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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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林接到蕭的電話時正在車上發呆了不知道多久。

蕭說彥清身體不舒服,已經送他回家休息了,不過還是不放心所以給他打電話,希望他方便的時候早點回去照顧一下。

陳建林沈吟了下,“他怎麽了?”

蕭說:“除了最開始突然昏過去之外並沒有什麽大礙,本來想說不行就去醫院看看,不過他本人堅持要回家。”

“哦。”

“陳哥,如果你方便的話還是回家照看老板一下吧。我覺得他,怎麽說,好像精神上受了刺激,這個時候你如果在身邊的話會比較好吧。”

然而陳建林之後並沒有如蕭所希望的那樣直接回家,而是發動車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開了起來。

天冷路滑,路況也不是很好,然而無論是等紅燈還是緩行,甚至一不留神和旁的車刮蹭陳建林皆十分耐心地接受了,蹲在路邊等交警的時候一點也不急躁,和另一輛車一臉激憤地打電話不知道聯系哪個能人的車主對比簡直就像個安於當下的傻子了。

交警來處理完之後,陳建林開著癟了一塊車身的車去了趟4S店。可恨店裏的人手快,小毛病一時半會的功夫就得了。

陳建林又繼續上路,然而在二環橋上不知道怎麽的就錯過了下橋的路口,車圍著二環一圈一圈開,最後開沒油了,歪歪扭扭停在路邊。

於是又打電話叫拖車,給拖到最近的加油站。

陳安迪打電話過來,在和他媽媽又玩了小半天之後他請示他爸爸,表示說想回家了。

陳建林說:“你今天別回去了,自己去你奶奶家。”

陳安迪說:“那你來車接我。”

陳建林說:“自己打車。”

“你不會是想騰出地方來和彥叔攤派吵架什麽的吧……”陳安迪還嘀嘀咕咕的,陳建林已經沒耐心地掛了電話。

又發了會呆,眼見太陽西下寒鴉歸巢。

他最後下定決心發動車子緩緩向家的方向行進。

他掏出鑰匙,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像平時那樣大聲喊了句:“我回來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外面太陽已經基本消失了,屋子裏光線很暗,一室清輝。

陳建林換好鞋,走進臥室,打開燈,彥清果然縮在床上,怕冷似的,呆坐著。

陳建林笑著說:“今天回來的這麽早。身體不舒服嗎?”他走過來摸摸他的額頭,“稍微有點燙,你躺著,我給你熬點紅湯姜湯,發發汗就沒事了。”又轉身去廚房熬姜湯。

他從冰箱裏拿出一顆姜頭,因為不清楚到底用多少才合適,索性就全都洗凈切成片,丟進紅糖水裏,開火猛煮。

他默默看著鍋子裏的水翻滾,廚房裏很快就彌漫著氤氳的水汽和姜湯的香辣味道。

他想自己對這個味道是很熟悉的,這些年來,甚至是沒同居的時候起,只要他病了彥清就會煮上一鍋,然後趁熱餵他喝下去,接下來給他蓋上很厚的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上一大覺,等到滿身大汗之後身上就會輕快不少。他感冒是極少吃藥的,這就是最好的方子。

不光是這“偏方”,他們的生活裏充滿了溫情的小細節,陳建林一樣樣想也想不完,彥清的好,彥清的真心付出,多少年的歲月沈澱好像和這一鍋姜湯一樣不停翻滾。

生活如流水,有煙波浩渺波瀾不驚,有暗潮洶湧,有春江水暖,也有隨波逐流。到最後是誰,陪你行到水窮,坐看雲起?

他的眼睛不知是被濕氣熏染還是被這暖姜的味道刺激到,有些不舒服,他把手按在上面,只幾秒鐘,放下手時便神色如常,利落地關火,把姜湯倒進一只馬克杯。

當他小心翼翼地端著杯子走進臥室,彥清還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態,靠坐床頭,唯一不同的是神色似乎更加心神不安,咬著右手拇指。陳建林見了未免心酸。

“把姜湯喝了,然後睡一覺吧,”陳建林把杯子湊過去,可是彥清不為所動,還是啃著自己的手指頭,陳建林又試了試,像餵小孩子那樣,彥清索性別過頭去,拒絕的姿態十分明顯。

陳建林無法,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上,背對著彥清,說:“那麽睡吧,睡一覺之後醒過來把不開心的都忘掉。”

沈默了一陣之後,彥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覆之前的柔和,暗啞艱澀,“我們分手吧。”

陳建林彎下腰,雙肘靠在膝蓋上,手指交搭,握了握,“……你現在只是病了,愛鉆牛角尖,需要休息……我只當你沒說過,我沒聽過。”

彥清的聲音越發幹巴巴的,“你知道了……”

“我什麽都不知道,”陳建林咬咬牙,“也不想知道。你不說,那些事情就不存在。我們生活得簡單一點不好麽?”

