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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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塞外的雪花落了六回,京城的柳枝也綠了六次,這是新皇登基的第三個春天,京城內外皆是一片生機盎然。

比起故去的先皇,這位年輕的帝王似乎有著不一般的政治抱負,自他即位以來,舉國上下都能感覺到這位陛下一展宏圖的決心。

可在街頭巷尾,茶館酒樓裏,人們津津樂道的卻不是朝廷又頒布了什麽新法令,百姓們所關註的,往往是是說書人口中那不一般的故事與人物。

“那羌胡人十幾萬人吶,個個茹毛飲血,殺人如麻,那夜月黑風高,突然這羌胡人的帳中就響起了一聲慘叫,你猜是誰的?”茶館大堂裏說書先生正說到精彩之處。

“誰的?”圍成一圈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問道。

“是羌胡的王子啊!”說書先生身子一探,眼睛猛地睜大,“那王子與睡夢中驚醒突然發現自己少了一只手臂!正當他慘叫連連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他身後。你這蠻賊,殺我百姓,掠我土地,而今便讓我來告訴你何為天道報應!我要用你們的鮮血祭奠我死去的將士與百姓!說著,那身影長劍一揮,就把那羌胡王子的項上人頭給挑了下來。”

人群中發出驚嘆,又有人忍不住說:“那人可是謝小將軍?”

“可不正是嘛!”說書人一拍驚堂木,“欲知謝小將軍如何以少勝多,破敵十萬,請聽下回分解。”

“誒……”大堂裏瞬間一片不滿的抱怨聲,好不熱鬧。

“呵……我竟不知,安年你是如此神勇,你當時真那麽對那羌胡王子說了?”韓昭坐在二樓的雅居中,輕笑著問對面的青衣人。

謝淵無奈地一笑,他說:“你還不知道嗎,那胡人又不懂我國之語,我做什麽和他多費口舌,直接殺了就完事了。”

謝淵一身竹青色的戎裝,劍眉星目,身量因塞外的磨礪而挺拔堅韌,昔日的小小少年,而今已是錚錚男兒。

“可不管怎麽說,當今聖上新封的謝小將軍,如今可是多少姑娘心中的絕世英雄啊。”韓昭品了一口茶,含笑調侃道。

“我又怎比得過新科狀元韓大公子呢?據說這說媒的人都快把韓府的門給踏破了。”謝淵一挑眉,不客氣地還擊。

若說當今京城裏誰風頭最盛,除了剛打了勝仗歸來的謝淵,就要數這備受宰相大人青眼的狀元郎韓昭了。

謝淵六年前投身軍伍後,憑著一身武藝和驍勇,在沙場上屢建戰功,加之其將門出身,更有一番不一般的謀略戰術,前不久在與羌胡人的對戰中不僅以五萬人戰勝了十幾萬敵軍,更是殺了羌胡王子,狠狠地打擊了羌胡囂張的氣焰。當今皇上本就主戰,這一來便直接封了謝淵為驍勇將軍,賞賜無數。

而韓昭,本就在文墨上天賦過人的他,這年科舉剛好遇上宰相親為考官,據說宰相大人在看完韓昭的試文後便斷言:“此乃狀元才!十年未見此等人物!國之幸!”而後殿試韓昭一番興邦之言更是讓當今陛下讚賞有加,果然親點為狀元,自此,韓昭便也是名聲大噪。

桌上的那壺龍井已經涼了,可兩人卻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軒窗外的天色漸晚,緋紅色的落霞絢爛一如那片桃林,謝淵看著樓下街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說了一句:“真好。”

韓昭笑了一笑,也說道:“是啊,真好。”

羌胡人本就性情暴烈,此番被謝淵打敗,還折了一個王子,自是不肯罷休,還未等謝淵在京中待足半年,塞外就傳來戰報,羌胡陳軍百萬於邊境,戰事一觸即發。

經過多年的休養生息,朝廷也算是恢覆了不少元氣,面對羌胡的挑釁與屈從早已讓朝野上下都憤懣多年,皇上當下就加封謝淵為定北大將軍,讓其領兵出征。

這場戰事看似來得突然,可對於謝淵來說,卻是等待已久。

已是深秋時節,桃林中早已不見紅花綠葉,光禿的枝幹在秋風中格外蕭瑟,皎皎明月下,謝淵和韓昭躺在溪邊的空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香,兩人的眼神卻依舊清明。

“你可還記得那年在這,你問過我什麽?”謝淵看著廣闊的星空,對韓昭說道。

“我問你,可有什麽願。”韓昭緩緩地說。

“待我此次得勝歸來,我便告訴你。”謝淵說完,坐起身子,看著身邊的韓昭。

韓昭一身白衣,面容如玉,神色安然,他看著謝淵,笑了一下,他說:“好,我等你。”

