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悲傷和不安的情緒下，晏星河最終還是睡著了。

他實在是太累了，還淋了雨，發了燒，普通人的身軀對這種傷痛總是難以支撐的。

他在睡過去之前能夠明顯地感受到餘清衡在照顧自己，這讓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個在無邪峰的冬日，他睡醒後痛得滿地打滾，也是餘清衡在一旁抱著滿身血汙的他。

他分明是該怨餘清衡用這樣決絕無情的方式來告訴他人生處世的道理，也該恨他在分明看透一切的情況下不願出手幫助，只眼睜睜地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麽逝去。

可晏星河知道，餘清衡做的是沒錯的。

如果不是餘清衡願意同他一起下山歷練，或許他早在桃源鎮裏就被蛇妖生吞活剝了。

所以他只能說，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錯。

如果他修為夠高，或者是心思夠縝密……說不定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餘清衡很輕易就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自責的孩子，也就只能選擇沈默。

面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孩子尚且如此，那麽在前世他自盡後……晏星河又到底是如何想的呢？餘清衡忽而有些不敢再探究下去了。

如果他的逝去是命中註定，那麽這一世的晏星河，就應該學會自己學會自己堅強地去面對這些殘酷的事情。

或許以後的晏星河會很恨他，但至少這樣他不會那麽難過。

餘清衡第一次有了不舍的感情。

這種感情對他來說很難得。

可能在他以後的人生中，乃至在輪回的千百世裏，他都不會忘了這種感情。

餘清衡半垂著眼，伸手摸了摸晏星河有些滾燙的額頭。

發燒生病這種事發生在尋常人身上是件再平凡不過的事——餓了吃飯，病了吃藥，困了就睡覺。可他們並不是尋常人，就拿餘清衡自己來說，自從跟了秋索以後，他幾乎就沒再生過病，也不會再感受到饑餓，連睡眠也並不強求。

這就是修仙者。

可自從他出關以後，晏星河幾乎時不時地就會生個病，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傷小病——這一方面和他不大愛惜自己的身體有關，另一方面就要歸結於魔神控制不住的魔氣了。除了生病外，這小家夥還變得越來越嗜睡……

這可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該有的表現。

餘清衡的指輕輕地略過晏星河長長的眼睫。

他以前總覺得晏星河長得很普通——例如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嘴唇的形狀也不夠好，身高也很一般……可是現在想想，要是晏星河真的按照他想的長了，估計他又會嫌那樣的長相太過女氣，總歸還是不如現在長得順眼。

現在就很好了。餘清衡想。

……

晏星河閉上雙眼陷入黑暗，眼前卻又出現了雪——一場無邊無際的大雪。

晏星河暈暈乎乎的，翻來覆去地好像是睡不著了，幹脆在半夜裏就尋了塊後山的空地去練劍。

無邪峰分明是不落雪的。

於是他的劍只有突如其來的冬雨會看。

雨點落在他的發上、臉上、衣上、手上。他應該覺得冷——冬日的東西應該都是冷的。

但是有一柄繪著夏雨荷花的傘打在了他的頭頂。

油紙傘並不大，並不足以容納兩個成年男子。風吹雨淋，但晏星河卻並不覺得冷。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兒做什麽呢？”來人用衣袖撫了他臉上雨痕，“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淋雨這愛好？”

晏星河收了劍，輕輕地笑。

“我睡不著，就幹脆來練劍了，只是沒想到半夜還會下雨。而且，您不也沒睡麽？”晏星河接過傘，又將小小的傘往餘清衡那邊偏了偏，遮住他露在外頭的半個肩膀，又問他，“您來多久了？”

餘清衡只淡笑著，並不回他。

“我的劍怎麽樣？是否比幾年前有進展？”晏星河並不介意他的反應，只是又問。

“嗯，不錯，”餘清衡道，“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晏星河渾身一顫。

分明不是他想說的話，卻從他的嘴裏說了出來——

“您不是只有我一個弟子麽？”晏星河難得地插科打諢，“難道您還有想收第二個弟子的想法？”

什麽時候，餘清衡只有他一個弟子了？先不說謝江秋在前，更何況後面還收了個瑤華。

晏星河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可餘清衡毫不留情地擡手敲了一下晏星河的腦袋，打斷了晏星河的想法。

“少貧。”依舊是冷冷淡淡的聲音，但難免帶上了些許笑意。

晏星河摸摸被敲的腦袋，側頭看著餘清衡。

兩人一路無言。

天很快就亮了。

一直不太喜歡出門的餘清衡卻在第二天破天荒一大早地就起來拉著他來到了桃源鎮的早市。

“不是說我做的飯菜不好吃麽？”餘清衡笑道，“帶你來品嘗一下人世間的早茶——也省得你總是說我。”

晏星河眨了眨眼，好奇地問：“我何時說過您做飯不好吃了？”

餘清衡無奈道：“你幾乎是每日都要說的。”

