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頗為豐盛，沈沂秋很用心地做了幾道之前得到黎婉好評的家常菜，食材新鮮，火候到位。只不過黎婉不像前幾次那樣，細加點評。

並非因為菜不好吃，恰恰今天的菜格外可口。但今天討論的話題過於沈重，誰都沒有這份心思輕松說笑。沈沂秋看著沈默不語的人，也不禁替她們擔心起來。

可是她現在能力有限，也幫不上什麽忙。隱約聽她們說到電視臺的改革，好像跟東升集團有點關系。關於邵齊東的信息，她早就告訴過秦千柔了。

怎奈這人狡猾得很，又有眾多產業做掩飾，沒有確切的證據還真是動他不得。經偵那邊秦千柔也打探過，暫時也沒更好的法子。

原以為賀焯入獄會給邵齊東一些震懾，讓他別太過囂張。果然惡人是不會懂得收斂的，竟然把手伸到電視臺來了。真要是像她們所說那樣，今後蒙城電視臺的節目怕是沒眼看了。

沈沂秋像是想起了前世那段陰暗的歲月，她在父母離去後獨活的日子並不久，成為孤兒後的兩年時間裏她備受折磨與打擊。從未有過一日溫暖與寧靜，更別說像如今這樣安心坐在寬敞明亮又溫馨的房子裏跟愛人一起吃飯。

想起來便覺得是一場夢般不真實，卻又真真實實發生了。可如今因為邵齊東的卑劣行徑，似乎又要將那段不堪的日子重現，這怎能令她不憂心。

唏噓感慨，沈沂秋也跟著沈默起來。四個人坐在餐桌旁，竟只有些許碗筷相觸的聲響，寂靜得叫人心慌。

秦千柔往沈沂秋的碗裏夾了塊排骨，輕聲說：“別發呆，專心吃飯。”

組長跟黎婉心情凝重情有可原，但沈沂秋也跟著愁眉不展，完全沒必要。秦千柔生怕她這樣影響健康，可當著別人的面也不好說得太過。

沈沂秋沒多想，放下筷子認真剝蝦。很快，秦千柔碗裏便多了幾個嫩滑可口的蝦仁。

“你也吃。”沈沂秋還把旁邊的醬油小碟往秦千柔的碗邊挪了一下，朝她笑。

秦千柔對魚跟蝦都挺喜歡的，但魚刺跟蝦殼卻讓她很煩惱。因為工作的緣故，她很少有時間能坐下來安安心心吃頓飯。自從沈沂秋來了以後，家裏不時便會出現這些。

但為她剝蝦，今天倒是頭一遭。

秦千柔並不像其他小女生那樣嬌氣，也不會作天作地提出各種無理要求來證實愛人對自己的在意。但戀愛中的女人都喜歡被疼愛被珍惜，沈沂秋為她剝蝦的舉動並非首創，卻還是讓她心生歡喜。

自從跟沈沂秋確定了關系，她對這孩子就越看越歡喜。沈沂秋的小小舉動都能讓她心潮澎湃，很想給她一個獎勵的吻，但秦千柔忍住了。

看著她們飽含情意的眼神交流，黎婉在旁邊默默羨慕，卻不像平時那樣打趣。

她嘴角苦澀，像是自憐又像是期待。相識多年的好友終於如自己所願戀愛了，而自己卻形單影只。

前段時間內心有多雀躍，現在就有多寂然。黎婉在心裏幽幽嘆了口氣，收回視線專心吃飯。林霜之悄悄看了她幾回，黎婉都沒有反應。

也不知是沒有發覺還是不想理會。

午飯在安靜的氛圍中結束，沈沂秋給她們泡了新的茶，讓她們到客廳休息片刻。

看著她動作麻利地收拾碗碟餐具，又把餐桌收拾得妥妥當當，黎婉終於忍不住感慨起來：“千柔，你可真是調、教有方啊，現在你家這位可真是太能幹了，完全獨當一面。”

秦千柔明知黎婉是在打趣她，可還是忍不住接了她的話：“她的確厲害，現在家裏就全靠她了。”

“嘖嘖，這才多久，你就完全被俘虜了。你可別忘了，誰是這家的主人，不要這麽快就被吃的死死的。不然啊，將來沒有主動權，完全被她主導，你就被動了。”