然而這一仗並不輕松。或許是謝淵之前以少勝多的那一仗被傳得出神入化,朝野內外對謝淵所報以的期望實在太高,可前線傳來的戰報並不能達到人們的心中的預期。

過了冬至,戰事似乎隨著冰雪一起僵在了那裏,朝中開始有人對這場戰爭的結果產生了不好的猜想,在這樣的境況裏,謠言像是隨著雪花一起落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覺得,十年前的慘敗,又要重演了。

“臣以為戰事如此吃緊,敗局已可預料,與其等著落敗後再去談判,不如現在就與羌胡講和,或許還能爭取更多益處。”朝堂之上,有人已經忍不住上奏請求議和了。

“臣以為不可。這一仗羌胡與我國皆傾全力,戰局僵滯實為常事,此時議和,豈不是讓之前一番努力付諸東流,羌胡狼子野心,議和絕非良計,望陛下三思。”韓昭眉頭微皺,手中的玉碟往前一送,已是出列陳言。

皇帝坐在朝堂之上,神色隱在五色冕旒之後看不真切,良久,他說:“茲事重大,容後再議。”

皇帝不清不楚的態度讓這件事暫時就擱置了下來,然而韓昭心中卻始終有一種不安。寒風冽冽,雪花漫飛,邊關又傳來了戰報。

“報——定北大將軍率兵偷襲敵營被俘,三日前得到消息,已降。”



“罪臣謝淵身為皇上親封的一品大將,不知感遇聖恩,忠君報國,竟不顧陛下與國家尊嚴,輕易投降,更有甚者,竟然為求富貴,幫助羌胡人練兵,這已形同叛國,臣懇請陛下嚴懲謝家,以定軍心。”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金鑾殿外大雪紛紛揚揚,殿內氣氛卻是一片水火,謝淵投降的震驚還未從人們心頭消去,今日早朝時又接到邊關快報,說謝淵為得到羌胡人的信任與重用,竟開始為其練兵,舉朝嘩然,朝堂之上已有過半大臣出列陳言,謝淵的行徑在他們看來早已不可饒恕。

“陛下請聽臣一言。謝將軍行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臣與謝將軍引為知交,願用性命相保,謝將軍在被俘後沒有以身殉國,必是有其他計議。”韓昭此時已沒有了往日的溫文沈靜,百官之中,唯他一人頂著皇帝陰沈的目光,堅定地為謝淵求情。

“還請韓大人想清楚再說話,謝淵投敵已是事實,這一戰關系重大,又是謝淵親自請命帶兵出征,眼看著戰局沒他想得那麽簡單,怕打了敗戰回朝獲罪,只得妄圖用偷襲來取勝,卻不料被俘,他為了一己之私竟然投降帝國,還為其練兵,這等貪生怕死的叛徒,韓大人真的要幫他嗎?”說話的是兵部尚書,上次他提出議和後被韓昭駁斥,早已積怨在心,此時看韓昭竟不知死活地為謝淵求情,不經冷哼。

“臣絕無私心,望陛下明察。”韓昭死死握住玉碟,聲音中透著堅定。

“謝淵之罪不可饒恕啊陛下。”

“陛下請一定嚴懲謝家,以定軍心。”

“陛下……”

……

韓昭站在朝堂中央,狹長的眼眸中波濤洶湧,耳邊的聲音呼嘯著將他淹沒,胸口沈悶得仿佛溺水般難受,玉碟上的紋路也開始旋轉,腦中一片混亂。

“夠了。”皇帝突然開口,朝堂頓時靜了下來。

“謝淵投敵叛國,有負朕托,其罪當誅,謝氏一門本應滿門抄斬,念其先祖功勳改為抄家流放,朕將會重新派遣將領帶兵禦敵,揚我國威!”皇帝說完,不等身邊太監說退朝,就拂袖而去。

“韓大人,以後交友,可得慎重啊。”兵部尚書看了一眼還立在殿中央的韓昭,得意地說道。

韓昭並沒有看他,只是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陛下,韓大人跪在禦書房前已經快三個時辰了。”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對桌前看奏章的皇帝說道。

此時屋外已經不再飛雪了,可是幾日來積的雪未化,謝淵從退朝就跪到現在,身上不過一身官袍,在冰天雪地中已是凍得面色發青。

“你沒告訴他,誰為謝淵求情,以死罪論處?”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臉色陰沈。

“回陛下,韓大人說,謝淵必不會投敵,說他願以性命擔保,還請陛下饒過謝家。”太監說到最後,聲音已是越來越小。

“哼!”皇帝一摔奏折,眼中的怒火已是極盛,他說,“本以為謝淵與韓昭兩人一文一武將為朝中棟梁,不曾想謝淵竟是個如此無用之物!韓昭是不是以為朕不敢殺他?傳朕旨意,韓昭恃才傲物,不知進退,接連為罪臣謝淵求情,藐視天恩,不知悔改,即刻收入天牢,日問斬!”

