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正背對著她, 但她站在半人高的圍墻上，秋山凜根本不敢發出聲音, 生怕驚嚇到她，讓她站立不穩掉下去。

她屏著氣緩步走上前，但行走間，鞋底與地板上的碎石摩擦，還是發出了一點輕微的聲響。

“凜。”

雙葉理央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來人一定是自己的好友。

聽到理央沈穩的聲音，秋山凜停了一瞬, 然後走到了她的身側, 緊緊盯著那道背影, 故作輕松的開口：“理央怎麽知道是我？說不定是咲太那個家夥呢。”

漆黑的天臺只有幾盞小燈, 雙葉理央面向在黑暗中沈睡的校園, 輕輕勾起嘴角：“因為只有凜最了解我。”

秋山凜心中的愧疚又加重了幾分。她根本擔不起雙葉理央的信任，她的好友已經痛苦到需要自殺了, 而她卻一無所覺。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只能顫抖著喊出少女的名字。

“那凜呢？為什麽知道是我？”雙葉理央微微側頭, 看著身旁的少女。

透明的眼鏡在昏暗的天臺上反過一道微弱的暗光。秋山凜深深呼出一口氣, 擡頭看著雙葉理央的側臉：“我昨天......去你家了。”

雖然秋山凜的話並沒有說的很清晰, 但雙葉理央已經了解了她在說什麽。她扯出一個微笑, 聲音有些輕：“這樣啊, 是不是嚇到你了？”

秋山凜已經琢磨不清雙葉理央在想些什麽了。她上前幾步, 對著灰發少女伸出手：“理央，先下來好不好？上面太危險了。”

“我昨天自殺了。”雙葉理央仿若沒有聽到秋山凜的話，自顧自的開口，“原以為可以結束一切, 沒想到睜眼卻是一個新的世界。我想這應該是青春期綜合征的癥狀吧。”

“這是個完全按照我的意願而搭建的世界，裏面只有我想要的東西。而那些我不想要的，大概被堆積在了另一個世界吧，就像垃圾箱。”

“沒有考慮到你們的心情就擅自把你們拖進來，修改你們的記憶，我本來應該是要感到抱歉的。”

雙葉理央踩在圍墻上轉身面對秋山凜，身形在空中搖晃：“但我不想讓它停下來。”

少女的動作讓秋山凜有些心驚。她消化完了雙葉理央說的內容，語氣有些沈重：“為什麽要自殺？”

“因為害怕自己會孤身一人。”

“怎麽可能呢？我們不是在嗎？”

“凜，”雙葉理央看著橘發少女臉上激動又不解的神色，突然笑了起來，“我們四個人有多久沒有好好的一起聚過了？”

“先是國見，再是咲太，他們都已經有了更值得呵護、陪伴的人。”

“凜也快了吧。”

雙葉理央像是被壓到盡頭的彈簧，不顧一切得開始了她的反擊。

“我和你說過吧，我有一個特殊的相冊。”

“已經很久沒更新過了，但最近因為實在是太過於痛苦，所以忍不住又繼續。”

“但是它被發現了，我的父母要求我轉學。”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雙葉理央盯著秋山凜震驚的面容，勾起嘴角：“我不想轉學，我也不想被你們漸漸拋棄。所以我選擇了自殺。”

秋山凜感覺自己手腳一片冰涼。

她知道那個相冊，裏面是理央的秘密。

最開始是普通的全身照，漸漸變成了手和腿，最後是一些微微解開領口、露出一點點胸前起伏的旖旎照片。

理央因為身材很好，發育比一般女生更早，所以從小就一直被班裏的男生女生指指點點。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理央就給自己披上了嚴嚴實實的白大褂，仿佛這樣就能讓她從那些汙言穢語中脫離。

但這也讓她成了大家眼中的怪人。

年少時的遭遇讓她養成了自卑又敏感的性格，她孤身一人，但同樣也渴望能有人關心她，陪伴她。這就是她和雙葉理央友誼的開端——只不過是她主動問了落單的理央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後來成為親密的玩伴後，理央才跟她透露過這個秘密。

