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餘楠和張沖來說，他們在楓城的生活已經變得一片狼藉。但這些遍地落葉，不過只是他們漫長人生中的一部分。

苦難和秘密被暴曬幹枯之後才破碎散落，總好過像個定時炸彈一樣，在哪天突然就從天而降，將他們偷偷摸摸堆積好的人生砸個粉碎要好得多。

狼藉只是對於他們來說的。事件過去之後不久，輿論的熱度也漸漸趨於平靜。因張重涉及經濟糾紛，在他們的婚姻存續期間開設的餘楠的藝術工作室，被法院申請了資產凍結。

然後大抵是要進行資產清算，然後該拿來付賠償金的付賠償金，該拿來繳罰款的繳罰款。如果仍然有結餘，或許工作室還能繼續經營下去。但以餘楠目前的聲名，怕是再難以像以前那樣招到那麽多學員來學習了。

餘楠準備離開楓城，在一片狼藉之中離開楓城。

他將工作室的一切授權給了自己以前的助理來操作，如果工作室的營收不足以支付賠償和罰金，那麽不足的部分他來出。而如果工作室的收入有結餘，那麽他也授權了助理來管理這些結餘，究竟她是要將工作室繼續經營下去，還是破產清算另謀打算，餘楠都表示理解和支持。

“餘楠”這個名字，原本或許並不屬於他，但它是這一生行進至此，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合法合理陪伴著他的東西了。

其實他很喜歡這個名字。這個名字裏有屬於他的本源，也有他愛過的，也愛過他的人的痕跡。雖然這個名字和那串身份證號碼只是一個代號，但它是他這個人來這世上一躺的最直觀的證明。

餘楠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還有那本嶄新的護照，來回擦了好幾遍，才將它們收進了自己的背包裏。

進入機場安檢之前，他回身抱了抱楚堯，也抱了抱站在楚堯身邊的歐陽鑫。

“我走啦。”餘楠對他們笑笑，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轉身對楚堯揮了揮手。“阿堯！張姨燉的湯你還沒喝膩嗎？什麽時候喝膩了，就來桂城找我啊！”

楚堯想起餘楠喝湯時候的表情，忍俊不禁也跟著笑起來。“好啊。”他回應著餘楠，等他進了安檢口，下意識地回身看了歐陽鑫一眼。

此時，他才發現歐陽鑫也在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幹嘛？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楚堯問。

歐陽鑫若有所思，表情異常認真的問：“楚堯，你有想過要離開楓城嗎？”

楚堯擡了擡眉：“為什麽要離開楓城呢？我覺得，楓城這裏很宜居啊！氣候適宜，工作機會也很多，最關鍵的一點是......它沒有那麽內卷吧，生存環境很OK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封城的話，你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裏嗎？”歐陽鑫又問。

楚堯楞了一下，“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為什麽忽然這麽問？怎麽，你突然暴富有錢去大城市發展了？還是說你拿到大公司的Offer了呀？”

歐陽鑫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框邊，認真看著楚堯，順手捋了捋他的頭發。“難道你不想去除了楓城以外的地方看看嗎？”

“不用。”楚堯搖了搖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回答道：“只要我在楓城能賺到足夠的錢，在這裏生活就挺好。這裏什麽都有，不用憂心那麽多讓人糾結的事情。”

“那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要去的地方，或者特別想達成的事？”歐陽鑫側頭看著他，表情輕快得仿佛是他真的中了什麽大獎，能帶著楚堯環球旅行，或者給他什麽特別的驚喜一樣。

楚堯笑得很甜，光是猜猜都覺得很開心。

“當然有啊！那就是......賺很多很多錢，賺到無論想去哪裏旅行都可以，都可以沒有任何顧慮的......很多很多錢！”

“還真是始終如一地像你。”歐陽鑫無奈且寵溺地看著他，“好吧。那多少錢才是夠多？一個案子三百萬？得像鐘小凡家裏一樣有錢才行哦。”

楚堯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勾住他的肩膀湊近問：“你還沒說你最近究竟遇到什麽好事了呢！到底是在哪裏賺到大錢了呀？來~~分享一下嘛~~”

一向對楚堯很大方的歐陽鑫，這次居然扭捏保守了起來，就是不透露他自己周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哎，阿堯，你不餓嗎？咱們剛剛著急出來送餘楠，都沒顧得上早飯。聽說城東新開的早茶樓味道很讚，怎麽樣？去吧？”他顧左右而言他，拉著楚堯對那家新店一頓誇讚，把那裏的點心說得天上有地下無。

