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清衡和秋索回到那個村子的時候，餘清衡發現，那些人的的確確“如願以償”了。

他們渴求永生，神便給予他們永生——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而已。

秋索看著他們在倒下之後又憑借著一點僅剩的肉塊嘶吼著重生，登時驚訝不已。

他看向一旁沈默的餘清衡，驚訝地問：“你確定這是你的族人嗎？這些人看著根本不像人，怎麽看都像是從地獄來的怪物！”

餘清衡點點頭，道：“在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不是這樣的——”

秋索皺了皺眉，道：“那現在怎麽這樣？”

餘清衡只淡淡的，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道：“誰知道呢？不過這就是他們的願望，或許他們打心底的感到開心也說不定吧？”

看著眼前的這些人身上滿布著可怖的肉塊與膿皰，嘴裏再說不出那些惡毒的話語，只能咿咿呀呀地吐出不成句的字詞。

餘清衡瞇了瞇眼，心中感到一股無上的快意。

秋索默了默，看著餘清衡，伸手去牽他的手，輕聲道：“你也親眼看到你想看的東西了——走吧。”

餘清衡抿了抿唇，在順從地跟著秋索回去之前又不肯放棄地回頭望了一眼那棺槨裏寧靜睡熟的身影。

那是在一群不可名狀的怪物裏唯一一個還能看得出是個人的人——他是這村子裏最後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只可惜他已經死了，甚至連入地安眠的機會都沒有。

但餘清衡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默默地跟著餘清衡回到了開陽。

自此以後，秋索便成為了他唯一的親人。

在無邪峰的時候，秋索一眼就看出來他的戾氣和恨意太重，餘清衡的性子也讓他和開陽的其他師兄師姐相處得不大友好，秋索便開始有心教給他一些沈心靜氣的心法，也多用咒術約束他的所作所為。

每每餘清衡做錯事被咒術所傷時，他便會咬牙切齒地瞪著那雲淡風輕的老頭，但秋索卻仿佛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地試圖改變餘清衡。

餘清衡畢竟還是個孩子，戾氣和恨雖然刻得深，但也並不是不能被改變。

他知道秋索對自己很好，如果沒有秋索的話，他就算重生了也會死在滿是野獸的林中。

秋索還是個有趣的老頭——除了練功之外，他還常常給自己講故事、做飯吃，然後再與他說一些開陽裏的奇聞軼事。

可他的這個師父時常很忙，餘清衡想找他的時候他也經常不在，於是乎他從剛來到的時候就要學會自己一個人處理許多事情，而作為下一任掌門的沈青煙作為一個稱職的大師兄也經常來找他玩，得了空便給他搭把手，很快地，他就漸漸地學會了該如何成為一個盡到自己本分的無邪峰首徒。

餘清衡說過，他是個很少哭的人。

他自打自己有記憶開始，似乎只有親人去世的時候他哭過。

而來到開陽後他唯一哭過的那次，就是秋索帶著他下山歷練，結果不知道怎麽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好幾天——在此之前，秋索從未不打招呼就離開過他。餘清衡找來找去，還是哪裏都找不到他，最後在第三天夜晚的時候，他崩潰地蹲在地上大哭，還以為自己又被拋棄了一次。

直到秋索帶著滿身的泥土氣息出現在他面前給他慌裏慌張地道歉的時候，他才紅腫著眼堪堪止住淚水，悶聲不吭地站起身往前走。

那一回秋索沒再阻止他，也沒拉住他的手。

他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漸漸地感覺到了後悔，內心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去看仍舊站在原地的秋索。

秋索的表情很凝重，眼裏也沒了平時那歡快的神采。

餘清衡和他隔著遙遙的一條路。

不知怎麽，他忽而感覺到了一陣心慌，又有些害怕——似乎是在擔心秋索是真的會丟下自己轉身走掉。

但內心的傲氣不允許他朝著秋索走去。

於是他咬著牙，強裝鎮定地看著秋索。

秋索也靜靜地看著他。

許久以後，秋索才仿佛妥協一般嘆了一聲，而後朝著餘清衡走去。

那天的夜晚很深沈，風很涼，天上既無星也看不見月，世界仿佛漆黑一片。

那應該是秋索最後一次拉起他的手——秋索的手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暖呼呼的，始終像是有一團小小的火焰藏在他的手心裏。

餘清衡抿了抿唇，低垂著眼，反握住他的手。

秋索白白的胡子在黑夜裏顯得很是耀眼，餘清衡忍不住擡頭去看他，卻驚訝地發現不過才過去幾年，秋索臉上的皺紋好像變得更加顯眼了。

似乎是因為秋索那永遠都不會老的性格，才讓餘清衡下意識地忽略了其實秋索也是個老頭子的事實。

但在他的心裏，秋索是個無所不能的人，他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會，只要餘清衡問，他似乎就沒有答不出來的問題。

可在這樣深沈的夜裏，餘清衡問他去了哪裏，為什麽一聲不吭地走了，為什麽足足三天不見人影，為什麽又還要回來？明明是像這樣簡單的問題，秋索卻只是搖搖頭，沈默著不回答他。

