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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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裏突然就一片寂靜,每個人似乎都因為這份戰報而呆楞住了,半響,皇帝開口:“進來詳稟!”

滿身風塵的信兵跪在殿中央,聲音卻是響亮而清晰:“回稟陛下,張將軍到達軍營後與羌胡對峙得艱難,十幾日前張將軍突然接到謝將軍的密信,說是羌胡已有頹勢,不過在硬撐,謝將軍詐降後早已在敵軍內部布置好了一切,此時正是好時機,只要張將軍願與他裏應外合,必定能夠打敗敵軍!張將軍本不欲相信,可隨密信奉上的還有一份羌胡的布防圖,張將軍隨意選取幾處嘗試後發現圖紙為真,加之我軍因為長久抗戰士氣已是不振,若是再不退敵,恐要生變,就豁出一切向羌胡發難,兩軍對峙到緊要關頭,羌胡人卻從內部開始亂成一片,隨後節節敗退,謝將軍生擒羌胡大王,我軍大勝!”

話音一落,朝堂之上就是一片熱鬧。

“什麽……原來謝淵真是詐降?”

“看來謝淵是早有算計,不然怎會貿然偷襲還被俘……”

“是啊是啊,此次若非謝淵,只怕不能取得大勝。”

……

皇帝在聽完後面色覆雜,他說:“這麽說,謝淵倒是功臣?”

“回稟陛下,謝將軍知道與羌胡長久僵持絕非良計,於是就鋌而走險想要自己打入敵軍內部,這事本就兇險異常,謝將軍為得羌胡信任,差點自斷臂膀,為了拿到羌胡布防圖,更是命懸一線,若是沒有謝將軍,我軍絕不會勝得如此容易啊!”

大臣們頓時也神色覆雜,要知道,皇帝可是才抄了謝家,如今……

金鑾殿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大臣們都不說話了,皇帝看著底下都站的畢恭畢敬的臣子們,眼中閃過一絲陰沈。

而韓昭此時卻無心在意其它更多,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謝淵,要回來了。

京城的這個春天很是熱鬧,冬日裏的一切陰霾似乎都隨著春風送暖,柳枝抽芽而一掃而光,百姓們的心情也因為這場大勝而歡欣鼓舞。

謝淵隨軍隊一路向京城走來,心情卻並不如旁人所想那般高興,他知道回京後等待他的將是榮華與富貴,只是,從禦使那裏知道的謝家的消息,卻讓他如墜冰窟。

“謝將軍,這一戰全靠你之前機勇,才能反敗為勝,皇上知道實情後對你也是誇讚不已,依我看,這封賞啊,不會少了去。但你詐降一事,還是太過冒險,你可知道,皇上聽聞你為羌胡人練兵,龍顏大怒,直接查抄謝家,滿門流放,聽聞你的幼弟謝涵,大冬日的染了風寒,卻沒人肯照料,還沒等到流放,就已挺不住去了。”禦使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我並沒有為羌胡人練兵!”謝淵當時大驚,他就是知道,謝家最多只會因為自己降敵而被革除爵位,可這等到他班師回朝,便自然而然地解決了,所以他才敢冒著巨大的風險詐降,他從未想過,皇帝會如此震怒,以至於要將謝氏滿門流放。

他想到出征前謝涵眨著眼睛對他說:“哥哥,你一定能打敗羌胡人,我在家裏好好念書,等你回來背書給你聽!”

謝淵從來不曾想過,這一別竟會是天人相隔。

“韓昭呢?韓昭可曾去過謝家,若他去了,平年又怎會得了風寒也沒人肯救。”謝淵突然想到什麽,連忙問道,“韓昭是不是出事了?”

禦使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覆雜,他說:“韓大人開始為你求情,被皇上打入天牢,可後來……”

“後來如何?”謝淵著急地問。

“韓大人不僅平安無事地走出天牢,還親自查辦了謝家的事。朝中不少人猜測,韓大人之前為您求情只是想博個仁義之名,沒曾想皇上真的動怒,於是就主動求了這份差事,一是為自己脫罪,二是,能夠得到皇上的重用。”禦使是這麽回答的。

謝淵依然記得那一刻的心情,腦子裏轟的一下像是炸開了,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韓昭,竟然眼睜睜地看著平年那麽淒慘孤獨地死去了。

他告訴自己,不要急,他要聽韓昭親口說出一切。

謝淵到達京城那日,風清雲朗,天氣大好。

還沒到城門,就已遇到許多迎接的百姓,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實實在在的微笑和崇拜。

“謝將軍!謝將軍!……”

似乎每一個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謝淵的心砰砰跳著,離城門越來越近,他已經看到了皇帝的儀仗,和站在皇帝身後的韓昭。

“臣幸不辱命!”謝淵在離皇帝幾丈遠的地方翻身下馬,跪下說道。

“愛卿平身!”皇帝臉帶笑意,上前扶起謝淵。

“愛卿智勇雙全,破敵百萬,保我家國安寧,實為社稷之功臣。朕之前不知愛卿一番謀劃,聽信謠言,倉促給謝家之罪,是朕的不是。在接到捷報後,朕已恢覆謝氏爵位,將流放之人召回,愛卿今日回京,也可與家人團聚了。”皇帝說著,好好地看著謝淵的神色。

謝淵的神情無甚變化,他說:“是臣貿然詐降,未與任何人商議,陛下的處置乃是情理之中,臣不曾有過半分怨憤。”

皇帝看著眼前低著頭的謝淵,突然就笑了起來,他說:“好!謝淵接旨。謝淵將百萬士兵,禦羌胡之亂,孤身潛入敵營,忍辱負重,只為報國,生擒敵首,立下汗馬功勞,令羌胡遠遁,不敢再犯我朝。朕封其為驃騎大將軍,食祿千擔,賜丹書鐵劵!”

