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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那以後的生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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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彥清住進了北山醫院,此地最好的一家專門治療精神類疾病的醫院,陳建林設法給他弄了個條件不錯的房間。起初每天都跑去看一眼,後來醫生說他頻繁的出現這樣不利於病人的治療,彥清的致病因很大一部分是在他身上,建議他減少探病的次數。陳建林於是改成三四天去一次,一段時間後一個禮拜去一次,每次去給送點吃穿用度各種物品。

彥清眼見著治療的效果還不錯,氣色好轉起來,食欲正在恢覆中,臉頰上又有了點肉了。

有一次陳建林帶李老師一起去北山醫院,正趕上彥清做完電療下來,整個人呈昏迷狀態被擡回來,緩了好久才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照顧他的一個護工要上來給他換衣服,彥清略有點警惕和不解地問:“你是誰呀?……這是哪?”他緩緩地摸著額頭,“我是誰呀?……”一副困頓的樣子。

李老師說:“小清,你還好吧?我你還認得嗎?”

彥清盯著她看了看,遲緩地搖搖頭,因無知而不安,不過他大腦剛剛被修理過,連不安的功能也不甚活躍,所以頂多也就是接近白茫茫大地的那種幹凈而微妙的不安,不至於恐懼什麽的。

陳建林是見不得他這遭罪的樣子的,略轉過頭去,誰知李老師見彥清連人都不認了,心裏著急,就把陳建林往前一推說:“那他你認得嗎?”

彥清就定定地看著陳建林地臉,然後緩緩而堅定地點了點頭,“建林,原來你在啊。”有點放心的樣子,沒多大的功夫就委頓地睡過去了。

李老師感慨說:“他還是跟你感情深,連自己是個誰都快忘了,就還認得你……他怎麽就想不開非要和你分呢?”眼圈也紅了紅。

陳建林還要反過來安慰,“分手了我們也是朋友,我會盡可能照顧他的。”

李老師說:“小陳你是個好人……彥清他也是沒這個福氣。”後面的話她擱在肚子裏沒說,雖然現在一時半會的陳建林還是盡心盡力地照顧彥清,可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還是那樣的關系。這就是剛分開,倆人畢竟有那麽多年的感情在那,可是時間一久,又沒個像樣的名分,連情誼也被沖淡了,誰也不欠著誰的,他陳建林還能像現在這樣對彥清嗎?也許會,不過更也許不會。

到那個時候如果陳建林徹底撒手不管了,李老師忍不住擔心,一個像彥清這樣人,一沒個正式好工作,二年紀又大身邊還沒個知冷知熱過日子的人,三還有病,將來可怎麽辦呢?……那還不成了他們家彥予的負擔?

她心裏焦急,是極力配合想治好彥清的病,最好能順便把陳建林勸得回心轉意。

然而彥清越病越不懂事,再醒來見到他們雖然不至於那副呆呆傻傻的樣子了,可乖順中還是有一點冷淡,並且對陳建立說:“咱們都分手了,你對我沒有任何義務了,不要總來這裏了,我能照顧好自己。”

陳建林很好脾氣地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分手了也是朋友,我就來看看一個生病的朋友也不成嗎?你放心,等你病好了我就不來打擾你了。”

李老師在一旁有心說道兩句,陳建林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嘴。

回去的路上,陳建林嘆氣說:“李老師,你也看到了,他心裏對我還是有抵觸的,我也怕自己對他有副作用,接下來的日子我就不常來了,麻煩你和彥叔彥予他們多照看點。當然,花銷什麽的我出。”

話都說這份上了,李老師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彥清現在其實是一心一意想治好病的,了無雜念,整天按部就班地配合治療。

早上七點三刻,整個醫院開始在曙光中騷動起來,病友們紛紛起床,彥清也準時睜開眼睛,絕不拖泥帶水地下床,護工還沒有來,他自己一絲不茍地疊被子,期間和同一時間都在疊被子的同一病房的病友互相問候。

“早。”

“早。”

然後洗漱。

在對著鏡子把牙刷在嘴巴裏有規律地捅來捅去嘴邊沾滿泡沫的時候,他開始琢磨一會早飯會吃什麽。

八點半食堂開飯,其實早餐永遠就那幾樣——包子、饅頭、油條、豆漿、粥、小鹹菜什麽的。

彥清經過謹慎的思考還是選擇了包子和豆漿,他覺得這裏的肉包子味道非常不錯,如果以後出去了未必吃的到,而豆漿也比粥的水分大一些,沒那麽稠得糊嗓子。負責打飯的段師傅搖頭說:“小彥,你這不對路嘛。包子配粥,豆漿就要配油條麽!”彥清就笑笑,端著餐盤自去找位置。

其實彥清每天早上都吃這個,段師傅就每天早上“嘆息”一回,一天一輪回。

同病房的王根發端著餐盤在他身邊坐下,倆人稍微點了點頭就各自用餐。

王根發喝苞米面粥就鹹菜,吃了幾口,說:“昨天小宋做噩夢了。”

