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勇

關燈
六十一、勇

人活著,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顧一切去奮鬥,至於奮鬥的結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樂,他們並不放在心上。有些人或許會以為這種人傻,但世上若沒有這種人,這個世界不知變成什麽樣子了。——《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二天早晨正準備出門,夏奕諾收到手機推送進來的新聞:馬來西亞航空稱與一架客機失聯。梁覺筠已經站在門口,夏奕諾瞟了一眼手機,便沒有去在意。

到實驗室之後,開工做實驗。等夏奕諾從細胞間出來,已經快到午飯時間,回到學生辦公室,劉妍和王萌正在唏噓感嘆,於是夏奕諾順口問了一句,怎麽了。

“師姐你沒看上午的新聞嗎?”王萌坐在電腦,盯著屏幕念道,“據外媒報道,馬來西亞航空稱一架由吉隆坡飛往北京的航班失去聯系,該飛機上載有239人,航班號為MH370。”

“剛做完實驗,還沒來得及看”,夏奕諾站在水池邊洗手,突然頓住,“等下!吉隆坡飛北京?”

王萌點了點頭。

夏奕諾心裏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擦幹雙手,就閃到電腦前。

屏幕上新聞稿的全文:

法新社報道,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稱,MH370航班於北京時間2點40分與塔臺失去聯系。該航班於淩晨0點41分從吉隆坡起飛,原定於早上6點30分在北京降落。機上共有227名乘客,包括2名嬰兒,以及12名機組人員。記者從中國民航局空管局了解到,該機一直未與我國管制部門建立聯絡或進入我國空管情報區。據北京出入境邊檢總站消息,航空公司申報的旅客信息顯示,該航班共有239人,其中中國人153名,外國人74名,機組員工12名。馬來西亞航空公司在facebook主頁發布了最新新聞稿,用詞改為——incident。

夏奕諾沒有說話,接過王萌遞過來的紙巾,擦幹雙手,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拿起手機打給顧一稚。

“您好!請不要掛機,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busy. Please stay on the line.您好!請不要掛機……”

夏奕諾按掉電話,心想,還好。

幾分鐘後顧一稚回電,聲音有點疲憊:“剛剛你打電話過來了?”

夏奕諾松了一口氣:“我看到了新聞……顧師姐,你還在吉隆坡嗎?”

顧一稚:“在,今晚直飛C城。”

夏奕諾:“沒事就好,我就是確認一下,之前聽你提起說有個同行的北京朋友。”

顧一稚頹然嘆道:“我不去北京,但那個朋友……就在失聯的航班上。”

夏奕諾著實吃驚:“什麽?”

顧一稚聲音黯然:“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也只在工作上有接觸,但是……”

這種時候說什麽都不合適,夏奕諾只好寬慰道:“現在都不知道究竟什麽情況,再等等消息。”

顧一稚:“我明白的。沒事先掛了,等我回去再說。”

夏奕諾:“好。”

兩天後,顧一稚約夏奕諾見面。兩人坐在一家咖啡館,顧一稚的金毛小寶正在隔壁的寵物店洗澡。難得的是,顧一稚沒有穿套裝,一身隨意的休閑服,淡妝,就連眼鏡也換了一副居家的,慵懶地靠在沙發座上,給人一種奇特的親近感。

顧一稚問及柯定豪的入職時間,夏奕諾回答說小柯剛辦好離校手續,想出去畢業旅行一段時間再正式上班。

顧一稚:“你呢?答辯的事情準備得怎麽樣了?”

夏奕諾:“理論上是六月份畢業離校,最晚要在五月份完成答辯,論文已經送去盲審了,答辯的具體時間還沒有定。”

自然的,話題聊到了馬航事件。搜救還在進行,卻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談話至此,兩人皆沈默不做聲了。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整個C城似是被輕煙籠罩著,朦朦朧朧的。顧一稚的側臉很好看,和梁覺筠的清洌從容不同,顧一稚的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傲氣和倔強。夏奕諾懷疑,若不是在這裏,顧一稚也許會點上一支煙,獨自吞雲吐霧吧。

顧一稚突然開口:“有沒有看過《猜火車》?”

