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包廂的時候，江明霧先進去，才堪堪坐定，葉可可也跟著走了進來，腫了嘴角。

臉上是諱莫如深的平靜，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江明霧向何敏舉杯：“合作愉快。”

何敏於是註意力全在江明霧的身上，甚至沒有發現葉可可的唇膏色號已經悄然改變。

葉可可跟著舉杯，只覺得江明霧透過何敏，看向的是自己。

——合作愉快。

她曾經對她說的話，她反贈與她。葉可可嘴角牽一下，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夜盡興而歸。

散場的時候何敏忙著應酬，江明霧閑閑道：“葉小姐就我送回去吧？”

葉可可只是四兩撥千斤地笑笑：“不合適吧。”她說，“公司福利好，可以報銷車費，就不麻煩小江總了。”

江明霧的臉色鐵青，尋個由頭拽著葉可可的衣袖，將她拖到人群的最後端：“你這是卸磨殺驢，怎麽答應我的？”

“怎麽答應你的？”葉可可眨巴眨巴眼睛，這一雙遮掩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主人瘦脫了形，在巴掌大的臉上顯得愈發大，眨巴眨巴得很是誘人。

葉可可不是網紅臉，她嬰兒肥，就是那種肉嘟嘟的全部都是膠原蛋白的臉蛋兒。

感情好的時候，江明霧戲稱：“看臉一百二，看身子堪堪九十斤。”說著還要摸兩把豆腐。

葉可可為此氣鼓鼓挺久——體重不過百，不是平胸就是矮。她反正不矮，一六五呢。江明霧什麽意思，不言而喻的。

而今，一切物是人非，兩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已經不能好好說話了。每句話都夾著棍棒，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

江明霧煩躁地揉揉頭發，她算是看明白了，葉可可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偏生她還拿她沒辦法。

“葉可可。”江明霧低低地吼道，“你這是撒什麽氣？矯情什麽？一聲不吭地走，有本事你別回來。”

葉可可用鼻子出氣，撒氣？矯情？她有麽？

別回來？可以。她巴不得。

“公平些，小江總。”葉可可漫不經心地走在一眾人的最後，一眾人又以江明霧為金主、馬首是瞻，於是短短一段路走得尤其慢。

但是又像是心知肚明，刻意保持了些許距離。

“公平些，小江總。”葉可可說，“本市市長又不是你，再說了，就算你是市長又怎麽地了？我土生土長的本市人，還不能踏足本市了？為了你一個人背井離鄉，你臉挺大的啊。”

江明霧被氣笑了，她平覆了一下呼吸。

“行啊葉可可，長本事了。”這一句話，倒像是讚美了。

葉可可還是笑笑，那種客套的、波瀾不驚的、笑意根本就不達眼底的笑笑。

“彼此彼此，您本事不也挺大的嘛。玩弄人心、把控局面、運籌帷幄、暗箭傷人，誰能比您在行？”

果真是長進了，一水四個字的成語往外蹦。

江明霧語塞，張張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咬牙切齒的，恨不得咬下葉可可的一塊肉。哪裏的肉？最嫩的就行。

真恨不得把她五花大綁，咬腿心的嫩肉。

葉可可撂了話，剛巧走到了大門口，司機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何敏不由分說把葉可可塞進了後車廂，然後探出頭，對江明霧道：“小江總，明天我親自去簽合同。可可大概是喝多了，胡言亂語醉了呢。”

說著賠了個不是，打了個哈哈，又應酬了兩句，這才也一咕嚕鉆進了車廂。

汽車絕塵而去，江明霧才恨恨地想起來，葉可可這是換了電話號碼，而她根本就沒有將新的號碼告知。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吃準她拉不

下面子，鐵了心死吃了一頓八千萬的霸王餐？

錢建雄來接他們大小姐，看見江明霧一臉諱莫如深就知道事情不妙。他怎麽預測來著？大小姐的情路坎坷得很。

照著個臉色來看，估計他們家大小姐又沒好好說話……

錢建雄於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回……回哪兒去呢？”車子開出去老遠，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江明霧冷笑一聲：“你車子都往市區公寓開了，你還問我去哪裏？我看你是我老板吧，來來來，我的總經理位置給你坐……”

錢建雄真是欲哭無淚，他們大小姐真是無差別攻擊。明明這個方向只是去市區，去市區的那幢房子還不是大小姐說了算的？

得嘞，他們大小姐就是想去市中心的小公寓，偏偏還不肯自己說。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行吧，誰讓可可小姐可以讓江明霧受了氣，他錢建雄就只能當個出氣筒裏。沒辦法，可可小姐是貓，有九條命；他錢建雄不行，畢竟，他的命只有一條。

而且，他家大小姐可不會對他憐香惜玉。

錢建雄一腳油門，順著江明霧的意思將車子開向loft小公寓。

另一邊，葉可可鉆進車子裏面就開始假寐。

何敏拍拍她的臉頰：“裝睡還是真困了？”

