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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還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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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命運還是科學

到了一定年紀,過年這件事,似乎變得有些……程式化。

梁覺筠按照行程赴美。臘月二十九,李沐也從倫敦回到了C城。大年三十,李杜帶著妻兒去老家過年,夏炎則去了丈母娘家,老太太和夏奕諾以及李青峰一家,一起吃的年夜飯。大年初一一大早,夏奕諾和李沐便奉旨陪老太太去天竺寺上香。

天竺寺位於C城郊區X山,遠近聞名,香火長盛不衰。從山腳到半山腰的天竺寺,需要步行半個小時左右的石階。

天色才將將亮,李沐不解,問:“奶奶,為什麽非得這麽早來上香啊?”

老太太:“你這是第一次來,往年都是你爸媽或者你姑姑姑父陪我來的,小寶應該陪我來過幾次。年輕人就應該多鍛煉鍛煉,別有事沒事都睡到中午十一點。現在時間不早了,昨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掐著點來上頭香的。我們雖然沒有那麽講究,總歸是,心誠則靈。”

李沐摸摸腦袋:“頭香是大年初一第一炷香的意思嗎?”

夏奕諾笑:“大年初一上頭香的意思,是新舊交替的午夜零點起到大年初一淩晨二點所上的香。”

老太太:“小寶說對了。因為在那個時間段,各位當值的菩薩、各路神明都會來臨,燒香祈福會特別靈驗。”

李沐扁扁嘴:“可我是崇尚唯物主義的無神論者。”

老太太:“哎,你這孩子……”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夏奕諾圈住李沐的脖子,小聲說,“算啦,大過年的就不要拂了老太太的心意。”

“這個我自然知道”,李沐鬼鬼祟祟的,等外婆走出一段距離,才繼續說道,“哎,我跟你說件事情。”

“恩,說啊。”夏奕諾低頭看手機。

“你倒是好好聽啊,一路上都在搗鼓手機,一定是在和小筠姐卿卿我我!”

“咳咳,哪裏……”夏奕諾心虛。

“哪裏?”李沐奪過夏奕諾的手機,“我來看看嘍!”

夏奕諾投降:“好啦,聊幾句而已,這不是正好只有上午時差才正好嘛!”

老太太轉過身催促:“你們兩個,別鬧啦,快跟上。”

夏奕諾搶回手機,應道:“好,這就來了。”

李沐卻漫不經心地說:“姐,我喜歡蘇旭。”

夏奕諾頓住:“什麽?”

李沐依舊邁著步子往前走:“我說,我喜歡花未眠的那個貝斯手,蘇旭。但是他拒絕我了,說是過完年他就畢業了,畢業之後要去西部支教。”

夏奕諾恍然大悟,追上李沐,問:“所以之前你說想去支教,是因為阿旭?!”

李沐聳聳肩:“也不全是。祖國需要我,西部需要我,而我願意去。”

“阿旭知道嗎?他同意?”

“這是我的決定,為什麽要他同意。”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夏奕諾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姐!你會支持我的哦?”李沐又開始晃悠夏奕諾的胳膊撒嬌,根據經驗,此招屢試不爽。

夏奕諾正色道:“一定會,但是這件事情要從長計議。至少你要搞清楚,你是一時腦子發熱,還是真的非他不可。”

天竺寺正中央的大雄寶殿,紅燭煌煌,香煙繚繞,盈堂填室的祈禱者。老太太囑咐好奇又東張西望的李沐不要隨便亂動,怕褻瀆了神靈。李沐唯唯稱是。上完香,趁著李沐拉著老太太問東問西的間歇,夏奕諾出去透透氣。

跨出寶殿,穿過長廊,再往前走,便到了西邊的廂房。此處的香客沒有那麽多,清凈不少,只是夏奕諾並不懂廂房裏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廂房門前擺了一個功德箱,旁邊站了一個居士打扮的人。沒想到的是,那居士竟然朝著夏奕諾的方向,笑盈盈地說了一句:“你是個有德行的人。”

夏奕諾環顧左右,確定這話是對自己說的,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細看,那功德箱旁邊擺著一個小香爐,裊裊升起一縷煙。香爐旁邊則是一本功德簿,密密麻麻寫著許多為寺廟捐錢的施主姓名,夏奕諾心想:這個時候是應該捐錢嗎?