夏奕諾回過神來:“恩?哦,看過。”

“有時候會想,好像電影裏說的那樣,我們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他媽的大電視機,”說到粗口,顧一稚自嘲般地笑了笑,繼續道,“選洗衣機,汽車,CD播放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低利息貸款,選擇房子,選擇朋友,選擇休閑服和搭配的行李箱,選擇分期付款,三件式的西裝……我們在選擇未來,以為自己越來越有力量了,為自己的一切付賬……”

夏奕諾瞥見窗外的雨點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水花,朝顧一稚笑得像一泓清泉。

顧一稚有些無奈地嘆道:“有時候也想好好問自己,是不是我們走得太久了,忘了來時的路,走得太遠了,忘了出發時的初衷,走得太快了,錯過了四季花開的風景?可能人生除了生死,其他事情都是小事,那我們又是在為什麽而活著,為什麽而奮鬥?”

夏奕諾語氣很淡:“活著是偶然,而死亡卻是必然。所以才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氣,或者很多愛,去相信,人的行動是有價值的,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雨越下越大,往遠處看去,好象一塊灰幕遮住了視線,灰蒙蒙一片。顧一稚低頭攪著面前的咖啡,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你說的對。世事莫測,不知道哪一刻的別離會成永訣。生命那麽短暫,該用寬容善待,不斷找尋和修煉勇氣。”

夏奕諾:“正因如此,所以不管遇到了什麽煩心事,都不要自己為難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你看這雨,現在雖然是一片霧蒙蒙,但是下雨過後,空氣會變得清新,視野也會特別明亮,一場雨可以洗去這個城市的塵埃與汙穢。”

顧一稚聞言,綻開一個笑容:“餵,年紀輕輕,哪裏學的,裝作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夏奕諾笑道:“這不是你提起來的嗎?”

“情緒這個東西有時候是會泛濫一下,反正現在閑著沒事。”

“顧師姐,你本科是學什麽的?應該不是基礎也不是臨床吧?”

“生物技術。本科畢業之後,因為某些原因才進了基礎醫學院,跟著唐老師。”顧一稚頓了頓,繼而笑道,“其實你也可以猜到,那個某些原因,就是林深。”

夏奕諾揚眉,坐直了身子:“哦,我明白了。”

顧一稚抿了一口咖啡:“小夏,你有沒有試過?為了愛情,勇敢無畏,甚至盲目沖動?我和林深這麽多年,雖然已經事過境遷,但我從來沒有後悔也不會怨恨。”

夏奕諾話鋒一轉:“顧師姐,你們家小寶幾歲了?”

顧一稚:“八歲,怎麽了?”

夏奕諾:“我之前跟你提起過,我養了一只烏龜,差不多已經六年了。”

顧一稚:“然後呢?”

夏奕諾:“然後就是,我準備一直養下去……”

顧一稚:“這個笑話有點冷。”

夏奕諾攤攤手。

顧一稚笑道:“小師妹,你不用有所顧忌而故意轉話題。我和林深認識十幾年,小寶就是那個時候在一起養的,後來我們出國,小寶就一直寄養在朋友那裏,回國之後又接回來了。”

夏奕諾點點頭,說:“哦,差點忘記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試過。”

顧一稚:“恩?”

“試過為了愛情鼓起勇氣,”夏奕諾歪著腦袋俏皮地問,“顧總,公司不會幹涉員工的私生活,尊重每一個員工的隱私,是嗎?”

顧一稚楞了一下,回答:“那是肯定的。”

夏奕諾:“記不記得前些日子有一天晚上,我們在電影院門口遇到?”

顧一稚:“哦,記得。你和你朋友,梁小姐是嗎?那天我也急著去見人。”

夏奕諾清了清嗓子:“梁小姐可不只是朋友,是……女朋友。”

顧一稚挑眉,吐出一個跌宕起伏、拖得長長的“哦”字,繼而會心一笑,“原來如此!”

夏奕諾的笑容坦蕩而明艷:“所以顧總剛才的話還作數嗎?”

顧一稚撫掌大笑:“當然了!”