秦千柔心中有數，但也並不想劃分清楚什麽主動跟被動。在她的概念裏，兩個人互相喜歡，共同生活，相互扶持，這才是生活的意義。

“這也是沈沂秋的家。”

黎婉沒想到秦千柔心裏對沈沂秋認定到了這個程度。轉念一想也對，若不是真心喜歡，想要和她認真走下去，依照秦千柔的性子，是絕對不可能倉促開始這樣的一段感情。

一時間，黎婉心裏的羨慕更重了。

林霜之一直在旁邊默默喝茶，並不參與她們的對話。但這些話也沒有刻意避著她，說明秦千柔跟黎婉對她都是信任的。

黎婉的話一遍遍在林霜之的心裏循環，雖然是在勸秦千柔，她卻分明聽出了黎婉的心聲。

自然也聽出了黎婉話裏的落寞和寂寥，甚至還有那一絲並不算明顯的痛。

她想，也許小婉後悔了，後悔那晚跟她回家。

之後，她們又繼續商量起對策，兩個多小時後終於達成了初步一致。雖然並不是她們理想的結果，但已是當下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辦法。

黎婉有點累，起身準備走了。

“要不留下來吃晚飯吧。”

黎婉笑笑，指了指沈沂秋的房間：“不能再辛苦你家小朋友了，蹭一頓就滿足了。”

沈沂秋聽說她們要走，放下書走出房間。一出來就聽到黎婉的客套話，趕緊解釋：“不辛苦的，中午的菜還有不少呢。”

“謝啦，不能打擾你跟千柔難得相處的時間。她回來一趟也辛苦，你好好照顧她。”

黎婉要走，林霜之肯定不會獨留。只是她們現在站在電梯裏，一言不發，也挺尷尬。

到了一樓，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堂。黎婉沒開車，林霜之則是把車停在了不遠處的訪客車位上。見黎婉朝著小區大門走去，林霜之加快了兩步跟上去。

“小婉，你去哪裏，我送你吧？”

黎婉放慢了些腳步，今天的風挺大。她裹緊大衣，隨意道：“沒想好去哪裏。”

林霜之見她這麽說，一時間不知怎麽接話，但也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黎婉見她還站著，歪頭笑著看她：“你這是打算站在這裏等我想出答案？”

林霜之眼裏是她熟悉的那種無奈卻又不得不承認的眼神。從前黎婉覺得這是組長脾氣好，現在她卻讀出了點不同意味來。

她站直身體，迎著寒風，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自己大概是眼神不好了，怎麽從組長的眼裏看出了點寵溺的感覺？

大概是剛才在千柔家裏受了刺激，心裏自動產生補償心態，才會讓她有這麽不切實際的幻想。

“到我車裏再想吧。”

嗯？這是什麽意思？

黎婉莫名眨眼，林霜之卻開始轉身了。

“今天風大，如果暫時想不到要去哪裏，那我開車帶你慢慢想。”

這下黎婉聽懂了，林霜之非要送她不可唄。

看著她同樣瘦削高挑的背影，黎婉想要倔下去又覺得沒必要。

都是成年人了，賭氣什麽的也不能讓自己吃虧不是？今天是真的風大，站在這裏逞強，最後臉紅流鼻涕的也是自己。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有個免費司機，怎麽說都不虧。

黎婉上了車，林霜之並沒急著把車開出去。

她真地像剛才所說，在慢慢等。

“怎麽不開車？”

“你還沒說想去哪裏。”

黎婉下意識想說，那就送我回家吧。但忽然又舍不得這樣的相處，真是矛盾極了。

林霜之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像是找到了著力點，松開又握緊，緊握又松開。

“要不，請我去你家坐坐？”

林霜之的手差點從方向盤上掉下來，她臉上的訝然令黎婉有點尷尬。

大概是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會主動要求再去，黎婉說完後也覺得自己是腦抽風了。

正要改口說算了，林霜之就像風一般地把車開出去了。

“你不用開那麽快。”又不趕時間，也不是急著回去做某事，不用飆車的。

林霜之沒有降速，反而十分淡定地安慰她：“我沒有超速，一定會保證你的安全的。”

