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崖底(再遇山崖之下,直面黑色深淵)

關燈
那陣光芒實在是太過刺目,讓晏星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結果再睜眼時,面前已換了一副場景。

陰暗逼仄的石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下著綿綿細雨的山崖,但不能說現在的情況就比一開始要好,晏星河的情緒甚至比剛才還要更加陰郁些。

晏星河看見那黑魆魆的崖底,仿佛一只可怖怪物的深淵巨口,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一切。

身邊明明一個人都沒有,可晏星河卻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指引著自己往崖底下面走去。

他運轉了一下自己的靈力,此時此刻的他有著元嬰的修為,而後又隱約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這股力量並不屬於自己。

晏星河抿了抿唇,順著那股力量的指引往崖底跳下去。

這山崖似乎是有什麽奇怪的禁制,每當晏星河往下跳一段距離,便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被封鎖住一段,當下到快一半的距離時,晏星河已驚奇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力幾乎快消失殆盡。

他急忙停下了腳步,運轉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停在半山腰處,雙手攀著一段突出的石壁——還好,這山崖看著雖陡峭,但石壁並非完全光滑,而是有很多突起的石塊和堅強生長的樹杈,讓晏星河即使沒有足夠的靈力也能一點點地順著石壁爬下去。

晏星河低頭看了一眼腳底望也望不到頭的黑色深淵,身為普通人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生出了想要放棄的念頭,但不知為何,心底的一點執念卻勸說著他往下走。

晏星河眼睛一閉,心一橫,就這麽一點點地走了下去。

有好幾次,晏星河都險些沒有抓住那突起的石壁,身體一歪差點就跌了下去。

太過用力的手指被粗糙的石壁磨得鮮血淋漓,四肢被橫生的細小枝丫劃得滿是傷口,本還算整潔的衣物也變得破破爛爛。

身體一開始是疲憊,而後是痛,又是痛得麻木。每當這個時候,晏星河就會咬一咬自己的舌尖,讓新的痛楚喚醒他的神智……這分明是夢,可晏星河卻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痛。

他舌尖上的鮮血混雜著唾液一起順著嘴角流下來,讓他有了一種自己病入膏肓的錯覺。

他不知道到底爬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兩天,也可能是好幾天,在無盡的深淵底下,黑霧遮掩,不見天日,擡頭是黑色的天,低頭則是黑色的地,疲憊和失望逐漸地在他心裏匯聚,一開始只是小小的一灘,在多次尋找無果後則變成了一條洶湧的河流,不斷地沖刷著他脆弱不堪的堤壩。

終於,在晏星河即將放棄前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抹白色。

那並不是純粹的白——在黑色與血色的暈染下,那白色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但值得慶幸的是,上天並沒有辜負晏星河的努力,而是讓他尋找到了一絲希望。

在這樣強大的鼓舞下,晏星河加快了向下攀爬的速度,身心都歡快不已,甚至連痛也要感覺不到了。

他的腳終於踩上了堅實的地面。

明明身體都已沈重得不行,但他還是盡量放輕了腳步——似乎是害怕吵醒那安靜地睡著的人。

餘清衡就靜靜地躺在一片矮灌木叢中,他依舊穿著晏星河熟悉的那身白衣。他是如此愛幹凈的人,平日裏不管是發絲也好衣物也好,甚至他的劍,都是不染塵埃的。但此刻他的白衣已經被鮮血和泥濘染得臟汙——若是餘清衡還醒著,一定不願見到他自己這副模樣。

餘清衡或許本就是應當被上天寵愛著的人,似乎是為了襯托他,分明是如此不見天日的崖底,可這小小一隅卻生出了幾朵淡淡的白色小花,就盛開在餘清衡的耳邊,縱使染上些許塵埃,也不改它本就清淡美麗的本色。

晏星河跪坐在餘清衡的旁邊,伸手替他整理他有些散亂的頭發。

他的臉上有許多細小的傷口,看樣子應當是掉落時被那些橫生的樹擋了一下,雖減弱了下墜的趨勢,可依舊留下了不少傷口;而他胸口的劍早已不知在何時掉落,只留下一朵盛開血色的花——雖然此刻看來,應當說這朵花已經枯萎了才對。

晏星河半垂著眼,伸手去觸他的胸口。

如此安靜。

屬於晏星河自己的意識已經逐漸地從這具身體裏脫離開來——他站在餘清衡的面前,看著前世的自己慢慢地跪趴在餘清衡的胸口,一開始只是細微地顫抖,而後無法壓制的悲傷與痛苦如山般剎那傾倒,他無聲地嘶吼起來。