夏奕諾勾起嘴角:“謝謝!”

好不容易止住笑,顧一稚認真地說:“應該是我謝謝你。比起你,一般人的勇氣和付出恐怕不算什麽。”

“一樣的。”夏奕諾一句雲淡輕風。

顧一稚支起下巴:“哎,小師妹,說實話,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對我有所保留,不夠坦誠。你有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特質!”

夏奕諾啞然失笑:“哈哈,所以出櫃了就算是坦誠嗎?我這人的確比較慢熱。但我覺得顧師姐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不敢當!其實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在C城認識你之前,我還見過你一面。”

“你是說,我們在學校的運動會之前,還見過?”

想到初次見面被完全無視,顧一稚就心塞:“去年在大連,再生醫學的年會。準確說是我見過你,你這小沒良心的壓根沒註意到我。”

夏奕諾一拍腦袋:“你也在?!”

“是啊。我聽到你說的一些話,覺得你很有意思。後來知道原來你也是唐老師的學生,也是一種緣分。”

夏奕諾驚奇地點頭。

顧一稚嘴角升起一抹微笑:“總之,謝謝你的善意和坦誠,我想我們將來的相處會十分愉快。不如,答辯結束立馬就來公司報到吧!”

What?

夏奕諾淚目:“顧總,你這是資產階級的剝削本質啊!”

顧一稚伸手去捏夏奕諾的臉:“小師妹,這樣挑戰老板的權威真的好嗎?”

一年之計在於春,向往著“五月天”的阿May程五月小姐,上半身穿著規規矩矩的衛衣,下半身則是超短熱褲,拉著夏奕諾去學校的健身館。

夏奕諾不忍直視:“咳咳,程小姐,你那褲子是什麽回事,現在才四月,不怕冷嗎?”

程小姐喜滋滋地回答:“Badger game(美人計)。”

夏奕諾為晏聞天捏把冷汗,問道:“最近中文練得怎麽樣了?”

May使出行走江湖三大法寶:“你好,謝謝,再見!”

夏奕諾:“拜托,三個字以上的!”

沒關系,金發姑娘還有新學的殺手鐧:“我愛你,喜歡你,在一起!”

夏奕諾驚嘆:“你中文班哪裏報的名?!”

程小姐拉著夏奕諾穿過器械健身區,鬼鬼祟祟地溜到晏聞天授課的熱瑜伽房,趴在門口探頭探腦。正好一堂課結束,學員們紛紛走出教室,晏聞天正在彎腰收拾東西。

May見狀,掰過夏奕諾的雙肩,緊了緊,給了夏奕諾一個堅定的眼神,仿佛像是島國人民在說:“奧奈噶意西媽蘇(拜托了)!”然後程小姐鞋底抹油,跑了!

晏聞天一早就看到了May,只低頭淺笑,卻沒有戳破。收拾好東西,晏聞天直起身子,用一塊白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把毛巾隨意地搭在肩上。

夏奕諾走上前和晏聞天打招呼:“晏老師!”

晏聞天身形修長挺拔,身材凹凸有致,小麥色的皮膚,夏奕諾心想,難怪金發姑娘會喜歡啦!

晏聞天莞爾一笑,問道:“今天是你麽?你們家梁老師呢?”

夏奕諾眨眨眼。

晏聞天轉身把東西放進儲物櫃,回過頭,老友般的調侃道:“幹什麽?我都知道。”

夏奕諾也就大大方方地說:“她最近比較忙,正好我最近都有空,就陪May過來。”

晏聞天點頭。

夏奕諾趁熱打鐵:“晚上有空嗎?今天是May的生日,晚上我們準備在家裏吃個便飯給她慶生,她很希望你來,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說。”

晏聞天:“是嗎?好啊!”

不久之後,當夏奕諾得知如此簡單的邀約,May為何不親自邀請晏聞天的原因的時候,已經無力吐槽了。

當天下午,夏奕諾和May早早開始在May家裏準備晚餐。讓Party女王放棄狂歡而選擇在家慶生,以及May信誓旦旦的表情,足以見得晏聞天的分量。考慮到晏聞天應該比較重視食譜,夏奕諾特地提醒May準備一些健康清淡的食物。金發姑娘仗著身高優勢,一把摟住夏奕諾的脖子直誇,我的sweetheart真是太貼心了!