黎婉說不過她，只能老實坐著。她無意識地在安全帶上來回滑動手指，帶了點賭氣又不甘示弱的口吻說：“你家裏有寶貝啊？”

林霜之笑了下：“怕開慢了，你路上臨時反悔不願意去了。”

這話說完，黎婉倒真是沒脾氣了。

林霜之的家，她也是第二次來。相比起第一次那麽匆忙到來，又倉促離開，這次她反而有更多機會好好打量這間屋子了。

她站在客廳中央，四周的裝修簡單到以為主人正在搬家。

“隨便坐，想喝點什麽？”

“熱的就好。”

也不知道是上次的事情還是最近心情影響，黎婉覺得這兩天肚子不太舒服，像是例假要提前來的征兆。

林霜之在廚房搗鼓了一陣，端了兩杯茶出來。

黎婉低頭一聞，姜茶？

“今天有點冷，暖暖吧。”

黎婉慢悠悠喝著，指了指四周：“你這裝修風格挺特別的，就沒人說過你像是住在山洞裏？”

林霜之坦誠道：“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

黎婉又喝了一小口茶，口感真挺好的。

“那看來是我苛刻了。”

林霜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輕嘆：“你是唯一來過的人。”

黎婉手裏的茶差點抖出來，故作鎮定把茶杯放到茶幾上，撩了幾下頭發。

她忽然想起那晚，她被林霜之抵在門上。陣陣熱浪，纏綿的氣息裹著組長暗啞的聲音在她耳邊環繞。

她說：“小婉，你是第一個。”

黎婉心虛地偷瞄了林霜之一眼，對方好像沒有想起這事。黎婉松了口氣，又覺得有點難過。

“組長，今天的決定，你是早就想好了的嗎？”黎婉決定換個話題，她剛才就一直想問，又覺得時機不合適。

“是的，我去市裏回來後就覺得不太對勁。”

“賠上事業也在所不惜？”

“我別無選擇。”

黎婉沈默，做出這樣的決定，林霜之肯定不是沖動，也絕對不是意氣用事。她比別人都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也比別人更明白即將失去什麽。

“好了，難得來做客，不要聊這麽沈重的話題。已經談了好幾個小時，還不累？”

“那聊什麽？”

林霜之怔楞，她其實不太擅長找話題。

黎婉也知她性格，輕笑了兩下，便不為難她了。

黎婉站了起來，林霜之以為她要走，很緊張地也站了起來，雙手有點局促地垂在褲邊。

黎婉見她這樣，心裏不忍。

“可以參觀一下嗎？”

“當然可以。”

黎婉在餐廳、客廳還有陽臺轉了一圈，頓了頓，便朝著臥室走去。那天晚上，她幾乎看不清進房間的路，她是被抱進去的。

床鋪很整齊，床品好像仍是那天的那套。不知道是林霜之買了多套相同的，還是她洗幹凈後又用上了。

黎婉的視線緩緩在臥室裏游走，最終停在墻邊的收藏櫃上。

透明的玻璃門裏，一共四層，擺放著數量不多的飾品。

每一件都是精致而特別的，雖然不知道其中含義，但能被林霜之擺在房間裏，肯定不是隨便在路上買到的那種。

最中間那層，擺了一個花瓶。胖乎乎的，圓圓矮矮的，並不怎麽美觀，但勝在是純手工制作。

黎婉認得，這是當初她剛畢業進臺跟著林霜之學習業務，實習期滿了以後，親手做的。當時她堅持要送，林霜之卻不肯收，說怕別人知道了說她是走後門。

雖然她們都知道這只不過是玩笑話，但時至今日，黎婉懂了當年組長的用意。她是怕黎婉作為新人，剛進臺裏就被人在背後議論。哪怕禮物並不貴重，卻也免不了成為話柄。

那天恍惚間，昏暗的燈光下，黎婉躺在床上一眼就看到了這個花瓶。當時沒看清楚，早上又走的匆忙。現在看清了，心裏卻不知是什麽滋味。

“我沒想到，你還一直留著。”

林霜之站在她身後，語氣溫柔又充滿珍惜：“我很喜歡。”