彥清喝了口豆漿,有點在意肉包裏的湯汁流到手指上這件事,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然後說:“是麽,不清楚。”

王根發就露出一個混合了得意和想分享一個秘密的微妙表情,低聲湊過去說:“他昨晚半夜突然就扯著嗓子叫起來,完全是見鬼的慘叫,一共叫了三嗓子。”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眼神警惕地四下望望,很有點神秘主義的意思。

彥清幾口吃完了自己的包子,稍微舔了舔,用餐紙擦了擦,認真說:“我真的沒聽見,我吃的那種藥效果還是不錯的。”

王根發就用一點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說:“你不要吃那種藥了,對人的神經刺激是很大的,沒病也要吃出病來。”

彥清就笑笑低頭喝豆漿。

王根發對彥清是很有些好感的,這好感是出於在一群精神各種異常的人中一個自認為清醒人對另一個他認為清醒的人的好感。

據王根發自己講,他其實沒病,他是被村主任給強行送進來的。

那年村裏強行征用了他家的三畝地,並且克扣了征用款,王根發不服,多次上訪,結果在一次上訪被遣送回村後不久就被村主任指使的幾名壯漢給綁架送進這裏,一住就是數年。

王根發頭腦中對自己的故事和仇恨根深蒂固,無論多少年,吃了多少藥,也沒有泯滅他這一塊的認知,每有他覺得談得來的病友入院都要祥林嫂一樣說上幾遍,因為說的次數太多反沒人怎麽信,旁人都覺得他是真的有病,只有他信誓旦旦自己是正常的。

王根發是很看得上彥清的,覺得他言談舉止很好,不作不鬧不傻,晚上也不鬼叫不夢游,如果選樓長都夠資格了。最重要的是彥清不否認自己話的真實性,而是耐心地傾聽,不時報以“信任”的微笑,這讓王根發將他引以為知己,覺得他沒準也和自己一樣是受了黑暗勢力的陷害被強行丟進來的。

吃過飯自由活動,有的病人則開始為上午的治療做準備,或者等待九點半的放風時間。

彥清他們所在的住院大樓三樓,都是一些癥狀比較輕的患者。而有攻擊性和暴力傾向的重癥患者則集中在四樓,三四樓之間由鐵門絕對封閉著。

沒有安排治療活動的時候彥清就和病友們三三倆倆地走出室內,到樓下操場上享受一天難得的五十分鐘放風時間,這是他們唯一可以在戶外活動的時機,雖然是冬天,病友們還是穿戴整齊興致勃勃地走到陽光下。

自由就像秋香,非要有襯托才看得出美來。

病人們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就墻根底下向日葵一樣向著太陽曬曬黴氣就很快樂了;有的就組織起來玩老鷹捉小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還有的就沖樓上扒著窗戶向下看的四樓病患大喊,“我要去滑雪!”

樓上不知道誰就回喊:“冬天洗澡感冒!”

樓下開始扯著嗓子開始唱:“山丹丹花開紅艷艷~紅個艷艷地艷~”

樓上就對歌,用意大利語還是啥的唱我的太陽。

彥清有的時候會在這個時間被帶去做電療,雖然電療當時處於麻痹狀態,無所謂痛苦,不過之後就過經歷一段時間類似懵懵懂懂的狀態,還常伴有失憶,這讓他覺得略微有些不舒服。

然而為了治療他覺得一切皆可忍受。再說糊塗點也沒什麽不好。

十點半開始是活動,病患們神態安詳地撚起各自的活計,寫寫毛筆字、做做拼圖、畫幾筆畫、下下五子棋或者象棋,在大廳看看電視,反正你總有點事情來打發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不必擔心自己愛好缺缺能力底下,就像幼兒園的稚童,對能力的要求不高,只要專註於當下即可。

如果你實在沒什麽可做的,那麽也不用閑著,因為幾位護士在大廳的玻璃魚缸裏餵養了數條鳳尾,五顏六色,經過一段時間的繁殖已經巍然成群,左游游右游游。於是總有三兩病人站在魚缸前耐心盯著看,其專註程度不輸居心叵測的貓。

就這樣時間很容易就到了十二點,該吃午飯了。

午飯是一天中重要的一餐,食堂裏充滿了歡樂而忙碌的氣氛,這期間的表現也是衡量病人精神狀態的重要參考。有句話叫: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你看那很歡樂地吃著無論什麽食物的,多半不用替他操心,一個對食物有著基本熱愛的人對生活必然還是有一定程度的熱情;反過來,有的病患吃一口,歇一歇,呆一呆,嘆一嘆,吃得又慢又少又索然無味的,接下來就要特別註意了。