而晏星河,只是在這段前世故事裏的一個看客而已。

他看著眼前的場景,沈默片刻,而後慢慢地走到了前世自己的身後,又慢慢地跪了下來,想要做一個環抱住他的姿勢,但他並沒有實體,於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穿過他的身體。

他什麽都做不到。

晏星河不知道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怎麽在沒有一絲靈力並且負傷的情況下將一個成熟男性的屍身從崖底帶回去的——痛與苦,血與淚,無聲且壓抑地充斥著整個場景。

“師尊,其實我都知道的,關於你、關於我,還有師祖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晏星河聽見前世的自己喃喃自語道,“不管再堅固的石塊,也終究會有崩解消散的那天,更何況是一個本就不深的封印呢?”

說話的人眼神已經漸漸地暗了,晏星河能感受到他已快要撐不住了。

可每次晏星河覺得他要放棄的時候,他卻又會狠狠地咬咬牙,接著往上爬。

黑色的深沈石壁看不見他的血,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自己到底流了多少血,已經死去的餘清衡更加不知道。

但現在,晏星河知道。

他知道他的苦,他的愛而不得,和他的付出無果。

“師尊呀,”他輕輕地笑起來,像是很高興的樣子,“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誰,一如愛你——甚至連我自己都沒那麽愛。”

但很快地,他又笑不出來了。

“你不知道。”他淡淡道。

“可我仍要感謝你救下我,給了我重新生活的機會。縱使你不喜歡我,那也不是你的錯,”他道,“我知道是我不夠好,不能討你喜歡,我也知道是你不想面對一個時時刻刻提醒你所犯過錯的存在……”

他喘了口氣,手臂已漸漸地使不上力。可他現在根本不能松手,如果一松手,他們墜入崖底,屍骨都不知能不能保全……至少、至少要堅持到半山腰,恢覆一點靈力的時候。

他默默地想。

“師尊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他忽然看向晏星河所在的方向,微笑著說,“我想你也知道。”

晏星河心裏一驚,還以為他能夠看到沒有實體的自己。

可過了片刻,晏星河才發現他的眼中並沒有自己,而是一個淡淡的綠色虛影。

晏星河並沒有辦法聽見那綠色的虛影到底在說什麽,可晏星河卻能看見他的笑,如此無奈,又如此虛弱,像是天上劃過的流星,只一瞬就要失去光彩、消失不見。

“你說得對……縱使他早就應該抹殺我的存在,可他不也依舊沒能舍得下手嗎?”他道,“師尊總是愛將自己柔軟的內裏用堅硬的外在包裹起來。他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希望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一直陪著他的,至少這樣,在他這漫長的一生中,他不會感到無聊——只可惜,沒有天時地利人和,也沒有所謂完美命運。我沒有成為他喜愛的那種人,他也沒有能夠長久的陪伴著我……也或許是當初許下的願望太過貪心了吧?”

“不過,不管如何,我都會將師尊帶回無邪峰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很是堅定,而晏星河也能察覺到,他所說的“帶回無邪峰”,並不只是簡單地將師尊的屍身帶回去那麽簡單。

“可能這要很久,幾年、十年、百年……或者是千年。但我會努力活下去的——活到確定師尊能夠醒來為止。”

“至於之後的事情……”他虛弱地笑了笑,道,“我沒想過。你總說,凡事逆天而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可是,師尊又為什麽一定要死呢?他從來沒得罪過什麽人,也沒有做過什麽大的壞事,非要說的話,就是對人冷淡一點——可這能算是什麽壞事啊!師尊縱使不喜歡我,他也沒對我很壞,他救我性命,教我修煉,給我首席弟子的身份……這些已是太多太多弟子無法擁有的事情了。像他這樣好的人,我喜歡他不是應該的嗎?”

“像什麽不管我啦,不出席我的受封儀式,忘掉我的及冠禮……別說是我,換了謝江秋來也是一樣一樣的,師尊心裏實在是太小了,只有修煉和找師祖這兩件事,一些不關緊要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吧,我又不是小師妹,”說到此處,他倒難得輕松地笑了笑,“比起師尊自己來說,我和江秋的修煉資質都有些不夠看,也還好後面瑤華小師弟來了後能討得他歡心。”

【作者有話說:困目困.jpg

寫著寫著差點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