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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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天上午稍早一些時候,彥清的面包店也來了位訪客。

風鈴聲一響彥清擡頭看的時候就有點楞住了。不過很快他回過神來,攔住欲上前招待的蕭,親自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歡迎,女士。”

麗莎略打量了下面包店,“不錯的地方。”她走到窗邊的座位上。

彥清有點緊張,結結巴巴地說,“安迪、他不在……”

“安迪在F語學校。”麗莎淺笑,“Yves,我是來看看你和你的店的。我說過有機會想嘗嘗你的手藝。”

彥清緊張得身體僵硬。

在一旁默默聽他們以鳥語交談的阿果湊到蕭那邊,低聲說:“好像電影裏的女人啊,老板真是深藏不露。”

蕭說:“很可惜你猜錯了,沒看見老板好像不那麽喜歡她。”

彥清親自從貨架上挑了一個“拿破侖”放在碟子裏端給麗莎,後者顯然略有點意外和感激,“Yves!我得說,你太貼心了,難為還記得我的口味。”

彥清低頭微微搓著食指和拇指,與其說害羞還不如說是回避她是誇獎。

麗莎咬了一口,像美食家一樣咀嚼了會,點點頭,“酥皮很脆,爆裂的感覺在口腔裏難以形容,吉士醬夾層口味也很獨特,中間還有一點……”她的右手撮起來晃了晃,似乎在需找那個餘味。

“是忌廉和士多啤梨,我用了一點提味。”

“是嘛,”麗莎笑咪咪的,雙手交搭在下頜處,“像在F國任何一家蛋糕店吃到的一樣好。”

彥清低著頭說,“謝謝誇獎,女士。”

接下來是兩個人之間的沈默。

阿果裝作擦櫃臺,偷偷向窗邊瞄,對忙於點票子的蕭說:“我覺得這外國美女應該是老板的前女友什麽的,你看老板那無顏以對的模樣,也許當年……”她嘀嘀咕咕說了一個流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故事。

蕭默然半晌,說:“我覺得你可以去做網絡寫手了,整天腦子裏YY這個那個有的沒的。”

阿果說:“你怎麽知道我不是網絡寫手?”

蕭又默然。

阿果嘆氣說:“可是做網絡寫手太沒有安全感了,收入微薄完全養不活自己,饑一頓飽一頓的,所以我還要賣面包做看板娘什麽的……”

“那你為什麽還要做那種不務正業的事情,有時間坐在電腦前YY不如多點精力在別的事情上不是更有回報。”

阿果說:“你不懂的,這就是愛啊~你剛剛也說我有天賦。”

蕭說:“……我什麽都沒說。”

麗莎打破沈默,“Yves,我們需要談談。”

“好的,女士。”彥清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不過目光完全放在別處。

“昨天我和Henri的家人,父母姐姐還有安迪一起吃的晚飯。”

彥清終於擡起頭略吃驚地看著她。

“他果真沒告訴你。不僅如此——他送我回酒店,並且還留下來,我們一起喝了點紅酒。”

彥清又低下頭。

“看來這部分內容你大概能猜到——你從前就是個心思細膩的男人。”

“……是香水味。”

“哈~”麗莎笑得爽朗,“所以說香水是女人的領地印記,就像豹子老虎在樹叢裏撒尿一樣——不過,我們昨晚並沒有做到最後。”

彥清扭頭看向窗外。

“你不打算說點什麽?”

“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呢?”

麗莎搖搖頭,“你似乎對他的忠誠有信心,可是你仍舊感到不安,強烈的不安。為什麽?”

“沒什麽,女士。”

麗莎笑著說,“我對於分析你的心理不是十分有興趣,他家人的不滿也好,Henri對自己感情的不確定也好……其實我是有所猶豫的,對於是否要出手把他搶回來。”

彥清看著外面寒冷的街道,“這是您的問題。”

“十幾年來,我不曾恨過你。”麗莎定定地看著他,她用的時態很微妙,彥清對那種語言生疏到不能立刻反應出來,可是他仍舊覺出微妙的意味,微微發怔。

“我知道我和Henri之間有問題,即便沒有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也許仍舊會分手——我一直是這麽想的,直到我遇到一個人。”

彥清持續著看街景的姿勢,甚至不敢把目光再放在對方身上,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露出的一段脖頸蒼白而脆弱。