那居士卻攏了攏袖子,接著說:“決定命運的道德品行,是可以從面相看出來的。你是個有德行的人,孝順父母,與人為善。你也是一個沈默的人,心裏什麽都明白,但是不說出來。至於姻緣,應該就是在這兩年,你要珍惜身邊人。”

夏奕諾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居士,居士笑著解釋:“我覺得你是個有緣人,就跟你多說幾句。”

那邊李沐小跑過來,招呼夏奕諾趕緊過去。夏奕諾什麽都沒問,只是對居士訕訕一笑,略微欠身說了聲謝謝,就走開了。

夏奕諾對宗教的理解是人追求認知和解脫的一種途徑。回去之後想了想,許是在那環境下,聽到這番話會覺得有些深奧,再或者,那居士的笑容太過普度眾生,讓人肅然起敬。他說的不錯,只是這些話安在其他人身上也適用,況且夏奕諾自認為並不是一個沈默的人。可是那廂房前來來往往這麽多人,為什麽偏偏只對自己說這些。

夏奕諾覺得背脊發麻,但很快說服自己,就當是抽中了一根上上簽吧。人生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奇妙和宿命,冥冥之中,註定這般,任憑你如何唯物主義,如何相信科學。

過年除了走親訪友,另一個不能避免的就是同學聚會了。夏奕諾並不熱衷於參與吃飯唱歌的聚會,尤其還是過年的時候。今年楚夢回國過年,而林書琬年後就要結婚了,兩人挾持著夏小寶,參加大學同學聚會。當年同班同學,大多數在醫院工作或攻讀臨床醫學的博士,還有幾個出國的和改行的。無論做什麽,有一點卻是實實在在的——老同學們紛紛迎來了婚育高潮。

夏家和李家親戚都不多,即使是大齡青年,也不用擔心會被七大姑八大姨追問感情問題。反而在這樣的場合,會被有意無意地問及有沒有男朋友,夏奕諾只是搖搖頭,然後捧著玉米汁,笑嘻嘻地看著周圍的推杯換盞和熱鬧喧囂。

席間,姜洋過來搭訕,夏奕諾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楚夢摟住夏奕諾咬耳朵:“死鬼,還是那麽狡猾!”

夏奕諾振振有詞:“這叫做,道不同不相為謀。”

楚夢:“哎,我怎麽覺得,假牙對你有意思?”

夏奕諾:“他不是對我有意思,是對我媽有意思!”

楚夢:“謔!不會吧?!看不出來,假牙還對母子戀感興趣?!”

夏奕諾哭笑不得:“姐姐,正經點兒行嗎?他不是在做醫藥代表嗎,盯上附屬醫院那塊肥肉了,想拿我媽開刀。”

楚夢:“哦!原來如此,我說呢!”

林書琬蜷起手指敲在楚夢的腦袋上:“馬後炮!”

楚夢不服:“哎哎哎!老大不在,你就會欺負我。”

林書琬四下顧盼:“有嗎?哪裏?我怎麽沒看到?”

三人抱笑成一團。

時光是一把雙刃劍,既是毒藥也是解藥。無憂的大學時代過去,曲終人散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也許有些感情就此疏淡,但有什麽比摯友之間不變的親厚感情更可貴的呢?

大洋彼岸。梁家一家三口吃完晚飯閑話家常,其樂融融。之後梁國棟起身去書房,梁覺筠靜靜地跟在後面。

梁國棟:“最近課題進展怎麽樣?”

梁覺筠:“還算順利。”

梁國棟:“你說還算順利那就是很順利了。”

梁覺筠笑道:“給您帶了禮物,我去拿來。”

禮物是一個茶盤。以宗竹為底座、烏金石為盤面,翠竹簇一方,傲然挺節。

“好”,梁國棟捧起茶盤,拂過邊角,稱讚道,“竹節挺拔遒勁,歲寒不雕風骨,好!”

“您喜歡就好。”

“就是大老遠帶回來,不太方便。”

“我也沒什麽行李。”

“怎麽突然想起送這個?”

梁覺筠抿嘴笑:“是她送的。”

“哦?”梁國棟挑眉,“那剛才你給Mary的絲巾……”

“也是她準備的。”

梁國棟摘下老花鏡:“小丫頭挺有雅趣,還懂得討人歡喜。”

梁覺筠莞爾:“是。”

“她叫……夏奕諾?”

