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餘清衡很想身體力行地教會晏星河什麽話是能說什麽話是不能說的，但顧忌著小孩兒那被做得可憐兮兮地上了好幾天藥的地方，他最後還是選擇了親幾下就算完事兒，然後抱著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躺在床上純聊天。

晏星河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長長的眼睫掃過餘清衡脖頸處的肌膚，有些癢癢的。

他在晏星河驚訝的眼神下捧起了他的臉，晏星河還下意識地閉上了眼，餘清衡卻無奈地笑著叫他睜開。

又是熟悉的微涼傳來。

在每日早晨，餘清衡都會不厭其煩地替他施以這個在他口中“無關緊要”的小小咒法。

晏星河也不是沒懷疑過，可這幾日著實太累，三日裏有兩日睡得天光大亮，起來時餘清衡早已坐在桌邊表情淡然地看著書；還有今日好不容易趕在餘清衡前頭醒了，結果迷迷瞪瞪地卻只是在鏡子裏瞧見因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的雙眼。

確實有一點點嚇人。

結果還沒看多久，晏星河就被餘清衡重新攬住腰抓回床上，尚還帶著濃重起床氣的師尊低沈著聲音問他：“起這麽早做什麽？”

晏星河自己也還困著，懶洋洋地回了句“沒什麽”，之後便半是心滿意足半是糾結地重新鉆回了有著餘清衡的被窩裏。

直到現在，晏星河的眼瞳像是晶瑩剔透的黑曜石，瞬也不瞬地看著餘清衡。

餘清衡心中一動，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微紅的眼角。

他道：“你有事情想問我？”

晏星河眨了眨眼，仿佛是想問一問為什麽餘清衡會知道。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是太過顯而易見啦！餘清衡想。

晏星河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但凡有點事都會寫在臉上。就例如現在——餘清衡猜他想問，他是如何發現妖怪巢穴的。

果不其然，晏星河的下一句話就是問他這個問題。

於是餘清衡淡淡地笑了笑，回答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出門追那個千秋門的弟子的時候，你撞倒了一個老婦人？”

晏星河情不自禁地撓了撓臉，點頭道：“確實有這回事。”

他轉念一想，又問：“難不成……那個老婦人就是今日我所見到的蛇妖？”

餘清衡應了一聲，算是同意了他的說法。他道：“那日你撞倒她，我便將她扶起來。卻瞧見她雖身形佝僂，但腳上卻穿著一雙年輕女子所穿的繡花鞋……況且，她的身上有著淡淡的血味。我覺得不大正常，便在你走後跟了上去。為了不打草驚蛇，才選擇今日與你一同前去。”

晏星河聞言默了一瞬。他曾與那名蛇妖挨得近，但也不曾嗅到她身上的味道……他心裏有些失落，越發覺得自己粗心平凡起來。

但好在這樣的低落情緒也沒持續太久，他又想起蛇妖瀕死前對餘清衡所說的話，便好奇地問道：“那蛇妖所說……您的心不是您的，這是什麽意思？”

餘清衡輕笑，淡淡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許是連蛇妖也在指責我太壞了吧？”

“嗯……有可能，畢竟話本裏被誅殺的妖魔臨死前都要好一番長篇大論呢，”晏星河回憶著，慢慢地說，“譬如道出主角身世，讓主角知道自己其實是妖魔的後代；或者是告知主角其實他珍視的人其實早已與邪惡為伍……諸如此類，其實最終目的都是妄圖動搖主角斬妖除魔的決心！”

餘清衡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他揉了揉晏星河的脖頸，又道：“好不容易來人間一趟。聽說明日就是市集了……既然如此，要不要去書攤前挑幾本你喜歡的話本來看看？”

“嗯……甚好甚好，”晏星河瞇著眼道，“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師尊您。”

“嗯，你問。”餘清衡道。

晏星河道：“既然這座小鎮坐落於開陽山下，理應當受到開陽的庇護。但為何妖邪肆虐的時候，開陽卻沒能及時處理？”

餘清衡笑了笑，反問道：“你猜？”

晏星河哽了哽，後悶悶道：“我不想猜。”

餘清衡便道：“或許在你看來，現在妖怪作亂大行其道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可若你還在開陽之上呢？又怎會知曉山下之事。人間自有人間的術士會處理這些事……況且三界已和平太久太久了，不管是開陽，還是北鬥七派，亦或者是上天諸仙，誰都不會想到——禍根早已埋下，只等無法控制的那一日。”

“再者，不管是妖是人，追求的不過是一個長生之道，只是方法各有不同而已，”餘清衡耐心地跟他解釋，“人有壞人，妖亦有好妖，作為修仙之人，理當辨清這些是非因果。若非萬不得已，開陽並不會出手幹涉人間諸事。”

餘清衡一言，倒是讓晏星河想明白了，世事果真如此無奈。

他在重新遇見搖鏡那日才說過這裏的妖怪似乎也不是那麽壞，想來最過分也不過是像兔精那樣攫人精氣的妖怪，卻在今日就瞧見一只妖怪蹲在被血染成赤紅色的草叢裏將人肉大快朵頤……還有，若妖怪當真有心隱藏，就連他這樣在人間已算得上是頂好修為的人也認不出來，更何況那些散修和凡人。