“我怎麽敢？”晏星河自己都有些驚訝。

“你怎麽不敢？”餘清衡好笑道。

晏星河沈默地看著他，打算暫且先放下此事不討論。

路過一個小攤的時候，晏星河看到了兩串墜著紅色寶石的耳環。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查看，那賣耳環的小販便立刻殷勤地走上前來對他介紹這耳環的來歷。

“公子好眼光！這耳環是昨日才從波斯運來的，正是上好的品質！也虧得您來的早，若是再晚幾日，這耳環就要被人買走了。算是您和我有緣，若是您想要這耳環，我便宜點賣您，怎麽樣？”

晏星河將耳環放在手心裏，仔細地看了看。

其實算不上太好的品質——有些許雜質，透光度也差點，若是換成是靈石，那也只是低階的靈石。但有些東西，還真就要算上“眼緣”二字。

他很喜歡這對耳環。

若是餘清衡肯戴，那便更好了。但餘清衡甚至連耳洞都沒有。

“多少錢？”晏星河問。

這小販見他爽快，兩只眼睛滴溜溜一轉，用手勢比了個二，道：“二十兩銀子！怎麽樣，這個價，公子您還滿意麽？”他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晏星河有些猶豫。

二十兩銀子對他們來說是不算什麽，可對平常人家來說，也是將近一年的開銷。這對耳環明顯不值這個價。

或許再看看，會有更好的。

“喜歡？那便拿了吧。”餘清衡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旁邊。

眼看著餘清衡就要伸手拿錢，晏星河連忙將耳環放下，又不顧小販的挽留將餘清衡拉走。

餘清衡問：“喜歡為什麽不買？開陽還不見得會少這點錢給你。”

晏星河訕訕地笑：“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只是覺得那寶石確實不值得這價錢……我知道錢不是問題，但我想要更好的，自然不會退而求其次。”

“想送人？還是自己戴？”餘清衡又道，“我怎麽不知道你有朋友會戴耳環？如果你要打耳洞的話，我不反對。”

晏星河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漫不經心地答：“是想送人……還是算了。那師父覺得我戴耳環好看麽？”話甫一出口，他便覺得有些後悔。

他覺得耳環這種小玩意兒是好看的。也正是因為好看，他才想買了給餘清衡。但也只是心裏想想，讓他做卻是萬萬不能。

因為不管凡界還是修仙界，都鮮少有成年男子會戴耳環的，女子倒是不少。縱使生得如離凰長老那般艷麗，也不見得會在自己耳朵上打個洞綴顆寶石。當然，有些富貴人家的孩子是從小就戴著耳環的，以此彰顯家族對其的珍重，這也不算是什麽古怪的事。

見餘清衡沒回答，晏星河便想開口解釋，哪曾想餘清衡卻道：“也對……你也不用打耳洞，你不是本來就有的麽？”

晏星河怔了怔，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果真發現有一點硬硬的，隱約是打了耳洞很久以後的模樣。

“我……”晏星河支支吾吾地，再一伸手，卻發現自己的耳垂上已經戴上了剛才瞧見的那串紅寶石耳墜。

一切似乎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餘清衡微笑著看著他，道：“挺好看的——很適合你。不過比起紅寶石，好像珍珠會更好看一些？要不要去買來試試？”

說著，餘清衡就要往回走。

晏星河連忙拉住他，剛想開口，又驚訝地發現周身的人已經消失，連剛才所見的那些房屋小攤都一一不見，只剩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還有一個佇立在他面前微笑著的餘清衡。

晏星河松開了他的袖子。

如他所想，餘清衡也逐漸融入了這慘白死寂的背景中，再看不見。

有腳步聲從他身後慢慢地傳來。

來人聽聲音很是愜意，只優哉游哉地靠近他，仿佛完全不在意他是否會對自己出手。

晏星河輕嘆一聲。

他道：“我就知道這是夢。”

來人攬著他的腰，輕嘆一聲，道：“既然知道這是夢，為何不願意醒來？”

晏星河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給我看什麽東西。”

來人答非所問：“唔……可惜的是，我的能力有限，並不能讓你看到條理清晰的那個故事。不過，將就將就吧！你那麽聰明，我想你能明白的。”

晏星河轉過身來，看著另一個“他”。

他對晏星河笑了笑，仿佛很是懷念般道：“你好呀，好久不見——”

晏星河抿了抿唇，道：“你是我的過去麽？”

他眨了眨眼，好像有些傷心般癟了癟嘴，哀聲道：“這麽久不見，你都不說想我，果真是好無情！”

晏星河無奈一嘆。

卻聽得他繼續道：“我不是你的過去。”

晏星河道：“那你是誰？”

他笑瞇瞇的，語調輕松愉快：“我是你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和家裏人一起開心地去玩耍了一番，然後就急急忙忙地趕回來寫文了……

可能破碎顛倒的不是小河的夢，而是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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