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凜沒搞懂現在是什麽情況。

在被放下來之後, 身前的少年就直接將她抱進了懷中，環在她腰間的雙手力道大的讓她呼吸好像都有一點點困難。

她的頭被按在五條悟的胸膛之中, 鼻息之間都是少年身上淡淡的甜香。但秋山凜莫名覺得似乎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夾雜在淡香之中，微弱到像是自己的錯覺。

右手上沾了咒靈眼睛中噴出的黏液，秋山凜盡量不讓這只手蹭到五條悟的衣服，空閑的左手離開他的前胸，從腰腹旁穿過，拍了拍他的後背。

“五條？”

咒靈早就已經被祓除, 五條悟微微低頭, 將下巴壓在少女的頭上蹭了蹭。

“嗯。”

從喉間溢出的應答聲略微有些低沈沙啞, 秋山凜微微擡頭, 將手伸到腰後, 輕輕扯了扯禁錮著自己的手掌：“太緊了，要喘不過氣了。”

懷中的腰肢纖細到他仿佛一折就會斷, 五條悟這才發現他用的力氣有些太大了。他反手將手指扣進了秋山凜的指縫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松開了雙臂。

溫熱的指尖從秋山凜的掌心劃過, 帶來了一點微妙的癢意。她微微後退兩步, 對上了五條悟的視線。

看到那雙眼睛, 秋山凜有片刻的怔忡。

倉庫裏燈並不亮, 但也足夠照出五條悟的面容。他的雙眼已經不覆往日的剔透, 深淺的光影交織形成了斑駁的亮塊, 像是深海裏面的暗湧。

但讓秋山凜驚訝的是那抹蒼藍中的情緒。喜悅、擔憂、害怕......各種秋山凜無法分辨的矛盾情緒在裏面纏繞，幽深的目光直直的盯著她，幾乎要將她淹沒。

在她不知道時候五條悟發生了什麽？秋山凜想要開口詢問，但話卻堵在了喉間。

雙葉理央看著眼前的場景, 如釋重負般的放下了手中的椅子。

在秋山凜被抓住的時候，她本能的拿起椅子想要朝那個被稱為咒靈的怪物砸去，但沒等到她動手，白發少年就已經打碎窗口的玻璃將凜救了下來。

那是不應該出現在她創造的世界裏的人。事到如今，雙葉理央不得不承認也許她之前說的氣話是不可能實現的。

哪怕是再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有的人就是能跨越遙遠的時空，找回他們的珍重之物。

此刻，雙葉理央的心裏沒有一點被拋棄的惶恐和懼怕，她由衷的為自己的摯友感到高興。

畢竟白發少年出現在這裏，不是因為凜想起了他，而是因為他記起了凜。被割裂的兩個世界因為他而產生了一定的融合，所謂咒靈大概也是那個男生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產物。

凳腿與地面接觸傳來了一陣輕響，秋山凜如夢初醒，轉頭看向聲音的源頭。隨後，她想起了和理央之間沒有解決的問題。

她看了看灰發少女，又看了看身前的五條悟，眉眼間閃過一絲躊躇。

五條悟一進來就發現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少女身上的氣息有點奇怪，他之前見到的那些殘穢就來自於這個女生。

但他現在也無法判斷這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麽，畢竟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的。

不過現在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秋山凜明顯有話要和她說。五條悟揉了揉少女淺橘色的頭發，大步走向了科學社教室，順手幫她們把倉庫的門關了：“你們先聊。”

失去了外面教室透進來的燈光，倉庫裏又暗了幾分。

剛才她們在天臺產生了爭執，然後又好像達成了一致。但被咒靈打岔之後，秋山凜也不知道之前說的那些還算不算數。

她看著雙葉理央，腳尖無意識的踢著飛落在身邊的玻璃碎塊，突然間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先洗手吧。”雙葉理央簡單的幫橘發少女處理了一下手上的擦傷，唇邊揚起了淺淺的笑意。

秋山凜楞楞的哦了一聲，走到洗手臺前，打開了水龍頭。她低頭擠出洗手液，餘光瞄到理央微微踮腳坐在了長長的洗手臺上，雙手向後撐著臺面。

“我知道朋友們都會有自己的生活。”

理央平緩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涓涓的水流從細小的管道中流出，打在秋山凜的手上和洗手盆中。水珠湧出和與瓷磚碰撞產生的嘩啦啦聲響稍微掩蓋了耳側的聲音，讓秋山凜覺得有些像幻聽。

“我只是無法接受你們一個兩個都漸漸忘了我。”

綿密的泡沫被水流沖散，秋山凜看著恢覆白凈模樣的雙手，吸了吸鼻子，微弱又走調的應答聲從鼻腔中呼出。

“其實我自己也有問題，我總是那麽被動。如果我能主動一點找你們玩，那也不會有現在的狀況了。”

雙葉理央擡頭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白燈，眼中帶笑：“回去的話，這個壞毛病一定要改掉才行。”

正在洗手的秋山凜突然全身僵硬。她無力的垂下雙手，任由水流沖刷在瓷磚上，淚水在眼眶中積聚：“還能回去嗎？”

她親眼看到了雙葉理央的屍體。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事實，但她卻忘了最致命的一點。

如果這個被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消散了，那雙葉理央何去何從？

雙葉理央在現實世界已經死了。

莫大的恐懼席卷了秋山凜的全身，她驚慌的抓住灰發少女的胳膊，害怕她下一秒會和手中的泡沫一樣，消散的一幹二凈。

“我不知道。”