天似乎更陰了,今日冬至,天牢裏竟也給每個人送了一小碗湯圓。

韓昭僅著單衣,斜靠在石壁上,哪怕青黑的石頭是如此的寒涼入骨。他的面色慘白得嚇人,渾身炙熱,眼睛緊閉著,可神識卻仿佛從未那麽清醒過。

頭頂的小窗透著屋外盈盈的雪光,韓昭睜開了眼,看著面前的那小碗早已冷卻的湯圓,白得混沌,宛如初見時謝淵身上的白色斬衰,於是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春日的書塾中,好像又看見了那一樹海棠下的小小少年。

他自幼性情薄淡,在書塾中更是沒什麽相熟之人,與先生觀念不和也不是第一天了,可為何就在那日,那麽貿貿然地開了口,還對那個人笑了呢?

韓昭聽到自己在說:“我叫韓昭,有字九奚,不知新同門你貴姓?”

那一年春日的韶光仿佛都在那一日耗盡了,不然為何,自己記憶中的那一樹海棠花,會怎麽也開不敗?

而後便是桃花林中的歲月。韓昭好像又看了桃林中的那輪圓月,他吹起了玉笛,有人拿起了長劍,桃花溪慢慢地流,日子那麽長卻也轉眼即逝,謝淵要走了。

“安年,你可有什麽願?”韓昭此刻才明白,當時自己或許並不是真的要聽到謝淵的答案,他只是想說說,自己的願。

他相信謝淵,就如同相信自己的信念,這個人不會叛國,這個人,是自己想要飛舟佳釀美景與共的故人。

身體終於不再炙熱難耐了,可轉而替之的卻是入骨的寒。韓昭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而唯一的遺憾,或許就是沒能聽到謝淵親自告訴自己,他有什麽願。

不過沒關系,奈何橋頭,他會等他,親口說出答案。

然而韓昭終究還是再次睜開了雙眼,家人告訴他,是宰相去皇帝面前為他求了恩典,皇帝才答應饒他不死。

韓昭坐在床上,神色恍惚,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拿起了桌上的藥,慢慢地喝了下去。

又是一年春好處,距離謝淵降敵,已快三個月了。謝家原本因著謝淵的戰功也逐漸在京城中恢覆了往日的榮華,卻不曾想一夕又零落成泥。朝廷派去的將領與羌胡對峙得艱難,又有不少人開始想打議和的主意了。

韓昭站在朝堂之上,面容平靜,他看著兵部尚書在殿中央說得情真意切,思緒卻是飄了很遠。他走出天牢後,不顧身上還未好全的傷病,親自去禦前求了謝家這門差事。

他還記得皇帝當時神色莫測地看著他,說道:“進了趟天牢倒是讓你改了心性,怎麽,你不是和謝淵引為知交?現在你去辦他的案子,讓朕如何放心?”

“微臣之前愚昧,從謝淵降敵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臣的朋友了,臣在天牢裏想了許多,願陛下給臣這個機會,微臣定會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結果。”韓昭當時這麽說。

皇帝或許並沒有相信他,卻還是將這件事交給了他,於是朝中開始有人說,他為謝淵求情不過是演了一出戲,最後他不僅全身而退,而且還憑著這件事得到了皇上青眼,實在是好算計。

韓昭知道自己出身寒門卻一路官運亨達早已讓一眾勳貴不滿許久,皇帝開始或許是想真心用他的,可未曾想因著謝淵一事生了嫌隙,謝家一事之所以交給他來做,或許也是一種捧殺。朝廷上的詭譎爭鬥實在讓人疲憊,韓昭想到了千裏之外的謝淵,心情覆雜。

“韓愛卿可有什麽高見?”皇帝的聲音響起。

“回陛下,臣依然不主張議和。”謝淵平靜地答道。

兵部尚書冷哼一聲,正打算再說些什麽,卻被一道高亢的聲音打斷:

“啟稟陛下,邊關傳來最新戰報,我軍大勝,羌胡的降書已快馬送到!”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何就是對司馬遷為李陵求情的這一段記得很清楚,韓昭在朝堂上說的話有幾句就是司馬遷當時的原話~這個故事的靈感來源挺多的,高山流水,陸花同人歌曲,貓鼠,還有就是司馬遷這一段~希望大家喜歡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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