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鑫對餘楠道：“如果能早一點帶他去看看醫生，也許你們走不到這一步。”

餘楠抱著膝蓋蜷縮在會客室的角落裏，澀然地搖了搖頭。“我有什麽選擇嗎？即使是小南哥出現的時候，我也說不動他去看醫生的！”

張重A和張重B，都在那一個身體裏，什麽時候釋放出什麽人格，誰都無法控制。楚堯看著他那樣，除了心疼，只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

“他的人格分裂問題，是基於對自身所受創傷的保護。A人格大概比較接近於他本身的人格，當A人格無法承受現實打擊的情況下，他就會分化出B人格來對A進行保護。但B出現的次數多了，並且當B發現自己可以掌握對自己生存空間的主動權，A人格的生存空間就會被擠壓。B壓制著A，從而使得他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歐陽鑫眉頭緊鎖：“他現在這個狀態其實蠻危險的。A雖然被擠壓，但並不不是消失了。他的本源體依然會感到非常痛苦，從而影響他整個人的身體狀態。無論B再怎麽強勢，它也只是張重本源體裏的一部分罷了。如果本體消亡，B保護A人格的使命就相當於是終結了。他等於是背叛了自己當初形成時被賦予的使命，那樣的話，難說會不會會衍生出另外一種痛苦。或者再產生C人格也說不定......”

餘楠將臉埋進膝蓋裏，痛苦道：“我知道......我問過無數次專業醫生了。這些年，我猶豫過很多次，還是決定講這些事說出來，塵歸塵，路歸路。我說不動小南哥，也勸不動張重。沒有人能勸得動他，除非強制措施......”

楚堯忽然明白了餘楠的真正用意。如果張重有罪，那麽他被法律制裁的同時，也會同時進行精神鑒定。如果確實有問題，那麽在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情況下，他就會被強制送去治療。

那個時候去與不去，就都由不得張重辯解或者掙紮了。

他也瞬間懂得了餘楠的苦楚，還有他的搖擺和掙紮。他內心裏，一定不希望張南的本源，他的“小南哥”就此消失吧。

“既然這樣，那麽我們一起，向警方提供張重人格分裂的線索和證據，直接申請給他做精神鑒定吧！”楚堯提議。“否則，更沒有人會相信，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溫柔堅韌的張南的存在。”

但是現實太苦，是這個現實，親手把那個溫柔堅韌會為別人的張南撕裂了。

案件重啟調查的同時，張南也被送去了精神鑒定。

當年的谷神鎮火災案中，在現場有發現汽油助燃的痕跡。

當時張南的母親蕭瑩的說法是，張吉學喜歡改裝摩托車，他還改裝過張奇志的三輪車。所以，他在家裏也存了點汽油，放在窗戶後面的陽臺上。

這也就是當時餘小冉燒紙的時候，紙片飛去的那扇窗戶。

舊報紙作為引信、汽油的助燃、再加上臥室窗簾的化纖織物燃燒速度快並同時產生有毒氣體......

服了安眠藥又喝了酒的張吉學，還睡在距離火源比較近的地方，基本上就是插翅難逃。

而張奇志......他的臥室在客廳的另一端，並且他的臥室旁邊就是洗手間，距離水源很近。理論上來說，無論是他要自救，還是救火，都是有著足夠的空間和時間條件的。

可他不僅沒能自救，竟然也喪生於火災事故之中。大火在燒盡了張吉學的臥室之後，很快穿屋而過，波及了客廳和其他房間。濃濃的火球將張奇志的臥室門煉化，濃煙入侵，以至於他也沒能走出自己的臥室。

當時法醫檢查驗證後，他的死因為濃煙熏嗆導致的窒息及缺氧性顱腦損傷。他的血液之中有檢查出酒精的成分，當然，安眠藥也有。跟張吉學一樣。

家門是被反鎖的。但是這個反鎖的動作，不在家的張南利用自己的鑰匙，也能做到。所以當時張南是有結結實實被懷疑過的。

但是那天晚上，張南真的沒有進過家門。

除了餘小冉，他還有其他的的目擊者。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張吉學和張奇志的死亡就沒有任何責任了。

張重一直死死咬住口風，直到精神鑒定之後。

專業的醫生給他做了催眠，同時，警方在他身上安放了測謊設備，讓他在回答醫生催眠後的問題的同時，監控並分析真偽狀況。

張重B一直在東拉西扯，但張重A承認了：“我在爸爸常喝的酒瓶裏加了安眠藥。”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警方工作人員問。