麗莎緩緩地講述,“我在P市經營一個賣酒的店鋪,你知道,為了親自品嘗那些酒窖中橡木桶裏的原漿我幾乎走遍了南部的每一個酒莊。去年夏天,在朗格多克的一個酒窖裏我遇到一個技師,彼此聊了起來才發現他是大兩屆的校友。不知怎麽的話題扯到了他的性向上,他說他是個同志,當年在大學裏還曾經交過一個來自東方的男朋友。後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彥清突然站起來,轉身要離開。麗莎說:“你是希望我在這裏說完還是到Henri面前說?!”這句話像生生扼住了彥清的咽喉,他胸膛起伏著,無力地坐回到椅子上。

蕭和阿果註意到老板的表現十分反常,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額頭上有汗滴下來,就像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瘧疾。而他對面那位美麗的女士則毫無憐憫地說著什麽。

彥清低聲地哀求了句什麽,那女士則完全沒有停止的打算,時而攤手,像在講什麽好笑的事情。“事情就是這樣。”麗莎看著他,“我那位如今是葡萄酒釀造師的朋友,也許你知道他的名字,他叫……”

彥清突然神經質地打斷她,很激動而隱忍地說:“是不是只要我和他分手就好了?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吧……分手就可以了吧。”他眼神閃躲慌亂,像極被逼入絕境的食草動物。

一只手放在彥清的肩膀上,這讓他大大驚慌起來,猛然回頭——是蕭,阿果也湊在不遠的地方擔心地看著。

“老板,你沒事吧?”

彥清此刻的狀況非常不好,像見了鬼一樣,木木怔怔的,用F語回了句不知道什麽意思的話——他腦中語言轉換的功能也暫時癱瘓了。

那外國女人隨即說了句什麽,推開面前的蛋糕碟子,起身拿起外衣飄然而去。

在這個過程中彥清一直怔怔的,不說話,沒反應。

阿果有點害怕地低聲嘀咕:“完了完了,難道剛剛那個是外國巫婆,給老板下了蠱?越想越像,她不僅長得漂亮,還是個紅頭發……或者她會在半夜的時候去吸老板的血?”

蕭不管這個兼職網絡碼字民工的癔癥發作,擔心地輕搖彥清的肩膀,“老板,你怎麽了?”

彥清此刻的感覺仿佛身處水中央,受滅頂之災,四周清晰而蕩漾,寂靜而疏離,那些水壓在他的皮膚上,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一張嘴就好像空氣從嘴裏流失,他感到窒息,捂著自己的喉嚨和胸口,慢慢滑到在地上。蕭和阿果緊張撲過來,他們的臉也好像在水波扭曲蕩漾,他們似乎在說著什麽,可是彥清聽不見。黑暗降臨,他和世界隔絕了關系。

彥清昏死過去在小小的面包店裏引起了極大的恐慌,阿果抱住他拍臉,蕭沖到後面想拿點水出來,歐陽小花胖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跟著跑出來,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肖人說就迅速掌握了情況,從阿果手裏接過人,大力掐人中,用的力氣大得好像要把彥清的嘴唇按塌下去。

可是彥清還是沒有立刻醒來。

小花又換了種療法,她拿了杯水,大喊,躲開!然後吸了口水,腮幫鼓鼓的,然後氣勢如虹地噴出去。

蕭和阿果及時躲閃開,只有留在原地的彥清弄了個狗血噴頭,然而還是未醒。小花回到後廚,又拿了一大缸水,虹吸進口中,又噗了過去,彥清已經跟撣了農藥的蔬菜似的,濕噠噠的了。

就在彥清徹底淪為落湯雞之前,他突然睜開了眼睛,如詐屍一樣坐了起來,把他的夥計又嚇了一跳,歐陽小花的一大口水嚇得吞咽下去。

彥清的眼神懵懂渙散沒有焦點,阿果戰戰兢兢地問:“老板,你怎麽樣了?剛剛那個女的對你說什麽了?”

彥清說:“我要回家。”站起來就這樣光頭光臉的要出門,還是蕭給他拿了外衣,送他回去。

陳建林吃飯吃到一半麗莎攜安迪飄然出現,不用想,是陳京萍的“好意”。

陳建林對這個姐姐是無語了,“你心術可夠歪的,這就給我找上小三了?你這是報覆社會啊還是怎麽的?”因為昨晚的事和剛剛陳京萍的撮合,他面對前妻略有尷尬,也無心戀戰,只稍微和麗莎打了個招呼便要走。

麗莎說:“幫我和Yves道謝,剛剛我去了他的店,吃到了很不錯的拿破侖。你說的對,他的手藝不錯。”

陳建林就一下子定住了,轉身虎視眈眈地看著麗莎,“你去找他了?說了什麽?”

