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年幼的孩童在父母與唯一親人的相繼離世之後，在這村子裏也沒了再能庇護他的人。

正如餘清衡所說的，他的母親是個外來避難的絕世舞姬，縱使容顏老去，可早已沒落的的村子哪裏見過這等標致的人物，他的父親幸運卻又不幸地成為了被女人選中的人，並且在諸多羨慕與嫉妒的眼光下生下了他。

他的父親是個憨厚老實的人，一生沒什麽太大的本領，但在戰亂時僅僅是守著家裏的一畝三分地也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一家三口的生活過得不錯，日子也很平靜，在餘清衡的記憶裏，雖然他們家一直都沒什麽錢，他的母親也並不十分愛著他的父親，但總歸是好的。

直到母親生病，父親墜亡，母親隨著他的父親去了，卻狠心地拋下他一個人，好在叔叔待他很好，也總是在諸位虎視眈眈的村民面前護著他。

而叔叔去世之後的故事，猶如饑渴已久的群狼並起，終於忍不住露出尖銳的爪子與獠牙，將尚還弱小的他剝去皮肉、敲碎骨頭，無用的皮肉則丟至山崖，只留下挖出的心臟貢獻給那古老傳說中的“惡神”。

——傳說中只要信徒的願望足夠虔誠，神就會降臨人間並聽從他的禱告，而後實現他的願望。

貪婪的人們渴求永生，奉獻他人的生命，貢獻他人的惡念。

惡神早已墮落成魔，他不再受限於神明的身份，甚至以曾經管制的惡念欲望為食，現如今如此強大的惡念無異於是一場不可多得的饕餮盛宴——惡神滿懷期待地將一縷神識現身人世，看見的卻是一顆盛在銀盤裏血淋淋的心臟。

供奉的凡人瞧不見他，只一昧地祈求著神明的出現，祈求著長生的到來。

卻不知他們的神明早已到來，也早已不耐地皺起了眉頭。

他轉身離去，卻想到了一個更為有趣的玩法。

他找到那早已在崖底死透的孩童屍體，看著他驚愕的表情與空洞洞的胸膛，伸手一點，凝出他一點還未散去的魂魄來。

沖天的惡念與怨氣讓惡神不禁瞇了瞇眼，又從那點魂魄中讀出這個孩子的曾經來。

孩童咬牙切齒的，眼裏已有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深沈與怨恨——如同無窮無盡的深淵，只多看一眼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偏偏惡神愛極了凡人這幅模樣，他輕快地拍了拍手，笑道：“你恨嗎？”

孩童不語，只定定地看著他。

惡神滿意道：“你讓我很滿意，所以——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孩童嗤笑道：“我已經死了，那群人對我來說是死是活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惡神道：“若是我讓他們不死也不活，卻讓你活著呢？”

孩童竟大笑起來。他道：“枉你是個神仙，竟也說這種狂妄的話——逆天改命，你在天上到底有幾斤幾兩，敢說這樣的話？”

惡神眨了眨眼，蹲下來看這小孩仿佛被風一吹就要散去的魂魄。他眼睫彎彎，撐著腦袋道：“我的名諱，說出來定然嚇死你！”

孩童挑挑眉，眼中滿是不信。

惡神清了清嗓，正經道：“我就是——萬年前墮落的惡神，歡顏是也。萬年前，別說是逆天改命了，就是我讓天上的所有神仙跪下來給我磕個頭都不為過。”

孩童卻不屑地別過了頭去。

惡神疑惑道：“你不信？”

孩童輕哼一聲，道：“信又怎樣，不信又怎樣？縱使你真是歡顏，萬年前有通天的本領，現在也不過是被鎮壓在上古遺跡處的一具屍骸，僅憑著世人的一絲惡念存活於此，比我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

惡神頓時被氣笑了，但他卻沒伸手一揮直接把小孩的魂魄給吹走。他只是哼哼幾聲，而後從自己的胸腔裏拿出一顆鮮活的、跳動著的心臟。

這顆心臟與他被挖出來的不一樣——它的通體透徹，看樣子就如同白玉雕砌而成的一樣。若非這心臟是真真正正在跳動著的，餘清衡幾乎就要以為他是拿出了個什麽奇怪的心臟形狀的玉雕來哄騙自己了。

看著餘清衡頓時變得驚訝的臉色，歡顏十分得意地擡起了頭，又解釋道：“這顆心是我還是神明時候的心臟，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做清心。只要有了這顆心，不管是誰都會成為赫赫有名的修仙天才——反正現在對我來說也沒什麽用了，送給你吧！”

餘清衡楞了楞，卻眼睜睜地看著歡顏將他的心往自己的屍體裏塞。

餘清衡道：“既然無用，那你為何要一直留著它？”

“哈哈，”歡顏輕輕地笑了笑，道，“只是想做個留念而已。”

“那你還給我？”餘清衡皺眉道，“拿回去，我不要！”