葉可可睜開眼睛，眼睛中全部都是紅血絲，她今天確實喝得有點多。

“您說。”葉可可還是坐正了身子，姿態一如既往的恭敬。何敏是□□湖，又一次解救她於水火。

“江明霧同你……”何敏點到為止。

“工作上沒有任何關系。”葉可可說，“私下，有些來往。不過都是過去的事情，不重要的。”

何敏點點頭，並不逼問員工的私生活，每個人都應該有隱私。

人家只不過是將工作時間賣給公司換取報酬，而不是所有生活都必須事無巨細報告領導。

何敏選擇尊重葉可可。

不過，次日何敏還是致電程小七。

程小七似乎同楚小玲在約會，聲音壓得低低的：“那就別讓她們見面了，應酬而已，也沒必要帶著編劇去，叫幾個願意應酬的藝人就得了。”

何敏應了，葉可可那邊獲得了暫時的寧靜。

只是，寧靜卻總是暫時的，沒有誰是誰永遠的避風港。

程小七太忙了，玉霖傳媒不過是她家的眾多產業之一，程小七還需要兼顧其它。尤其是最近母親程楓身體報恙，程小七於是飛去了南市處理億朵集團的相關事務。

何敏也是大忙人，幾天後帶著梁雲頌去了法國時裝周。

這部時裝劇本就不長，二十餘集，已經拍得七七八八，後期正在如火如荼地剪輯和配音。葉可可於是專心籌備新劇劇本，手頭有幾個劇本都要一一完善落實，工作之餘葉可可不是泡在圖書館查資料，就是蝸居在小公寓改劇本。

對，她分到了一套小公寓。

玉霖傳媒的員工宿舍非常人性化，公寓樓參照日韓模式，每一間都是小小的，不過十五六平方，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廚房廁所一應俱全。

只除了沒有落地窗，但葉可可已經滿足。

葉可可心無旁騖地工作，每天在電腦前面坐足十個小時，直打鍵盤打得雙肩酸軟。

同事安河發出由衷的感慨：“你是真心熱愛這份工作，不，對你而言是事業吧？”

葉可可不同人閑扯：“一個人的時間用在什麽地方，是看得見的。”她說，點點安河的鼻子，“你喝的奶茶，也是看得見的。”

安河是個微胖美眉，別說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了，她的每天都用奶茶續命。

安河“噓”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改劇本改劇本，爭取下一個本子大殺四方！”

正說著，項目部主任郝向南沖到葉可可的面前：“可可。”他親切地喊道，“晚上陪我去參加一個應酬吧。”

葉可可挺意外的，畢竟上一次應酬還是陪何敏參加的，就是有江明霧參加的那一次。

“是什麽樣的應酬？”葉可可謹慎地問道，她有不祥的預感。

郝向南雙手合十：“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敏姐也不在，小七也不在，電話也聯系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國外沒有信號？這個局挺重要的，我們兩個劇是黃了是青了，就看能不能拉到這次的投資了——就是你手頭的這兩個劇。”

葉可可沈吟。

“你放心！絕對都是正經人！”郝向南拍著胸脯，“我會叫幾個活絡的藝人熱場，你放心，你不用喝酒，就幫著吹劇本就行。”

葉可可又小心翼翼地詢問了應酬對象——沒有江家江明霧的任何事情。

她暫時按下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

然，走到會所，看見江明霧那一張狐媚的臉，葉可可就心道不好。

這一次江明霧可沒那麽容易糊弄。沒有何敏庇護的葉可可就是那入了狼窩的小綿羊。

江明霧披著一件風衣，裏面是英姿颯爽的一身工裝，裝嗶似的在大晚上也帶著墨鏡，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瞎子似的。

葉可可在心底嗤笑一聲，一個沒控制住，臉上也露出了諷刺的表情。

江明霧挑挑眉，揮揮手，滿屋子的人竟然都默契慢慢地散去了。連同那個拍著胸脯打包票的郝向南，此時仿佛就是一個縮頭烏龜，跟著人潮撤了。

奢華的包廂，頓時空空蕩蕩。

隨著最後一個人的離開，“哢嚓”一聲，門落下了鎖。

葉可可額頭冷汗直冒，心道不好，大意了。

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略有尷尬地笑道：“江總這是唱的哪一出呢？”

江明霧摘下墨鏡，好整以暇的坐著：“你說呢？”

葉可可吞咽一口口水，腦海中只能浮現出報紙的社會版標題：

——妙齡女子在密閉包廂被同性多金大佬折磨致殘，另，腿合不攏？

——殘忍！囚禁性q前女友就因為坑了她八千萬？

——兩妙齡女子密室玩變態“游戲”，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她們做不到！

葉可可觀察著有利地形，終於在江明霧耐心耗盡，站起來準備下一步動作之前，厚積薄發、撒開腿沖進了包廂的洗手間裏面。

火速反鎖衛生間大門，葉可可後背抵著門，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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