楚堯撇撇嘴，暗地裏翻了個白眼。

說好的互相照顧呢？說到底還是不願意把‘賺錢’秘方分享出來。罷了......都是些虛假的塑料兄弟情。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完全沒有虧。這些日子以來，幾個幾個比較好賺的案子，基本上也還都是歐陽鑫介紹的。包括人美心善，雖然事多但給錢痛快的餘楠。

兩人離開機場來到茶樓，直奔大廳落座。

結合餐廳招牌加個人喜好，兩人點了四個中點兩個特點，再加一壺上品龍井，吃吃喝喝聊聊八卦，放松心情好不愜意。

這個時間出來吃早茶的大都是退休老年人，落座後三五成群聊的也都是些八卦軼聞。

楚堯跟歐陽鑫自己聊著，也在鄰桌順道聽了一下。

他們也說不清那些聊天的大媽們究竟有什麽樣的魔力，怎麽著就能把事件講得那麽繪聲繪色扣人心弦，讓人聽了個開頭就想知道結尾的！

楚堯合歐陽鑫也就這麽入了坑，直到他們桌上的點心茶水已經全部消消耗殆盡，他們也大致梳理出了大媽們聊天當中出現的內容。

事情是這樣的：

大媽們平時都去一個舞蹈室練習跳舞。

這個舞蹈室不是咱們之前認為的那種廣場舞練習室，而是比較高端一點的，能夠矯正形體的舞蹈教室。

來舞蹈教室上課的大媽們，都是家庭條件很不錯，現在退休了也不差錢，幹脆閑來無事便報個班充實自己提升自己的。

舞蹈班上有個大媽，姓邱，年紀剛剛六十，每天都把自己捯飭得珠光寶氣，跟大家聊天的時候，字裏行間也都是各種炫；什麽他們家房子那個地段現在又漲了，他們當初多買的那套房子現在租金已經漲到五六千一個月了；還有過生日的時候他老公不送什麽生日禮物，而是非要把他買的一支股票轉給她，結果那支股票也是大漲，現在的股價已經是當初的三倍都不止了；還有自己兒子很爭氣，事業有成還娶了知名電視主持人，母親的顏值對孩子的影響真的特別大，哎呀，小孫女長得太好看了真應該送去培養當明星......

除了上述那些，邱大媽可以把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凡爾賽給她的學友聽。

如果她只是喜歡凡爾賽，那倒是也沒什麽；但邱大媽不僅喜歡凡爾賽，對別人的態度也一副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的。

別的大媽就不忿：“大家都不差錢，誰比誰更優越呢？憑什麽你可以對別人頤指氣使呢！”

一個不忿的出現，那麽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大媽都開始用“不搭理”的擺爛態度來應對邱大媽。

這時間一長呢，班上的幾乎所有人，就都不願意理邱大媽了。無形之中，就形成了“孤立”的狀態。邱大媽自然也就發現了這個狀況，開始不自在起來。

大家原本以為，像她這麽喜歡顯擺的人，一定會特別自我感覺良好，心理素質一定特棒。就算沒有人願意跟她麽說話聊天，她一定也能發掘出其他更多吸引人註意的方式，找其他的夥伴。

但邱大媽被“孤立”之後，她居然開始變得抑郁了。

她看上去很失落，竟然選了個課間休息的時間，爬上舞蹈教室所在大廈的頂樓，要跳樓。還好班主任老師發現後，及時報警將她救了回來。

......

楚堯和歐陽鑫面面相覷。

“這大媽的心理素質......”楚堯滿頭問號，地鐵老人看手機.jpg神情。

歐陽鑫反倒分析得一本正經：：“這位姓邱的大媽，之所以想要向別人‘曬’她的優渥生活，從本質上來講，是因為她先前的生活經歷中，最缺的正是這些東西。”

“缺什麽曬什麽......有點道理哦！”楚堯也比較認同他的觀點。

真實的情況很有可能是：

邱大媽家境其實很差，並買不起那些奢侈品和珠寶；她大概跟自己老公的關系也一般般，所以將自己幻想和期望中會送花會哄人的老公，對她也很關心疼愛；而她的兒子和兒媳，很有可能也沒有那麽爭氣，事業平凡，顏值也一般......

她因為太想在這些方面高人一頭，所以特總會刻意地向她的學友夥伴們曬她令人羨慕的生活。至於氣勢......或許是因為原先總是對別人低頭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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