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半夜，那個在信中說會來接小十四的人終於出現，敲響了房間的窗子。

小十四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怎麽，睡得可熟，就在耳邊的聲音竟也沒吵醒他，最後還是晏星河將人推醒的。

小十四醒來時還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晏星河好笑道：“接你的人來了，你竟然還什麽都不知道。”

小十四一聽，便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穿好外衣，也不顧雨下得兇猛，迫不及待地就往外頭走去了。

晏星河跟著他一起出去，餘清衡則依舊趴在桌上小憩。

晏星河知道他沒睡著，可見他這副模樣，應該就是說自己不想多管閑事了。

但說實話，半夜沒睡，晏星河有些撐不住，連頭腦都有些發昏，走出去的時候都覺得眼前是模模糊糊的，還晃得厲害。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給自己施了個避水決後走了出去。

狂風裹挾著暴雨毫不留情地打在眼前，雖並未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可也讓晏星河有些看不清屋外昏天黑地的景色。

來接小十四的人看著身量要比他高大些，穿著一身黑衣，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幾乎要融進這濃濃月色中。

小十四瞧著倒是很高興的模樣，拉著面前人的手，笑著說了幾句話。

似乎是感知到什麽，在轉身離開之前，小十四回過頭，朝著晏星河擺了擺手。而後在雨夜中大聲道：“小師弟——！你回去吧！這段路上謝謝你啦！”

晏星河輕輕笑了笑，剛想說些什麽，便聽得一道血肉破碎的聲響。

紅色的血順著黑色的雨和土地，很慢很慢地流淌到了晏星河的眼前。

晏星河楞了楞，擡起頭。

小十四本應帶著笑容的臉上，現在卻只有無限瀕臨死亡而展露出的恐懼神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利爪貫穿的胸腔，那尖利指甲上的血被雨一點點地沖刷幹凈，又一點點地再次被他體內的血染紅。他無聲地流著淚，想大聲喊疼，可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喉嚨早已因生命的流失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世界都在他眼裏完全換了個樣——可實際上也只是才過去短短一瞬間而已。

晏星河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小十四逐漸變成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而已。

那個黑衣人將他的心臟從體內硬生生地挖了出來，甚至托到手心上時，那顆早已脫離主人身體的心臟還在微弱地顫動著。

天地之間，一道驚雷落下。

白光照亮了整個村莊，將不少已睡熟的人驚擾起來。

更何況是沒有睡的人。

在餘清衡打開門之前，那個黑衣人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或許他自知不是餘清衡的對手，便選擇了立刻脫身而去。

所以在餘清衡出來之時，見到的就只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首，和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的晏星河。

餘清衡走到他身後，伸手去摸他的肩膀，才發現他早已渾身濕透。

他輕嘆了一聲，道：“怎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要是生病了該如何是好？”

他心中默念咒法，想將他的衣服烘幹。晏星河卻猛地回過身來抱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胸前，力氣大得像是要將他揉碎了去。

餘清衡任由他冰冷而潮濕的肌膚貼在自己的身上，只低沈而無奈地嘆。

晏星河顫聲道：“不是我的錯……他當時離我實在是太遠了，我、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朋友會對他出手……所以他才會死……”

他說話有些語無倫次的，與平時沈靜理智的模樣大相徑庭，能讓人很明顯地感受到他到底受了多大的沖擊。

餘清衡閉了閉眼，輕輕地拍著他顫抖的背脊，道：“當然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他自己。”

餘清衡的眼睛落在了那具屍體上。

屍體的臉蒼白著，眼睛大睜著，驚恐地望向前方——看上去就好像和他在對視一樣。

可餘清衡並不害怕這樣的場景。

他甚至還笑了笑，將晏星河擁得更緊，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地上的一地殘渣碎屑。

“如果不是因為他自己太過相信所謂的‘朋友’……”餘清衡又慢又輕柔地說，“那他怎麽會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呢。所以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晏星河許久都未說話。

等餘清衡聞到那絲混雜在雨水、血水和泥水之中的，屬於晏星河的血腥味時，晏星河早已將自己的手咬得血肉模糊。

餘清衡伸手擡起他的臉，才發現他的術法已經無法再掩蓋住那雙綠色的眼瞳，黑色的帷幕如同破碎的鏡子，隨著時間的流失，一點一點地剝落、掉落下來。

晏星河仿佛完全沒有將他的話聽進耳朵裏，仍舊顫抖著、哽咽著重覆不是他的錯。

餘清衡也沒再說話，只握著他的手，不讓他再自殘下去，而後靜靜地抱著他。

如此冰冷的雨夜。

如此沈默的擁抱。

直到最後，晏星河好像才終於回過神來，抵著餘清衡的肩膀，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都是我的錯——”

這聲混雜在偌大的風聲雨聲雷聲之中，幾乎要讓餘清衡聽不見。

說完之後，晏星河便像是失去了提線的木偶，剎那間如山傾倒。

餘清衡接住昏過去的他，又看了一眼那已經變得如紙一樣蒼白的屍體，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將這人埋葬在了漫天的風雨之中。