周圍都寂靜下來。丹書鐵劵……皇帝為了補償和獎賞謝淵,真是不惜一切了。

“臣謝淵接旨,謝主隆恩!”謝淵一拂衣袍,拱手跪在皇帝面前。

春風似乎吹得人有些涼意,韓昭看著幾步之遙的謝淵,緩緩地笑了。

“大人……謝將軍已經連續一個月到府門口求見了,”仆從對韓昭說,“還是不見嗎?”

“不見。”韓昭正在宣紙上繪著什麽,頭也不擡地說。

謝淵班師回朝後,京城坊間熱議的有兩件事,一是謝淵拒絕了皇帝的賜婚,二是曾經有珠聯璧合之稱的韓謝二人,變得形同陌路。

有人說,因為韓昭是個背棄朋友的小人,在謝家落難時不僅沒有施以援手,更是借這件事邀功,也有人說,是謝淵本就是勳貴世家,與韓昭本就不是一路人,此番立下赫赫戰功,更是貴極一時,怎麽還會去理會一個出身寒門的普通文官呢。總之不論說法如何,謝淵與韓昭決裂的事,已經人盡皆知。

謝淵卻不管這麽多,他不想相信別人告訴他的事情經過,他只想聽韓昭一個解釋,哪怕事實真相的確是韓昭對謝涵見死不救,他也會試著去理解,只要韓昭願意說。

然而,他卻被拒之門外。

“謝將軍,請回吧,我家大人說了,他不會見你的。”仆從的話語中都帶著絲不忍。

謝淵站在韓府門口,目光幽深,已是一個月了,那人不見他。

“你去告訴韓昭,這是我謝某人最後一次登門拜見,我不是來興師問罪,我只要他一個解釋,若是他還是閉門不出,自今日起,我謝淵與他,恩斷義絕!”謝淵說。

沒過多久,仆從又出來了,他喏喏地說:“大人說,不見……”

有燕掠過謝淵,飛入了謝府,謝淵想起了那年在書塾中,似乎也有一只燕子穿堂而過,擾亂了一室書聲,先生用力地拍桌讓大家安靜下來,卻沒有人聽他的,謝淵記得自己和韓昭相視後也隨著大家笑起來,春光依舊,物是人非。

謝淵最後看了一眼韓府,最終頭也未回地離去。

一年後,韓昭涉軍糧貪汙一案,獲罪流放不過一夜之間。朝中有人說這是因果報應。皇帝那日將謝淵留下,閑談中似是不經意地問:“你和韓昭曾經交情不錯?”

“是。”

“如今呢?”

“陌路之人而已。”

“而今他涉案獲罪,論律當是死刑,你可有何想說的?”

“臣鬥膽請陛下饒他一死。”

“哦?”皇帝的神情變得有些莫測,“為何?”

“臣之前詐降時,聽聞韓昭曾為臣求情,雖然如今已是路人,卻不想欠他這份情誼。”謝淵面色不改地說道。

“這麽說,你為他求情是為了心安?”

“是。”

“可法不尚大夫,為他一人破例,朕要如何服眾?”

“臣願用丹書鐵劵換韓昭一命,望陛下成全。”

皇帝不說話了,他看著謝淵,良久,才開口道:“你可想好了?”

“望陛下成全。”謝淵頭也不擡,聲音卻是無比堅定。

“也罷。”皇帝突然笑了,他說,“難得你是個重情義之人,韓昭死罪可免卻也活罪難逃,朕將他改為流放。你要明白,有些人當斷則斷,你有大好前程,謝家也還靠你重振,這丹書鐵劵朕先替你收著,你若再立戰功,它還是你的。”

“謝陛下。”

韓昭被押送出京那日,謝淵並沒有去看他,他一個人走到桃花林裏,坐在那棵梨樹下,不知在想什麽。

從晨光熹微到夜色漸濃,謝淵看著眼前的桃花溪緩緩地流,一如這時間與年歲,他仰頭看著浩瀚的星空,喃喃道:“韓九奚,你為什麽要將我推開?有什麽事,是我也不能夠知曉的嗎?”

不遠處的桃林口突然亮起了一點燈火,沒過多久,一個樵夫舉著火束走到了謝淵身旁。

“公子可是謝淵謝將軍?”樵夫開口問道。

“是又如何。”謝淵頭也未擡,悶悶地說。

自他得勝歸來後,京中識得他的人已不在少數,總有膽大的百姓會湊上來說話,他平日還會耐心應答,可今日卻實在提不起心情。

“有人托小人守在這裏,等將軍來,便給你一樣東西。今日上山耽擱了,回來見洞口的苔蘚被踩落,想著應該是來了人,便進來瞧瞧,沒想到真是將軍。”樵夫說著,遞上一卷畫軸。

謝淵僵住了,是誰會托人在這裏給他東西已是毫無疑問,只是,那人明明已經那麽決絕地與他一刀兩斷,又為何還要如此?

可最終謝淵還是接過了那卷畫軸。

樵夫已經離開,今夜晴好,借著皎皎月光,謝淵展開了畫軸。

是十裏桃花。

桃花灼灼,可讓人移不開眼的,卻是畫上的兩個少年。一個身姿矯健,宛若游龍,反身正舞著一把長劍,一個白衣立於滿樹梨花之下,手中握一只翠綠玉笛。畫中沒有題詞,卻在畫軸最下方寫了一個地址。

謝淵握著畫軸在桃林中坐到了天明,而後,直接去了畫上寫的地方。

這是京郊民巷裏一個普通的宅院,謝淵敲開了門,卻在看見開門之人的瞬間定住了,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他說:

“平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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