她原本想要把這些看不見臉的照片匿名發到網上，因為哪怕是隔著網線的幾條回覆和稱讚，都能讓她感覺到自己被需要。

但有了他們之後，理央再也沒動過這樣的念頭，這樣的照片也沒拍過了。

可她說她最近又開始了。秋山凜現在才明白自己錯的徹底。

她一廂情願的把理央的異常歸結於暗戀國見，實際上，他們對理央的忽視才是讓她崩潰的最主要原因。

在意識到這個真相之後，秋山凜突然間感覺自己有些窒息。

她看著理央臉上快要哭出來的痛苦笑容，聲音哽咽：“對不起理央，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會拋棄你的啊，我們不是還約好了大學也要一起嗎？”

“你不用跟我道歉。”雙葉理央搖了搖頭，咬緊了唇瓣，“因為我打算重新選擇一個世界。”

“凜是去了橫濱後才想起來了一切吧，看來他對你來說真的很特別。”

聞言，秋山凜楞在了原地。她呆滯的看著雙葉理央，不知道她提起這個是為了什麽。

雙葉理央臉上帶著賭氣般的表情：“說不定等會咲太也會想起來，所以我要去新的世界。如果下一個世界你們還是想起了一切，那我會繼續尋找。一百次，一千次，總有一天你們會再也想不起來。”

“為什麽要執著於那些虛幻的世界呢？”秋山凜終於忍不出喊了出來，眼睛有些發紅，“明明在原本的世界我們也可以做到的。”

“昨天臺風真的提前登錄了，我淋著暴雨去找你。結果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外面是警察和救護車。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照片的事情不是你的錯。我們可以好好和叔叔阿姨說清楚，轉學也還可以商量。”

秋山凜鼻尖發酸，呼吸受阻再加上感冒發燒讓她稍微有些頭暈。

“我之前跟咲太打電話，聽說你不見了，他立刻就叫國見一起出來找你。”秋山凜抿了抿唇，聲音有些變調，“或許我們之前真的不小心忽視了你的感受，但理央，我們心裏永遠都有你的位置。誰也不可以代替你。”

昨天看見的畫面不斷在腦中重覆播放。嘈雜的雨聲，嗡鳴的警笛，拉起的警戒線還有出出入入的警察醫生。

秋山凜披散在後背的長發早在一路奔跑的過程中被風吹得淩亂，她微微低頭，淺橘色的頭發幾乎將她的臉完全掩蓋，只餘一點點金黃從發絲的縫隙中透出。

“所謂的選擇新世界，就是自殺吧。”

昏暗的燈光讓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陰沈，秋山凜的語調很輕，但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已經看著你死過一次了。難道你還要讓我看一百遍，一千遍？”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

雙葉理央現在才後知後覺她的死亡給秋山凜造成了傷害，她的眼前浮現出了今早好友那雙腫脹的眼睛。

她從來沒有見秋山凜哭過，但雙葉理央不難想象出昨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裏是多麽的無助和難過。這不是簡單的一句‘看到屍體感到害怕’可以描述的，她是在秋山凜的心裏給她留下了創傷。

想到這裏，雙葉理央突然間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麽。發現到了一個完全按照自己喜好來的世界，她有開心，有不舍，但她也有懷疑和痛苦。她害怕大家想起來一切，又害怕自己在這種幻覺裏迷失了自我。

她的敏感和一意孤行給大家都帶來了傷害。雙葉理央有些恍惚的向後退了一步，可她忘記了自己正站在不算寬的圍墻上。

灰發少女因為後退的動作，僅剩腳尖踩在了圍墻邊緣。秋山凜大驚失色的看著她的身體向後仰倒，在一瞬之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沖上前死死的拽住了雙葉理央的手臂，將她從空中拉回了天臺。

過於猛烈的沖擊力讓秋山凜帶著雙葉理央栽倒在地上，背部受到重重的撞擊讓她不由自主的悶哼一聲。

她的手肘在散落著碎石的粗糲地板上摩擦，劃出了一片血紅。秋山凜沒有理會胳膊上的傷口，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拍了拍倒在自己身上的雙葉理央，驚魂未定地問道：“理央，你沒事吧？”

雙葉理央臉上血色全無。差點墜樓的恐懼讓她全身止不住的顫抖，她擡手摟住了秋山凜的脖子，眼中的淚水瞬間決堤。

“凜，對不起。”雙葉理央崩潰的埋在少女的肩頭大哭，淚珠打濕了透明的鏡片，“我不知道你會看到的。我不想傷害你們，我好害怕......”