在不遠處的林中，也有一人靜靜地在風雨之中佇立。

而剛才消失的黑衣人，竟就出現在此。

他單膝跪下，低著頭雙手奉上那顆因被術法保存著而依舊跳動著的心臟。

他道：“大人，東西拿回來了——”

那人淡淡地應了一聲，拿起那顆鮮紅的心臟，卻是看也不看，就將這顆心臟捏碎開來。

頓時血肉四濺，

但深埋在血肉之中的，竟是一顆散發著淡淡金色光彩的妖丹。

那黑衣人擡起頭來，卸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一頭花白的頭發。

原來是千秋門裏的那位長者。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搖鏡。

搖鏡收了妖丹，問：“你確定是當著晏星河的面殺的人？”

那老者點點頭，應道：“是的。”

搖鏡又問：“那他有什麽反應？”

老者思索片刻，道：“因害怕餘清衡出來，所以我走得匆忙，還未來得及觀察晏星河臉上到底是何種表情。不過匆忙一瞥，也不難發現——”

“震驚、害怕，自責？”不等他接著說下去，搖鏡便輕輕地笑了笑，紫色的眼瞳在夜裏散發著迷人的光彩，“那是當然的吧……面對無辜之人在自己的面前被殺害，而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只要是個有心的人都會覺得不該如此，更何況是像他這樣善良的好孩子……”

說著，搖鏡又低低地嘆了一聲，仿佛很是惋惜一般。

老者不解道：“大人明明如此珍視晏星河，又為何要不惜冒著被餘清衡發現的代價，做出此等行徑？”

搖鏡笑道：“因為……不聽話的孩子，總是要給他一點懲罰的。”

他咧嘴一笑，身後正好有閃電落下。

一顆大樹轟然倒塌。

而他卻仿佛沒事發生一般，道：“好了，事情做完了，我們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老者應了一聲，緊接著，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這樹林之中。

雨聲漸去。

一切終歸平靜。

帶著晏星河回到小屋的時候，這小屋的主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看來，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設下的局。

雖說餘清衡早已猜到了那個孩子的結局，但真正讓晏星河獨自去面對的時候，他還是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或許晏星河並不像他，餘清衡想，可能因為他太過善良，而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和緩的方式來接受這件事情。

可踏上修仙之路的人，是註定要面對死亡，也註定要面對一些自己無法更改的結局。

——這就是下山歷練的意義。

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護著晏星河，可問題是，他很難做到這點。

人總是要學會長大的。

餘清衡低垂著眼，摸了摸晏星河有些滾燙的額頭。

小家夥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但終究還是沒睜開眼，只難受地嚶嚀了一聲。

餘清衡將微涼的手放在晏星河的額頭上，想，這其實是個很殘忍又很難過的過程……

但不會過不去的。

晏星河睜開眼，用迷糊的眼看著他。

他迷迷糊糊地問：“師尊……小十四，真的死了嗎？”

餘清衡沈默片刻，而後點了點頭。

晏星河的嘴唇顫了顫，但他沒有委屈地大喊出來，也沒有哭。

他只是重新閉上了眼，很平靜地說：“我想……師尊您應該早就猜到了。”

餘清衡沒有回答他，但晏星河是知道的。

晏星河繼續道：“甚至……可能小十四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但最後蒙在鼓裏的，只有我一個人，對嗎？”

餘清衡終於開了口。他道：“這是你必須經歷的。”

晏星河長嘆一聲，又低低地笑。

他到底在笑什麽？是在笑已經死去的小十四，還是笑自己，亦或者，是在笑餘清衡的太過不近人情。

但不管是哪一個，晏星河也並非是在真正地笑。

餘清衡知道他在哭——雖然他的眼睛沒流淚，可餘清衡卻看到了，他的心是在流淚的。

其實餘清衡很早就說過了，像他這樣溫柔而脆弱的人，並不適合踏上修仙一途。

世人皆求長生，皆妄成仙，可誰又能真正參透，所謂長生，也不過是一個美好的詛咒而已。

但沒關系，餘清衡握著晏星河冰涼的手，心道，他會走出來的。

畢竟，他自己就是這麽過來的。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

稍微捋一捋角色性格

師尊本身就是很冷漠又不近人情的人，但其實內心還是有點柔軟的地方的，就像對開陽裏的人他也沒說特別無情，還有幾個特別的存在——一個是授他功法將他視如己出的師父秋索，一個是真心為他好將他當做弟弟來看的師兄沈青煙，還有一個就是一心一意尊敬他愛慕他的徒弟晏星河。

其實就人際關系來說，師尊已經得到了很多別人沒有的愛，但就“血夜”這一章來說，師尊還是很吝惜於將自己的感情分給別人，甚至不惜拿一個和小河關系明顯不錯的小孩來當歷練案例教會他什麽叫做“舍得”和“放下”——也算是為了以後做打算。

師尊是真的很適合修仙的性格，但從前幾章提到的來看，師尊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性格，所以師尊才會說“他自己就是這麽過來的”，而師尊經歷的，其實遠遠要比小河所經歷的更加殘酷，也就不難怪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至於到底是什麽樣的過去，就要到所謂的“石英村”再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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