“是。”

“替我謝謝她。”

“好。”

“正好,我也有東西要給你。”梁國棟轉身,兀自踏上書櫃前的三層木制臺階,在上層的抽屜翻找:“還記不記得為什麽給你起名梁覺筠?”

“您小心一點”,梁覺筠上前站到父親身後,“‘覺’字是您起的,是醒悟的意思。‘筠’字是媽媽起的,因為她喜歡唐朝詩人溫庭筠。”

“那你可知道,她為什麽喜歡溫庭筠嗎?”

“這倒從來沒聽你們講過。”

梁父背對著梁覺筠,寬厚地笑。

梁覺筠:“以前上葉太太的中文課,介紹花間詞派,心裏想,媽媽竟喜歡這類……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詩詞歌賦我學得不好,這類……婉約……又有些迷離的風格。”

“找到了!”梁國棟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匣子,走下臺階,言語中帶著興奮,“果真是沒有學好詩詞啊!花間派可不止寫女子的美貌和離別愁緒,它註重的是文字和音韻的錘煉。不過也不能怪你,我們讀書的年代,信息量少,不管學什麽專業,搗鼓一點詩詞歌賦是少不了的。現在的年輕人就做不到了,臉書和推特上的信息就足夠填充休閑娛樂。”

梁覺筠頷首稱是。

梁國棟把匣子交給梁覺筠:“來,打開看看。”

匣子裏裝著一個筆盒,一只老式的鋼筆靜靜地躺在裏面,小心拿起來端詳,筆身上刻有一行小字。

梁覺筠小聲地念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梁國棟:“沒錯。”

“這是……”

“一直普普通通的鋼筆,是當年我送給你媽媽的定情信物。”

梁覺筠喟然,讚嘆道:“太浪漫了!”

“這是溫庭筠的樂府詞,寫的是女子思念情郎。你可別笑話老頭子當年的老土和肉麻。”

“怎麽會呢?難怪媽媽那麽喜歡溫庭筠了。”

梁國棟的聲音有些暗啞:“其實一直想問你,會不會怪我太嚴厲了?別人的父親,都是對女兒寵愛甚至溺愛。年紀大了之後,回想以前,尤其是你媽媽去世之後,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怎麽會呢?您都是為我好,我明白的。”

“還有,當初,我不應該那麽對你,半年時間都對你不理不睬。”

“這些年來,我也時常像您問我那樣問自己:梁覺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科研也好,感情也好,首先要認識自己。”

“那時候你說你喜歡女人,喜歡Tracy,我滿腦子想著,我該怎麽向你媽媽交待?呵,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都過去了。現在您不是接受了嗎?只要您接受,過程怎麽樣,已經不重要了。”

梁國棟摩挲著手裏鋼筆:“做了大半輩子科研,其實生活和科學一樣,有太多的盲點。你的事情,有什麽不能接受的呢?你媽媽,走的那麽太突然……我是失去過一次的人,也知道,要平衡這個過程中的眼淚,需要多少時間和勇氣。”

梁覺筠紅了眼眶,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以為這輩子也許就會這樣過去,我認命了。然而在等待的歲月裏,沈澱自己,淬煉自己,命運就會給你轉機,於是我遇見了Mary。Tracy對你來說,是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人,但你們之間註定不會是愛情。所以,這一次,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她,我是說,這位。”梁國棟指了指那茶座。

梁覺筠點點頭。

梁國棟釋然笑道:“現在,我把這支筆交給你。”

梁覺筠一怔:“我怎麽能夠……”

“原本是打算等你結婚的時候把它送給你,現在看來,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梁國棟頓了頓,“原本就是你媽媽的東西,交給你是應該的,我留著也……”

“爸……”

梁國棟輕拍梁覺筠的手。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保管的。”

“那就好。明年有假期,我們去C城看看你們,你覺得呢?”

“真的嗎?”

“是啊,歡迎嗎?”

“當然!”

命運可以是膽小鬼避世的借口和詭辯,也可以是幸運兒對緣分的解釋和感恩。更多的,命運是你我他,寧願摒除科學精神,對未來的期待和信仰。

愛情,究竟是命運還是科學?是三生石上刻下的姻緣輪回,還是月老手中拉扯宿命羈絆的交織紅繩?是使人沖動的乙酰膽堿,還是令人上癮的多巴胺?

我猜想,我們的愛情,也許是一紙基因書卷。我早已把愛寫進核酸探針,深埋在,你的覆制起/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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