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堯只覺心口一陣憋悶，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的心像是被揪緊，又悶又疼。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轉，差點沒落下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楚堯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濕了，臉頰和眼周有淚水幹涸留下的緊繃感。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天色都擦黑了。

他還是躺在事務所的沙發上，客廳裏只開了料理吧臺那兒的一盞昏黃的燈光。

楚堯的眼睛瞇起一條縫，很自然地往廚房那裏看去。那兒有個人影，身上穿著楚堯的套頭圍裙，正在攪動爐竈上熬著的湯羹。

楚堯吸了吸鼻子，有肉湯和幹菜的香味，帶著一絲紅棗的甘甜。

這個有人守護他的溫和而靜謐的空間，與方才的夢境比起來，簡直就像暴風雨裏即將沈沒的船只停靠進了安全避風的港灣。

這種對比太過強烈，甚至讓人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歐陽。”楚堯撐著身體坐起來，轉頭瞥見了茶幾上紙包的糖果。“張姨也來過了？”

“嗯，是呀。她剛還數落我來著，怎麽又沒把你看好。”歐陽鑫轉過身，對楚堯笑笑。“你要不要去沖個澡換換衣服，飯和湯馬上就好。”

楚堯撇撇嘴：“奇了怪了，咱們在漫展也沒少吃啊，我怎麽還能低血糖暈倒？”

歐陽鑫有些無語：“沒少吃？你看看你，點的可樂，是無糖可樂，點的咖啡，也是不額外加糖的黑咖。我就想問問，無糖真的有那麽健康嗎？甜味劑難道不都是人工化學合成的食品添加劑嘛！怎麽可能比作為食品原料的白砂糖更健康呢？”

“它們熱量低.......”楚堯下意識地咕噥著。

“那就是咯！！熱量低，低過頭了所以你就低血糖了寶貝！”歐陽鑫晃了晃手裏的湯勺。“你多吃點飯吧！得補回來呀......”

“不對......吧？”楚堯思忖著。

好像哪裏不太對。

但歐陽鑫明顯認為他只是在反駁剛剛那番無糖理論，仍據理力爭侃侃而談：“甜味劑入口後，會欺騙你的大腦，你的身體在吃糖。所以大腦在收到指令之後，就會讓你的胰腺分泌胰島素，來應對即將要上升的血糖。可你實際上沒有吃，你並沒有吃那麽多糖。那麽多出來對的那些胰島素怎麽辦？它們又不會閑著，它們會繼續分解你體內的糖分。所以你看，低血糖是怎麽來的？就是你喝無糖飲料喝出來的！”

“啊~~”楚堯捂住耳朵，扭頭往樓上走去。“歐陽，我去拿個換洗衣服沖澡，剛剛做噩夢被嚇出一身汗，衣服都濕透了。”

歐陽鑫扭頭一看楚堯拿手指塞住兩只耳朵，知道他又是在嫌自己嘮嘮叨叨很煩，皺皺鼻子小聲嘟囔：“找什麽借口，就是嫌我說話煩唄......”

但再看一眼，他竟真的看見楚堯的T恤衫上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水漬。“啊餵，你還真都濕了......你剛剛夢見什麽了啊？！”

楚堯更衣洗漱完回來，整個人都清爽了，狀態看上去也正常很多。

歐陽鑫將飯菜和湯品擺上桌，一副賢良的居家模樣。

看著他，楚堯都忍不住在笑。

“來吃飯啦~~”歐陽鑫喊著。“哎？你又在笑什麽？”

“在笑我怎麽這麽有福氣，能跟你相識被你照顧。啊，我們家歐陽真是賢良淑德，誰能把你娶回家那可真的是掉進福窩裏了！”楚堯嘴上說著恭維到有點誇張的話，實際上的表情卻是十足的認真誠懇。“還有，這淺黃色粉花邊的圍裙真的很襯你......”

歐陽鑫的臉一紅：“說什麽呢！你現在部已經是在福窩裏了麽！對了，快說說你剛剛夢到了什麽？”

楚堯跟歐陽鑫面對面坐下，緩緩講起剛剛的夢境。

“我們要從邱欣容的朋友和同學這邊了解邱欣容，但同時也要了解一下邱太太的情況。就像之前的鐘小凡一樣，也許它開始的時候看上去是一個感情糾紛，但最後問題的根源在與上一代的恩怨......”