雙葉理央並不想騙人，她如實的說出了自己的答案，面容沈穩的握住了好友的手：“但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不後悔了。”

“我知道自己沒有被拋棄，也知道你們還愛著我。這就夠了。”

都說人在準備好迎接死亡的時候，會十分的平靜。秋山凜看著理央臉上的笑容，嘴唇不受控制的開始了抖動。

在這一刻秋山凜明白了為什麽有人願意沈溺於幻境和幻想之中，因為過於殘酷的現實讓他們無力承受。她無法接受這個事情，秋山凜甚至在想要是這個虛擬的世界一直存在就好了，那理央就不用面對生死的抉擇。

但這是不可能的。把大家都困在這裏，她說不出口，理央也不願意這麽做。

那至少也要好好道別。

秋山凜用手背擦掉了眼中的淚水，突兀的轉移了話題：“咲太和國見怎麽還沒來，也太慢了吧。”

聞言，雙葉理央楞了一瞬。來學校之前她搪塞咲太說自己要去動物園，想來他是信了。她搖頭笑著：“他們大概去了長野動物園吧。”

“那打電話叫他們過來。”秋山凜撇了撇嘴，然後想起自己並沒有手機。她吸著鼻子看向雙葉理央，鼻音濃重，“理央，你帶手機了嗎？”

雙葉理央從白色外袍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機，撥通了國見佑真的電話。

“雙葉！你在哪裏？還好嗎？”

對面很快就接通了電話，透過外放，秋山凜聽到國見溫潤的聲線中帶著強烈的焦急。

“我沒事，現在和凜在學校。讓你們擔心了啊。”

“沒事就行，我和國見在長野動物園呢，馬上就去學校。”

聽著咲太氣喘籲籲的聲音，雙葉理央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麽好糾結和害怕的了。她微微閉上眼睛，晶瑩的淚珠沾濕睫毛：“國見，咲太。”

“再見。”

秋山凜的眼淚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從臉頰上劃過，她咬牙看著雙葉理央掛斷電話，然後朝她走來，給了她一個擁抱。

“別哭了，凜。”雙葉理央輕撫著她的後背，語氣輕松，“已經哭過一次了。”

胡亂的將臉上的淚水抹去，秋山凜扯著雙葉理央的衣袖，斷斷續續的說著：“等你回去，我要給你打電話。”

“你一定要接。”

雙葉理央笑著應了，輕輕在橘發少女的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就在出神的一剎那，秋山凜身前的少女已經消失不見，倉庫中只剩下了滿地的玻璃碎塊，還有昏沈的燈光。

五條悟一直在等著秋山凜出來。裏面交談的時間並不長，但秋山凜開門的時候，精神狀況和之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她的雙眼通紅，臉上全是斑駁的水跡。

不過她的朋友沒有出來，並且從他來到這個世界那一刻就感知到的領域已經消散了。

五條悟確信那個女生就是這場意外的主導者。

盯著走到身前的少女，五條悟試探性的伸手撫著她的臉頰，在發現沒有被拒絕後，一點一點，動作輕緩的擦幹了那些水珠。

“怎麽了？”

秋山凜努力仰頭看著白發少年，他的臉龐在暈開的眼淚中微微搖晃。她吃力的擠出嘴裏的話，聲音哽咽：“我昨天去找理央，看到她死了。”

隨著話音落下，五條悟的瞳孔緊縮。想起自己目睹了秋山凜的死亡，針紮般的綿密疼痛在他的心中覆現。他左手順著那淺橘色的長發，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

“要哭嗎？”

聽著耳邊溫柔的聲音，秋山凜忍了半天的情緒在這一秒轟然爆發。她順從的撲進了五條悟的懷中，毫無顧忌的開始嘶聲大哭。

沈悶的嗚咽從白發少年的胸膛處響起。

秋山凜雙手緊緊的攀著五條悟的後背，斷了線的淚珠打濕了他身上柔軟的黑色布料。哭喊讓她有些頭暈腦脹，在她抽噎著喘息的時候，撫在背上的溫熱手掌一下又一下的幫她捋順了呼吸。

此時此刻，秋山凜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為理央不能回來而擔心害怕，還是在宣洩心中的壓抑和恐懼。等她從崩塌的情緒中緩過神的時候，她的聲音早就已經沙啞。

秋山凜沒有擡頭。她低頭埋在少年的胸口，鼻尖滿是酸意：“五條，你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機？”

像是已經知道了她要做什麽，五條悟沒有詢問，一只手仍舊搭在少女的腰間，另一只手拿出了口袋中的電話，解開了屏幕。

接過少年遞來的手機，秋山凜微微後退了半步，顫抖著輸入了熟悉的號碼。

通話中的滴滴聲緩慢而又悠揚，秋山凜默默數著時間，全身越來越冰涼。她像是支撐不住一般緩緩蹲在了原地，死死咬住嘴唇，將頭埋在了膝蓋之中。

五條悟跟著少女蹲了下來。他牽起了秋山凜的手，寬大的手掌將少女冷冰冰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之中。

“會接的，你別怕。”

少年的聲音帶著沈穩和篤定。秋山凜僵硬的擡起頭，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開始往下掉。

就在屏幕快要完全變暗的那個瞬間，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秋山凜睜大了眼眸，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一把有些虛弱的聲音。

“凜，改天我們一起去長野動物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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