見到理央的表現，秋山凜的神色終於放松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緩緩的順著雙葉理央的後背，勾起嘴角：“是我們要道歉。等會我們先回你家，把咲太和國見叫過來，我們一起好好談談怎麽樣？”

雙葉理央停止了哭泣，抽噎著答了一句好。

當她站起來整理衣物的時候，雙葉理央卻突然看到從右前方的墻壁裏鉆出來了一個異形的龐大怪物。她皺眉用衣角擦了擦眼鏡，然後發現那個怪物並不是她的錯覺，它正在朝著她們的方向移動。

“凜！”雙葉理央有些驚懼的喊著好友的名字，聲音有些抖，“那是什麽？青春期綜合征？”

秋山凜側頭向後看，立刻發現了在陰影之中隱藏著什麽。

咒靈。

她心裏猛然一驚。這是雙葉理央創造出來的世界，她根本不知道咒靈的存在，所以這裏怎麽可能出現這種東西？

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眼見伸出六條胳膊的咒靈張著血盆大口向理央的位置撲去，秋山凜當機立斷拉住雙葉理央的胳膊開始逃跑。

她試圖關上天臺的門來給她們爭取更多的逃跑時間，但結實的門板在這個咒靈的攻擊下就像是紙糊的一樣，只是一拳就被打出了一個大洞，鋁合金門的碎塊掉了滿地。

秋山凜低聲咒罵了兩句，帶著雙葉理央在學校回字形的樓梯上狂奔。

“你認識這個嗎？”雙葉理央喘著粗氣，一邊跑一邊問道。

劇烈運動再加上緊張的情緒讓秋山凜的心跳如雷聲一般在胸腔中回蕩，她發現以她們的速度根本不可能甩開這個咒靈，徒勞的奔跑只會讓她們精疲力盡，然後被咒靈吃掉。

“這是咒靈，吃人的，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這裏。”

她抽空回答了雙葉理央的問題，在身後的咒靈快要摸到自己頭發的那一瞬間，拽著灰發少女改變了前進的方向：“理央，你覺得科學社裏面那些酸對它有沒有用啊？”

她們之前在六樓的天臺，現在已經跑到了一樓。秋山凜手邊沒有任何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只有科學社裏面的化學試劑勉強算是有點攻擊性。

不過這對咒靈有用嗎？秋山凜並不清楚答案。

她帶著雙葉理央拐進走廊，跑到了科學社的倉庫裏。

“理央，”秋山凜拿著裝有濃硫酸的玻璃瓶，呼吸不穩，“我負責絆住它，你從玻璃窗逃出去。”

雙葉理央回頭看著身後的窗戶。這裏是一樓，外面就是操場，逃出去簡直是輕而易舉。但讓她把秋山凜一個人留在這裏，她絕對做不到。

“我不要。”

“我們兩個人總不能一起在這被它吃了吧？得有一個人出去通知才行。”

咒靈身上黏液的滴答聲和嘴裏不斷發出的怪異音調離她們越來越近，雙葉理央執拗的站在窗前，握緊了拳頭：“等它來了我再走。”

這和不走有什麽區別？秋山凜靜靜的盯著雙葉理央，沒有再強迫她離開，燦金的雙眼裏帶著幾分笑意：“好吧，那你記得站在我後面。”

外面傳來了桌椅被掀翻的巨響，秋山凜死死望著倉庫的小門，在咒靈出現的那一刻就將手中的濃硫酸傾倒在它的臉上。

帶有強烈腐蝕性的酸在咒靈的身上滋啦作響，一股股白煙緩緩升起。

醜陋又惡心的怪物嘴裏發出了秋山凜聽不懂的嚎叫，在空中揮舞著的六條胳膊抓住了橘發少女把她高高舉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塞進嘴中。

身後是雙葉理央的尖叫，秋山凜已經顧不得其他了，她狠狠的將手中的玻璃瓶戳進咒靈碩大的眼睛裏，爆漿的液體噴濺在她的手上。

疼痛讓咒靈松開了手，但秋山凜沒有如預想之中一樣摔在地上，反而跌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仰頭看向來人。

下頜曲線利落漂亮，唇上帶著一些水潤的粉意。秋山凜視線一點點往上移動，看到了他高挺的鼻梁，耳邊細碎的白發，還有那雙在暗處也熠熠生輝的藍色眼睛。

“五條悟？！”

秋山凜滿目震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