張重回答：“因為......他只有睡著的時候，我和媽媽才能有一點點安靜舒心的時光。我想讓那樣的時光可以更多一點。”

他說得很動容，看上去就是出自真心，令許多在現場采集證據以及分析測試的工作人員，都寧可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但前後兩次調查的資料拿出來一核對，大家就發現了問題——當時是張重的母親蕭瑩，說張吉學有嚴重的失眠，每晚都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

警方也正是因為得到了她的證詞及不在場證明，以及結合其他資料，才判定了張南的無罪。

要再找蕭瑩來問一次。警方很快就展開了部署安排。

餘楠現在仍處於被保護和被監控中，但他一直都很記掛張重的情況。

確切的說，他是記掛著張重的精神鑒定結果。

基本上“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這個診斷，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得知這個結論後，餘楠松了口氣。

張重確實是有兩個或者以上的身份，他確實是要被限制行為能力。

而當年案件的真相，已經被張重的某一個人格承認了——他確實有動手腳，只不過案件的發生，是很多因素重疊在一起才會導致的結果。

他在利用餘楠的同時，其實也利用了蕭瑩。

蕭瑩一直都覺得，火災的發生會與自己的兒子有關。尤其是當警方問張奇志或者是張吉學的睡眠情況的時候，蕭瑩瞬間就反應過來，也許是他們的血液中查出了安眠藥，又或者在他們的食物裏查到了安眠藥了。

“他爸睡眠不好，失眠嚴重，不吃藥睡不著。”蕭瑩對警方說。“所以，家裏有點藥再正常不過......”

這次，如果不是餘楠的要求，還有楚堯和歐陽鑫的幫忙反應並聯系處理的情況，大部分人連張重患了“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都不知道。

張重被帶走了，入了特護醫院來治療調養。

通俗點來說，他只能呆在特護院裏，直到他的病情痊愈。

但這一類的疾病怎麽說呢......

基本上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

張重自己承認的罪行，縱使蕭瑩再有實力，這次也沒有辦法再改變什麽了。

她大老遠地趕回來，想要去探視張重，卻遭到了拒絕。

蕭瑩順著墻跪倒在特護療養院的院墻外面。

“這孩子......他明明那麽心軟的！”

她的視線模糊了，一直喃喃念叨著：“他從以前，就絲毫都沒有想要跟我吵架的意思！！他一直都很心疼我的！案件發生制之後，他對我那麽冷淡，那麽執拗......他只是想讓我了無牽掛地離開，去過自己的生活！這個傻孩子，為什麽要把自己逼那麽緊！明明咱們周圍還有那麽多可以提供幫助的機構......”

“阿姨。”楚堯帶著餘楠出現在蕭瑩的身邊。

餘楠在蕭瑩身邊緩緩蹲了下來，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阿姨！對不起......”

他說著，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爬滿了臉頰。

蕭瑩緩緩向他看去，表情覆雜地抽了抽嘴角。她早先也看過新聞，知道張重跟餘楠的那些感情糾葛。可是怎麽看，他們之間都是“怨”多過於“愛”。她尤其不願意相信餘楠的話。

但餘楠卻哭得很傷心，主動表示：“將來讓我帶著小南哥那份一起照顧您吧！他雖然嘴上一直在說希望您能出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他希望您只要不再被父親家暴就好......可是誰又知道他有多麽孤獨呢？！他......他一直都希望您能多陪陪他！希望您能跟他說說話！”

蕭瑩楞住了：“他......他什麽時候說過？”

餘楠抹了一把眼淚，道：“是案件發生之前，我們最開始成為朋友的時候，他就那樣說著。可他身邊......卻總是只有他一個人。”

蕭瑩將面孔埋在自己的膝蓋上，哭得更難過了。“原來他的病，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可我怎麽才知道！！”

“阿姨，這不是你的錯。小南哥，他一定是最想跟您聊天的了！”餘楠說。

案子到了這裏，基本上也就是尾聲了。

療養院的大門雖然出不來，但進還是可以進的。有時候餘楠會來探視；有時候又是蕭瑩；而有時候，則是餘楠和蕭瑩。他們很有默契地站在一起，沒有再去提過去的苦難。

有了親人的打點，張重在裏面或許可以過得好一點吧。

# 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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