歐陽鑫眨眨眼睛：“啊，你是說，難道邱欣容也是因為父母那一輩的感情問題，才產生了扭曲的價值觀，然後才被霸淩嗎？”

楚堯搖搖頭：“不是的。我是想說......真正的霸淩者，我們起初一直以為是舞蹈班裏那些學員太太，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歐陽鑫楞了：“什麽？不是他們？那還有誰？你是說，邱欣容的戀愛對象嗎？”

楚堯的嘴唇動了動，認真道：“我懷疑，真正的霸淩者，其實是邱太太。”

“什麽？！”歐陽鑫瞠目結舌，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楚堯道：“你還記得林曉安是怎麽說的嗎？她說她以前跟邱欣容的私下接觸並沒有那麽多。她還是說過她之所以不怎麽在學校之外的時候找邱欣容玩，是因為害怕他媽媽。”

歐陽鑫恍然大悟：“你這麽一說，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上次她帶林曉安來咱們這兒，林曉安那樣子，是恨不得能不跟她呆在同一空間就不呆在同一空間！我就說，怎麽邱太太看林曉安的眼神也......有那麽一點點的嫌惡？或者說看不上呢......”

這次楚堯點了點頭：“嗯。好的，那咱們就從明天開始，調查一下邱太太的背景和人際關系，尤其是邱欣容外祖父和外祖母這一輩人的生活情況......同時，也得多找幾個同學，來調查邱欣容學生時代包括現在的一些生活日常和社交圈子。不知道你什麽感覺，總之我麽......總覺得這個林曉安......她可沒那麽單純。”

楚堯斜眼盯住歐陽鑫，用那種調侃的、起哄的、甚至帶點挑釁（逗）的眼神盯住他。“不知道你怎麽看啊，歐陽老師~~~”

他刻意拉長說話時候的尾音，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說出來都像是在撒嬌。

“我沒看出她怎麽奇怪呀。”歐陽鑫回答。“她怎麽了麽？”

楚堯扁扁嘴：“她還沒怎麽嗎？你難道忘了，在漫展上，還有上次她來咱們這裏的時候，她看你的眼神......差不多都直白到了‘我今晚就要翻你牌子’的地步！！”

歐陽鑫撓撓頭皮：“哪兒有那麽誇張？”

楚堯雙手捧在胸前，學著林曉安跟歐陽鑫講話時候的樣子：“哇~~~歐陽哥你養狗呀！我最喜歡狗狗了~~可以去你家看狗子嗎~~~~”

他一邊說還一邊搔首弄姿的，無論是動作還是語氣，都無比的矯揉造作。

“噗——”歐陽鑫差點把嘴裏的水噴出來。他瞪大眼睛掙紮著將那口水咽下去。“我去，你沒事吧？你沒事兒吧？楚堯你沒事兒吧？沒事......就幫我也拿顆話梅，我要去隔壁農學院試試看，他們究竟能不能把這顆話梅的核種出植物來！”

“哼~”楚堯偏過頭：“我哪裏說錯了嗎？當時難道不是她一口一個哥哥的叫著？”

歐陽鑫笑嘻嘻地擠到他跟前：“怎麽，阿堯你吃醋呀？”

楚堯雙手抱臂，迅速扭頭，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沒生氣，我才沒生氣呢！我看到的林曉安，她就是那個樣子。”

歐陽鑫收起嬉笑面容，仔細在自己腦中搜尋一遍，他對林曉安真的沒什麽太深刻的印象了。其實真要說起來，他就只知道林曉安是他們這個被委托了重金的關鍵人邱欣容的閨蜜，其他的，他是真沒什麽感覺了。

當一個人不把另外一個人放在心上，他就永遠都看不到那個人的存在，就更不要說她只是他們生命中的過客了。

歐陽鑫將手掌輕緩地放在楚堯肩膀上，認真道：“我跟她接觸也好，跟邱欣容接觸也好，實際是都是為了促進你的工作盡快完成~~你說對嘛！”

“啊對對對......”楚堯點頭笑著，腦中卻閃過很多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都是與歐陽鑫相關的。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歐陽鑫的時候，他把他當成了攻略對象，在他面前一頓演戲，結果卻搞錯了對象。

現在想想，其實挺尷尬的。

但這些尷尬實際上並沒什麽緊要，只是再返回去回想當時歐陽鑫的態度，真的全然是一個被誤會被整蠱的對象應該有的態度嗎？

他明明可以直接拽住鐘小凡，淡定而冷靜地說：“別理這個人，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八成是來碰瓷的。”然後，他可以直接拉著鐘小凡跑路。甚至他可以叫餐廳服務員報警，說楚堯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多叫幾個幫手把他拉開。

可是這些他都沒有做。雖然他有表現出不屑和憤怒，可他還是照著楚堯計劃的劇本留了下來，跟他一起吃了晚飯。他不動聲色地聽著楚堯表達完他想表達的一切，才告訴他——“親，你弄錯對象了。”

如果他自己不想入這個局，他又何必在那裏聽楚堯自導自演地說了這麽多呢？

所以編寫劇本的人究竟是誰啊？

究竟是誰在給誰設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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