“可是,我已經不行了。”彥清的頭向後仰去,一下下磕著墻壁,輕輕地,神經質地,“不說就沒人會知道,沒人知道就是不存在——我一直以來也是這麽想的,可是你看——終究還是有人會來揭發一切,終究還是有這麽一天。無論我多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假裝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假裝謊言都是真是的,還是有這麽一天……”

“別說了!”陳建林深深吸了口氣,“我就相信你,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你不說我也不會問。”

“……我們分手吧。”彥清把頭埋進膝蓋裏。

陳建林使勁地撓了撓頭發,有點暴躁地站起來吼:“分手分手的!不要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好不好!你這是在鬧什麽?好好的日子你不過作什麽?!”喊完又想起對方現在有病,略有後悔,可是現在的他要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切似乎也太勉強。

他起身沖出臥室,在客廳裏走來走去,抽了一支又一支煙。

他其實更想暫時離開這個房子,找個地方好好冷靜一下。他固然沒有彥清那麽脆弱,可是對於那個已經隱約有了概念的真相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毫無障礙地接受了的。

假設你某一天突然知道自己一直以來以為的平靜生活其實是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之上,而你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最糟糕的是,如果沒有那個謊言,你也許會走上完全迥然的另一條路,那條路雖然未必就是坦途,可是很可能也有你向往的東西——平凡安逸的幸福。假設事情是這樣的你會怎樣?

陳建林認為自己算是個好男人,可是他對於自己是否好到那個份上並沒有底氣……為什麽生活要不斷給他出這樣那樣的難題,他真的只是想平平安安過日子而已啊!

他想扭頭離開,暫時從這險惡的選擇中逃避,可是他又想,如果走了還能找誰來照顧彥清呢?自己家人就不用指望了,彥家人呢?能指望上嗎?陳安迪說的對,彥清確實除了自己外便無所依靠……事到如今自己連個吵架出走的後路都沒給彼此留下嗎?

陳建林努力要收拾起那極度失望倦怠暴躁的心情,他對自己說,該努力的努力,該挽回的也盡量挽回,至少不能像彥清那樣逃避十多年……可是他真的做好準備親耳聽到彥清說那件多年前的陰謀了嗎?聽到的那一刻他能冷靜而理智地處理嗎?如此這般陳建林做著艱難的心理建設。

“他們一開始就是沖我來的,並不是什麽普通的無差別暴力的街頭混混。”彥清不知什麽時候光著腳站在臥室的門口,身影和整個人都顯得陰惻惻的,陳建林背後的寒毛都被激了起來,再也說不出阻止或者安慰的話。

“我看到Pierre和他的幾個朋友,他們是來教訓我的。Pierre只是想打我一頓出氣,他說我因為照顧朋友的小孩這個超爛的理由而甩了他咽不下這口氣。我讓麗莎走的時候並沒想那麽多,挨揍的時候也沒想那麽多,只是不想讓她和你卷入這場暴力中。可是當我被打得倒在地上身體上痛得受不了的時候,我想起了你,想起你和麗莎,想起我一輩子也許永遠都無法和你在一起……我心裏又害怕又絕望……”他的聲音略有點激動,頓了頓,再開口的時候又恢覆了冰冷無機質的狀態,“就是那個時候,那個主意就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裏,當時覺得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在警察來之前我偽造了現場,親手給自己加上一些嚴重的傷害……是的,是我自己幹的,用路邊一個酒瓶子……包括這裏的傷。”他擡起右手露出纖細的手腕,那裏一條已經淡化的了疤痕,“——這就是一切的經過……我就是用這樣的方法欺騙了你,欺騙了麗莎,欺騙了所有人,偷來這些年的幸福假象,現在夢醒了……我們分手吧。”

聽完這一切的陳建林悶聲不響地離開這個房子,咣地一聲摔門而去。

彥清癱坐在地上,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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