麗莎聳聳肩,攤開一只手:“不打算請我和安迪吃點東西嗎?我餓了。”

安迪倒不客氣,已經開始點起菜了。

陳建林覺得目前的狀況有點覆雜,他因自己不能掌控局面而稍稍有了點焦躁感,然而他這個年紀已經對困難和挫折有了一定的預期,如果將其視為生活本身的途徑而不是障礙的話也不是那麽不可接受——當然理論上是如此。故而,他盡量平心靜氣地接受挑戰,“好吧,我請客,喜歡吃什麽隨便點。”他重新坐下。

陳京萍說:“你看這多好,一家人吃個飯又沒什麽。”

陳建林和顏悅色說:“那麽你看你是不是就不要打擾我們‘一家人’團聚了呢?”

陳京萍吃軟不吃硬,此時也大概覺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就笑說:“你這是過河拆橋。”收拾東西走人,臨走還不放心地低聲叮囑,“對人說話客氣點,大老遠來的,還有孩子的面子。好容易走了。

麗莎對陳建林笑笑,“你很緊張我去找Yves說了什麽?”

“那麽你都說了什麽?”

麗莎探過身去低聲說:“放心,我告訴他昨晚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建林十分懊悔,“那還真是要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做這種讓人誤會的話。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麽!以後也不會有的!”

麗莎說:“關於昨晚你以為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我和你的家人吃了飯,關系融洽,你還留在酒店和我‘懇談’。你這樣瞞著他難道他會高興嗎?”

陳建林壓低的聲音裏隱隱有了點憤怒,“怎樣做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請你不要拿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去刺激那個可憐而謹慎地活著的人。這些事情沒必要說出來讓他困擾!”

麗莎笑了,“所以說你們之間有問題吧。就算沒有我,也是有很大問題的。”

陳建林洩憤地拍了下桌子,不過更讓人覺得是因為這話多少觸了他的痛腳。

安迪點完菜上完洗手間回來見自己父母在交談,就大聲說:“你們在講什麽?”

麗莎笑說:“我們在說如果將來爸爸也去F國,你覺得怎麽樣?”

安迪說:“好啊!”

如果不是因為在F語狀態陳建林就要罵他“好個P”了。

麗莎得意地瞥了眼陳建林,大意是“你看孩子也是這麽想的沒辦法”。

安迪一邊吃東西一邊說:“是去旅游吧?”

“如果是長期生活呢?”

安迪就有點吃不下去了,他好容易才得到自由的,緊張地說:“彥叔同意了嗎?”

麗莎的笑容斂了下來,“你希望彥叔也一起來嗎?”

安迪想都不想地說:“當然了,我爸到哪彥叔當然也要到哪的。”

麗莎說:“如果……你爸爸一個人來F國生活的話你覺得怎麽樣?”

安迪沈默下來,看著陳建林,用漢語說:“爸,咋回事?是不是我聽力不太好,沒理解?你和彥叔……咋了?”

陳建林有點傷感地看著兒子,“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和你彥叔分手?”

安迪傻眼了,“啥?你們分手?咋、咋回事啊?”

“沒咋回事,就是問你,希不希望我們分開,剛剛你媽轉彎抹角地就是問你這個意思。”

安迪看了看他因為語言障礙而略有點不安的媽,又看了看那盯著他看的爸,最後想到了那個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瘦弱的彥叔,最後搖搖頭,用F語說:“爸你還是留在國內和彥叔在一起吧。”想了想,又用漢語,補充了句,“你要是把他甩了就太不夠意思了。他不是除了你什麽都沒有嘛。”

陳建林終於長舒一口氣,長久以來第一次覺得兒子還是挺懂事的,給了個笑臉,“這才是我兒子!記得生恩沒有養恩大,是誰一把屎一把尿……”

陳安迪又不耐煩他那一套了,“知道了知道了,別在吃飯的時候說這麽惡心的事,我又不是吃屎長大的。”

麗莎在一旁努力維持一個笑容,有氣度地說,“至少Yves把你養成一個善良的孩子——不過記得在媽媽面前盡量說F語。”

陳安迪有點苦惱,他隱隱覺得也許多個媽媽就意味著少些自由了,而不是相反。

麗莎對陳建林說:“這並不意味著我放棄了,事實上有件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她頓了頓,“關於他受到傷害的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陳建林高度緊張起來,“是什麽?”

麗莎搖搖頭,“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你還是親口去問Yves吧——雖然不知道他會告訴你怎樣一個版本,不過你要知道我並不想做一個卑鄙的人。我是無法拆散你們的,拆散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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