晏星河忽而覺得有些心累，便不太想繼續談論此事了。

他不問，餘清衡倒是要問他了。

他們臨走時帶了藥師給的那瓶紅色藥丸，可到目前為止晏星河卻一顆都沒吃過。

於是餘清衡問他：“最近覺得身體怎麽樣？”

他倒是不問晏星河睡不睡得著這種話了——畢竟每晚人就躺在自己旁邊，睡不睡得好自己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晏星河揉揉眼睛，慢吞吞地答：“還好，比在山上的時候感覺要好一點。就是好像不太精神，總覺得懶懶散散的。”

瞧著他這模樣，竟又是躺得想睡了。

可現在分明還是早上。

小孩睡多了也不好。餘清衡一邊想著，一邊起身，還要將晏星河從床上拉起來。本是想帶著他出去走走的，結果腳還沒跨出門檻，暴雨便裹挾著狂風頃刻而至，連餘清衡的臉上都被猝不及防地濺上幾滴斜斜地打進來的雨滴。

晏星河笑了笑，悠悠地說：“師尊，連老天爺也說——今日是個睡覺的好日子呢。”

“待在屋內可不代表就要睡覺。”餘清衡微笑著，將晏星河摁坐在墊著柔軟坐墊的凳子上。

但剛坐下，晏星河還是忍不住地大腿一顫。

他痛得皺起眉來，嘴上卻還掛著笑，說的話卻是帶著點怨。他道：“師尊……你也不知心疼心疼弟子的。”

餘清衡卻理直氣壯道：“我已經夠體貼你了。”

晏星河眉頭皺得更緊，道：“我怎麽不見得？”

餘清衡嘴角微微上揚，伸手推開他緊皺的眉頭，而後道：“若非我體貼你，今日你也別想從床上下去。”

晏星河嗆了一下，而後臉紅道：“若您真的體貼弟子，早就不該做這麽狠了。”

餘清衡仿佛真的將他這話聽進去了般，開始低頭沈思起來。

晏星河看了他兩眼，忽而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有點過，但轉念一想，這有什麽過的呢？若是師尊是下面的那個，他就當知道自己這幾天到底有多痛苦了！

晏星河一邊想著，一邊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起水來。

然而下一刻，餘清衡卻忽然抱起了他，在他驚訝的眼神裏把他手裏的杯子拿走，然後又並不那麽溫柔把他地丟上了床。

餘清衡輕笑著，背著光，屋外昏暗的天色讓晏星河更加看不透他的神色。

但晏星河知道，如果再不做點什麽，他的屁股就又要遭殃了！

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晏星河連忙坐起身來，假模假式地說：“弟子忽然覺得師尊剛才說得極對，待在屋內睡覺可真是一件虛度光陰的事，還是坐在桌邊喝茶看書的好——”

餘清衡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輕輕攏住，後也道：“我也忽然覺得你剛才說得極對。”

晏星河的身子顫了顫，下意識地問：“什麽？”

餘清衡微笑道：“就你說我實在不體貼你。現在想來，那我還是不體貼你的好——”

晏星河心道不好，但餘清衡已經欺身壓了上來，晏星河心一橫，閉上了眼準備迎接接下來的事情。

餘清衡的吻最後只是輕輕柔柔地落在了晏星河的掌心。

晏星河忽而覺得這動作好像有些熟悉，但餘清衡只是微笑著，將他拉了起來。

餘清衡不輕不重地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留下一個紅紅的印子。

有一點點疼。晏星河摸著額頭想。

餘清衡卻笑道：“跟你鬧著玩的，我還沒這麽禽獸。”

“可師尊常常自稱自己是大混蛋。”晏星河悶悶道。

“你知道禽獸和混蛋的區別麽？”餘清衡問。

晏星河疑惑道：“這倆不都差不多？”

餘清衡搖了搖頭，慢慢地解釋道：“禽獸和混蛋——就在於混蛋雖然混蛋，但卻知道到底要在什麽時候混蛋；禽獸則不用思考這麽多，不必克制、不必理會，順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晏星河想了想，而後笑道：“那我知道了——師尊前幾日晚上是禽獸，現在則是混蛋！”

他說出的話雖然不太可愛，也和平時溫柔順從的形象大相徑庭，可看著這樣的晏星河，餘清衡卻始終覺得，現在很好。

餘清衡縱容地笑了笑，又附和道：“你說得不錯。”

他這樣坦然，倒是讓一心想開玩笑的晏星河有些不知所措了。

晏星河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後小聲地補了句“抱歉”，說完似乎還覺得仍舊不足，還要在解釋一番，道是“師尊，您知道我是在開玩笑的吧”，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生怕惹得餘清衡傷心了。

餘清衡故意不說話，低垂著眼裝得一副生著悶氣的模樣，耍得小孩兒坐立難安，許久後才抑制不住地輕笑一聲，讓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晏星河恍然大悟，並下定決心一個時辰之內都不要跟他說話了。

至於成沒成功……這可太顯而易見了。

【作者有話說：唉，小河這樣好騙的孩子，只要師尊說一句“你不說話我可就要親上去了”，立馬就會開口喊“不行”的。

小河倒不是不喜歡親親（因為本人很愛讓他倆親親，所以他也不能不喜歡），主要還是怕擦槍走火╮(╯▽╰)╭算是為自己可憐的屁股著想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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