“反正現在給我也沒用了，不管是神還是魔，縱使沒有‘心’這種東西也是能好好地活下去的，”歡顏淡淡道：“再說，是我硬要給你的，還容得你說要不要？”

說罷，那顆心便完完整整地嵌進了餘清衡的身體，隨著一陣白光顯現，餘清衡破損的肉體卻並沒有如他所願地愈合。

餘清衡的表情卻是很平靜，沒有歡喜也沒有失望，只淡淡的。

歡顏思索道：“果然還是不行……你凡人的肉體無法裝下我的心，那還是這樣吧，我給你重新做一個身體！”

說罷，他又從寬大的袖子裏掏出了幾根骨頭，又像變戲法似的從裏面拿出了幾團泥巴，像捏小人似的捏好了一個小小的餘清衡，再一施法，這巴掌大的小人就頓時變得如孩童幼身一般大了。

他特地預留了一個心臟的位置，待將那顆心放進去之後，泥巴和骨頭立刻變成了人肉身的模樣，胸腔處的空洞也開始漸漸愈合——只臉上還是空白一片。

餘清衡問：“這是什麽？”

歡顏道：“這是鳳凰骨和梧桐樹下的泥土。”

餘清衡道：“你都死了，怎麽還隨身帶著這些東西。”

歡顏皺眉道：“別人送的東西當然要好好珍惜啊！”

餘清衡無語道：“那你就這麽浪費了？”

歡顏坦然道：“反正都已經過去了，與其留著在我袖子裏占我空間——還不如現在用了來討我歡心。”

餘清衡摸了摸，又道：“那你為什麽要救我？”

歡顏淡淡道：“我開心——不行嗎？”

餘清衡：“……”他無言以對。

歡顏捏臉的時候怎麽捏都覺得不滿意，有時候覺得好像眼睛不夠大，眼睛大了又覺得睫毛不夠翹，睫毛翹了又覺得像女的……歡顏看了一眼那具面容早已腐敗不堪的屍體，上面還有不少饑渴的蒼蠅和蛆蟲在飲食著他的血肉，都成這樣了，實在是看不出他生前是什麽模樣了。

歡顏摸了摸泥土鑄成的人偶的胸脯，正經地問：“你要不要變成女孩子？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人偶的下體。

餘清衡咬牙切齒地叫：“不要！我是男的！”

歡顏“切”了一聲，仿佛覺得無趣起來。

好不容易捏好了人偶的臉，歡顏卻有些高興不起來。

餘清衡問他：“為什麽不高興？”

歡顏道：“因為感覺好像捏的不是很好看。”

餘清衡看了一眼人偶。

縱使那人偶沒有睜開眼，餘清衡也能瞧得出這人偶的容貌是有多麽的好看——這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張男子的臉，但若要形容，除了“漂亮”二字以外好像也沒有什麽很好的形容了。

餘清衡疑惑道：“很好看啊。”

歡顏伸手，把英氣的眉改得柔和一點、堅挺的鼻子壓低一點、眼睛小一點、嘴唇厚一點、皮膚差一點……

餘清衡無語道：“你要是想把我變成醜八怪就直說，幹嘛還這麽大費周章地捏張臉……你直接往臉上錘一拳得了。”

歡顏郁悶地把人偶的臉恢覆成原樣。

“你很熟悉這張臉嘛。”餘清衡很果斷地下了定義。

歡顏也不推拒，只淡淡地應了一聲，道：“他是陪伴我最久的人——”

餘清衡從他這話裏品出些不尋常的味道來。他道：“是愛人吧？就像我父親和我母親那樣的。”

歡顏淡淡地笑了笑，並不說話。

餘清衡大概能猜到他的回答。

於是他問：“那他現在在哪兒呢？”

歡顏伸手指了指自己塞進人偶心裏的那個東西。他道：“他活在我的心裏。”

餘清衡渾身一顫，問：“他死了？”

歡顏搖搖頭，道：“神明是不會真正死去的……一般情況下他們只會陷入沈睡，除非他失去了信仰。”

餘清衡便問：“那他睡過去了嗎？”

歡顏笑道：“你問題真多。”

餘清衡自顧自地道：“你明明忘不掉他。”

歡顏道：“那確實——所以我為了他活著。”

人偶終於完成，歡顏看了餘清衡一眼，又露出一個十分溫柔的笑來。

“你不是自甘墮落的惡神嗎？”餘清衡被他拽著塞進人偶裏，在完全封閉起來之前掙紮著問道，“為什麽要救我？向你祈禱的難道不是那些老惡棍嗎？”

歡顏低垂著眼拽著他的靈魂，道：“你怎麽就那麽肯定我是自甘墮落的？又那麽肯定我就不會做好事？”

餘清衡大聲道：“大家都是這麽說的！”

歡顏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呀，”他眼睫彎彎，露出一點深綠色的豎瞳來，“我可不會白白做好事，所以我是有代價的——你只要認為人們所認為的就好了。”

他手上一用力，餘清衡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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