暮色/降臨,晏聞天到了May家,遞上禮物,祝May生日快樂。May用生澀的中文說了一句謝謝。晏聞天笑說,雖然我英文不怎麽樣,但是我們還是說英文吧,正常一點。

被將了一軍卻毫不自知的程小姐笑得風騷,瞧,我喜歡的人,就是如此善解人意!

梁覺筠下班回來的時候也帶回來給May訂的生日蛋糕。餐桌上,夏奕諾指著蔬菜沙拉和全麥面包說:“晏老師,May特意為你準備的這些健康食品。你們平時練瑜伽是不是有特別的食譜?”

晏聞天笑道:“其實我都吃,只是相對會註意澱粉的攝入。我以前主修的是體育教育學和健美操,平時給本科生上的也是健美操選修課,瑜伽只是個人興趣,正好俱樂部有一些額外的課時。”

May一臉焦急地看著梁覺筠,梁覺筠眼眸中隱著笑意,卻沒有翻譯。

May拿起手邊的小本子,吃力地說:“辣子雞丁,好吃!”說完豎起大拇指,模樣甚是憨厚的,用公筷顫顫巍巍地給晏聞天夾了一塊雞肉。

梁覺筠換成了英文,說,這是May學會的第一道中國菜,特地為了你。

晏聞天倒是給面子,直說很好吃。

得知夏奕諾快要畢業,晏聞天問夏奕諾準備從事哪一行,夏奕諾解釋了一下,末了還加了一句:“之後我打算在北街開一個咖啡店。”

晏聞天:“你喜歡咖啡?”

“我幾乎不喝咖啡,但是Claire喜歡。”夏奕諾握住梁覺筠放在桌下的手,說道,“因為我媽在C大附醫任職,我從小到大幾乎都住在這邊,二十多年了。雖然這中間教工區經歷了拆遷重建,但它一直都在。北街就在學校和教工區之間,環境很好,我一直很喜歡。將來就算我們搬去其他地方住,我還可以有借口一直賴在這裏,不是嗎?”

May誇張地大呼romantic,梁覺筠低頭笑,心生出溫柔旖旎。

吃完之後,May準備收拾東西,晏聞天禮貌地站起來,May忙按住晏聞天,說,沒關系,你休息,我來就好了。

夏奕諾起身,朝May眨了眨眼,故意從餐桌繞過去,俯下身在梁覺筠臉上吻了一下,聲音甜得可以擠出蜜來:“我去廚房幫忙,你陪晏老師聊聊天。”

梁覺筠點點頭。

看到晏聞天玩味的表情,梁覺筠倒也不尷尬,淡定地說:“今天你能來,May很開心。”

晏聞天:“希望如此。”

梁覺筠:“聞天,冒昧問一句,你是怎麽看待May的?”

晏聞天唇角噙著淡淡的笑:“其實我很羨慕她這樣的人,盲目到甚至只剩下勇氣。”

的確,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在胸口刻上一個勇字。在緣分的岔路口,勇氣往往會決定驚鴻一瞥後,是牽手還是擦肩。

晏聞天繼續說道:“老實說,一開始她接近我,我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以為只是她為人熱情。慢慢看出端倪之後,我有時候會想,她都不了解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關於我,我的興趣愛好,喜怒哀樂,甚至性取向,她都一如所知,憑什麽說喜歡我?”

梁覺筠:“可不是嗎?但是有時候,無端的喜歡才是緣分。誰都不是大無畏,May也有她的害羞和軟弱,否則今晚我和小寶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晏聞天/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我明白,給彼此一點時間。今晚我也出現在這裏了,不是嗎?”

難怪夏奕諾私下不止一次誇晏老師是個上道的人。梁覺筠了然地點點頭。

倒是晏聞天的笑容意味深長:“小夏也不錯哦!”

梁覺筠挑眉。

晏聞天噗哧笑道:“哈,別緊張,我不是那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