他只是輕聲道：“你長大了。”

餘清衡默默道：“我才十八歲。”

秋索微笑道：“先不說十八歲在凡間早已經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紀了，我還聽青煙說了——他說你是個性格很好很認真的孩子，即使我不在，也能代替我處理好很多無邪峰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能一個人好好的，那我就放心了。”

餘清衡微微一怔，而後冷冷道：“他騙你的。其實我還做不好。”

秋索哈哈一笑，握住餘清衡的手似乎緊了緊。他歡快道：“你又在撒謊——這回你可騙不到我了！”

餘清衡磨了磨牙，看著他：“你要走嗎？你才剛把我帶回無邪峰不久，你就要走嗎？”

秋索斂了笑容，臉色忽而變得正經起來。他道：“可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嗎？”

餘清衡皺了皺眉，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悲傷的情緒來。他轉過頭，不再去看秋索，而是看著面前一望無際的荒蕪原野——像極了他死去的那個山崖。

他淡淡道：“你是壞人。”

秋索無奈地笑了笑，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摸了摸餘清衡的腦袋。

平常餘清衡總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要再像哄小孩子一樣摸自己的腦袋。

可在這樣的令人難過的氣氛下，餘清衡卻一個字都沒再說。

秋索道：“我不是壞人，也不會立刻就走。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作為一個生命悠長的修仙者，你總會看見無數比你先離開這個世界的人，那你就得學會接受至親之人的離去，也要學會割舍下塵念繁雜。”

餘清衡聽聞他的話情不自禁地開心了一瞬，而後又沈下臉來道：“我的親人們已經走了。”

秋索俏皮地朝著他眨了眨眼，道：“這不是還有我嗎？”

餘清衡疑惑道：“可你不是很厲害嗎？沈青煙說你是開陽長老裏最厲害的那個人，還說你一定會飛升成仙……為什麽你會說這種話？我不明白。”

秋索驚訝地張了張嘴，長長的胡子似乎都隨著他的動作抖了抖。

他好笑道：“原來在你們的眼裏我是這麽厲害的人嗎？”

餘清衡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秋索嘻嘻地笑了笑，而後又正色道：“但人的命運不一定都是能由自己掌握的啊。”

餘清衡道：“敢問您最近是出了什麽意外麽？”

秋索臉色一白，叱責道：“你這小孩！胡說八道什麽呢！”

餘清衡便閉了嘴不再說話，假裝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秋索牽著他的手走了好一會兒，餘清衡才慢慢地回味過秋索剛剛所說的那句話來，於是他問道：“你……是覺得你會死嗎？”

秋索古怪地看著他：“只要是人都會死的吧？”

餘清衡道：“只要飛升成仙不就好了嗎？”

秋索輕嘆一聲，道：“哪裏像你說的這樣容易——”

餘清衡道：“可大家都說你……”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秋索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想教會你一個道理而已，哪裏有那麽多的事情要說的？你才十八歲，天賦又高，還有大把大把的時光去享受你的未來生活，不要說這麽多有的沒的。我呢，還沒那麽快死，至少還要看著你接手無邪峰吧？”

餘清衡心裏覺得安心不少，而後又問：“那要是你再像今天一樣消失不見了怎麽辦？”

秋索驚訝道：“哪有徒弟天天都要賴著師父的說法！”

餘清衡不滿地瞪他一眼。

秋索輕咳幾聲，後認真回答道：“要是我哪一天忽然不見了，那肯定是有我的原因——我可能是去人間歷練了，也有可能是去哪個遺跡探險去了……等你長大後，我離開個十年八年的也不算事吧？但無論如何，我都會回來的，你要是有耐心你就等，沒耐心你就試著來找我也行。”

餘清衡點點頭，道：“我會的。”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秋索忽而笑了起來，又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腦袋，說他真是個好徒弟。

“真不愧是我秋索的徒弟！”秋索笑瞇瞇地看著他，爽朗道，“想必以後定有一番大作為！”

餘清衡並不回答他，卻在夜色的遮掩之下微微勾起了唇。

……

餘清衡背著手腳發軟的晏星河往前走。

夜色已經漸漸地深了，不過今晚的天氣似乎很好——有星有月，微風拂面，再是爽朗不過。

晏星河趴在餘清衡的身上，享受著這點難得的溫馨時光。

忽而，他似乎看到了不遠處地上一截白白的東西。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截被埋入泥土的手骨。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又捏了捏餘清衡的肩膀，小聲道：“師尊……這裏有死人的屍體……”

餘清衡只是輕輕地瞥了一眼那一截保存完好的手骨，看模樣像是屬於一個孩子的，之前也一直被埋在土裏，只是遇上了幾天前這樣大的暴雨才恰好被沖刷了開來。

餘清衡淡淡道：“在野獸這樣多的森林裏，有死人是很常見的。”

晏星河抿了抿唇，道：“這附近好像只有石英村這一個村子，或許是您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餘清衡卻只是默默地掠過那節斷骨。

他道：“不，我不認識。”

——絆人心·完——

# 聚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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