彥清是以很認真的態度對待一餐一飯的,要花比早餐更多的心思來觀察思考經營,他就不是個有信仰的,如果有的話一定會一絲不茍地做餐前禱告什麽的,“感謝主賜給我們某菜、某菜和某某菜”什麽的。

一上午不知道在哪裏發財的王根發端著餐盤在他身邊坐下,低聲說:“昨天小宋做噩夢了。”

彥清夾著筍塊的筷子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既定的軌跡,送進嘴裏,一點點認真地咀嚼。

“小宋昨晚半夜鬼叫了三嗓子,我聽得很清楚……你不相信我?你真的不信我?我說的千真萬確!”王根發就指天指地的連飯都顧不得吃了。

彥清嘆氣,“我相信你。”

然而大概這話說的太沒感情,沒讓王根發感覺到刻骨的真誠,“你就是不信我!你吃了藥就睡死過去了,所以你什麽都沒聽見,可是我聽的清楚,他是叫了三聲,我這個人從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冤枉一個壞人!我說的是真的!——”他越說越激動,簡直有點口沫亂飛了,不過這顯然也不能讓他具有十分之信心說服對方,他激動地站起來,四處張望,然後眼前一亮,隔著數人大喊:“小宋!你說你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是不是鬼叫了!叫了三聲!”

小宋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本來正在和最後一點排骨湯泡飯做鬥爭,吃的嘴角沾了兩粒飯,聽見這話扭頭呆看了幾秒鐘,然後霍然起身掀桌,向王根發撲去,“艹!我冊那娘只B!你個癟三到處說老子壞話!老子今天非打瞎你的狗嘴!”

場面一時混亂起來,彥清被殃及池魚,好好的午飯被打翻在地,他有點可惜地看著那一地的米飯和筍頭什麽的,想了想,他決定再去打一個菜把不足的份補上。

王根發一邊和小宋掐架一邊沖彥清大喊:“你別走!你過來問問他是不是叫了!你問他就知道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撒謊!”

彥清自顧自去補餐。

不久王根發和小宋就被帶走了,食堂就像風過後的池塘,一切褶皺都被抹平。病患們繼續歡樂嚴肅地吃飯。

彥清回病房午睡的時候小宋獨自回來了,脖子上有一圈痕跡,是剛剛王根發捏著他脖子搖晃著喊“你說真話!你說!”的時候留下的。

小宋抱著肩膀盤腿坐在床上生氣,他想了想,又從自己的床跳到王根發的床再跳到彥清身邊推他:“哎!老彥你說我昨天晚上鬼叫了嗎?”

彥清午睡被打斷,然而也還是很好脾氣地說:“我沒聽見。”

小宋就有點高興地一拍大腿,說:“我就說那癟三冤枉我!冊那!”原路跳回床自去睡覺。

小宋也是個有點傳奇的人物,他是喝了藥進來的。

據說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長大他同父母的關系很僵,為了一件不知道什麽事情他買了瓶農藥當著他們的面直著嗓子灌了下去,被嚇呆了的父母連忙把人送進醫院,一頓洗胃,然而藥性已經損害了神經,命是被救回來了,可是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康覆期。

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之前在四樓住了小半年。

有人曾經問過他喝藥是真的想死嗎?他蹲在椅子上嘆氣說:“我明明問那個賣藥的,說是一點毒性都沒有,是假藥……賣假藥的害死人啊!”

午睡之後各種自由活動展開。

彥清參加了森田療法活動小組,有時和心理醫生一對一聊天,有時和其他病人一組圍成圈聊天,暢所欲言。

醫生鼓勵病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每個人像受了某種病毒感染一樣傾瀉自己的人生故事,講自己是因為什麽而來到這裏——有的因為失戀,有的因為至親的去世,有的因為事業的失敗,有的是因為被外星人綁架,有的剛好相反是來自外太空回不去的生物,自己也不知道什麽理由……輪到彥清的時候他講了個自己的故事——

他說他和妻子以及妻子與前情人的孩子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有一天妻子的前情人到來,揭開了一個多年前的秘密,原來妻子故意設計了一個騙局,讓他以為自己對她是負有某種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真相大白,妻子負疚離去,帶走了孩子,他則深受刺激無法面對人生,“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他隱忍而堅定地說,“不過我來到這裏,遇見大家,讓我覺得生活中的苦難是多種多樣的,托爾斯泰曾經說過:……”他頓了一會,好像在想托爾斯泰到底說了啥,“……真正的生活,就是不斷的將就。反正,沒理由對生活失去信心。”

小組內的其他成員深受感動,拼命給他鼓掌以示鼓勵。

……

四點半吃飯

……

九點半睡覺

……

當夜晚降臨的時候彥清的心情會莫名輕松。吃過藥,他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弄得蓬松穩妥的被窩裏,“這一天終於結束了。”——這樣想著,他感覺自己整個一點點沈澱下來,化整為零漸漸接近於無,也就無限接近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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