道：“或許是，或許不是——但如果告訴你了的話，那不就沒有意思了嗎。”

秋索無奈地嘆了一聲，活了數千年頭一次在一個孩子身上有了挫敗的感覺。他抱著胸長嘆一口氣，哀怨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你快說吧！”

餘清衡輕哼一聲，似笑非笑地接著往下道：“之後暴怒的族人認為我是招致災禍的邪物，然後將我丟下了山崖，說是要讓我以死謝罪。我在掉下懸崖之前就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你在我旁邊了。至於我身邊的那具屍體……我不知道是誰，我不認識。”

秋索哀怨地叫喚了一聲，一向愛惜的胡子都被他揪掉了好幾根，細細思索片刻後，他慢慢道：“首先，你肯定不是掉下懸崖的，因為你身上除了衣服臟了一點外什麽傷口都沒有；其二，你應該也認識那個屍體的主人是誰，不然也不至於特地強調一遍——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騙術也太低級了！”

秋索沒心沒肺地笑著，正打算好端端地欣賞餘清衡被看透後驚慌失措的表情。

哪知這小孩卻堅定地搖了搖頭，道：“其一，你猜錯了；其二，你還是猜錯了。”

秋索呆了呆，而後皺眉，道：“不可能。”

餘清衡道：“那你答應我一件事，我給你一點真話的提醒。”

秋索幾乎是不假思索道：“好！”

他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道：“你得先說是什麽事情啊？”

餘清衡便道：“但你已經答應我了——不過作為‘好人’的徒弟，我也可以先告訴你我要去做什麽……我要回那個村子一趟。”

秋索怪道：“你不是說是他們把你丟下山崖的麽？你還回去幹什麽？你是想讓我給你報仇麽？”

餘清衡道：“不是，我只是想看看，在拋棄我之後，他們有沒有‘如願以償’地過上想要生活。而不管最後結局是什麽，你都要帶我走，我也會跟著你走——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

聞言，秋索才算是放下了心，而後道：“那你說好的提醒呢？”

餘清衡微笑著看著他，道：“我給你的提醒就是——其一，你猜錯了；其二，你猜對了；其三，我說的話裏有一句是假話。”

秋索已經快要抱頭痛哭了。

一個活了幾千歲的老爺爺竟然被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耍得團團轉，也算是難得一見了。

不過好在秋索有一項特別好的品質，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做不成的事情就不去做，人生在世如此短暫，歡樂更是難尋，又何必自己讓自己過得不愉快呢？

秋索輕咳一聲，很快就恢覆了餘清衡初見他時的那副朝氣滿滿的樣子。他伸手拉住餘清衡，道：“小家夥，可要站好啦。”

就在餘清衡疑惑著的時候，他忽而感覺到自己身體一輕，下一刻整個人就已佇立在高空之上，只稍稍往下一看便覺得頭暈目眩。

秋索看著餘清衡抖抖索索地抱著他，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禦劍飛行給嚇壞了。

秋索忽然覺得心裏好像忽然突出了一口惡氣——雖然和小孩子斤斤計較顯得很是不成熟。

秋索咧嘴一笑，伸手攬緊了小孩，免得他雙腳一軟掉下去。

他道：“走吧，小混蛋。”

【作者有話說：淺淺的撲個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