黎婉打開櫃子，把花瓶拿出來。

“其實我那時候是亂做的。連續做壞了好幾個，把我氣死了。後來我就發誓，最後再做一次，做成什麽樣就送什麽樣的。”

所以，矮肥圓的花瓶被擺到了林霜之的收藏櫃裏。

“很特別。”

黎婉轉身瞪她一眼，像是很不滿意這個說法。

見她還握著花瓶，林霜之不動聲色地從她手裏挖了過來，輕輕地放回去。

“你很喜歡這個花瓶？”黎婉默默看著她的舉動，從沒想過自己隨手送的禮物她竟然珍藏了這麽多年。

“你的心意，我能不喜歡嗎？”

黎婉一口氣提不上來，不知說什麽。

她移開腳步，又在臥室裏走了一圈，始終離床很遠。

“你自己住這房子不覺得孤單嗎？”

黎婉總覺得組長家裏的裝飾和布置顯得太冷淡空曠了，比秦千柔的家還要冷淡風。

現在秦千柔家裏多了個沈沂秋，家具雖然還是那些家具，但氣氛明顯變了。隨時隨地都能變成粉紅色，暖的讓人直冒汗。

可這裏，依舊冷得讓人心疼。

“所以我經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回來就洗澡睡覺，也沒那麽多時間感受孤獨。”

黎婉搖頭，走回客廳。

“你這是故意在為難自己吧。”

林霜之今天好像放開了，話也多起來。

“我只是希望多做出些成績，不然就得打包回家。”

“怎麽，回家繼承皇位啊？”

黎婉揶揄看著她，林霜之卻凝重地點頭：“皇位倒沒有，家產有一點。”

“原來還是千金大小姐，失敬失敬。”

兩人開起玩笑，氣氛終於緩和下來。

看著黎婉又像之前那樣跟自己說笑，林霜之很開心。

“組長，我記得你好像是永城人？”

“算是吧。”

“那我怎麽好像沒見你回過永城？”

“工作忙，再說回去也沒什麽事。”

黎婉總覺得哪裏不對，又琢磨不出來。

林霜之一直在看她，黎婉是知道的，但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回應。

“其實，我是蒙城人。”

咳咳，黎婉被嗆了一下。

“我是在蒙城福利院門口被發現的，在一個寒霜滿天的夜裏。”

**

秦千柔在客人走後便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面前還擺在一疊資料，提醒著她剛才的討論結果。

沈沂秋坐到她身邊，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陪她坐著。

秦千柔側身，靠在沈沂秋的肩上，依舊不說話。

她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半邊的臉。沈沂秋細心地為她把頭發撥到背後，又替她理順耳邊纏在一起的長發。

“忽然覺得這樣很累。”

“工作上的事嗎？”

“嗯，覺得有點失望。”

這還是秦千柔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別人說出對工作的感受。向來都積極堅定的秦記者，原來也有這樣脆弱和仿徨的時刻。

沈沂秋把她圈緊，輕輕晃著：“邵齊東陰險，只會背地裏耍手段，只是暫時占上風而已。”

“可我還是很生氣。”秦千柔竟是小孩子的口吻。

沈沂秋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笑說：“親親就不生氣了。”

秦千柔伸手抱住沈沂秋的腰，和她靠得更緊。

她並不想把剛才和組長還有黎婉討論的嚴肅話題再重覆一遍，她也不想把沈沂秋牽涉到電視臺的覆雜情況裏來。但她的心情很亂也很糟，卻又跟過去不同了。

她現在身邊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可以聽她說著沒頭沒尾甚至沒有道理氣話的人，有了可以讓她什麽都不去想不去硬撐，只做真實自己的人。

“謝謝你。”秦千柔用力攬住細軟的腰，把頭埋進沈沂秋的懷裏。

明明是這麽單薄的身體，明明是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大學生，明明是看上去最不靠譜的戀情，可是秦千柔卻覺得越來越安心。

今天的討論其實並不順利，哪怕林霜之是有備而來，她說的計劃其實早就在她心裏成型，需要的只是黎婉跟秦千柔的理解與配合。

但秦千柔還是會覺得煩悶，為林霜之不值，也因資本作惡而憤慨。可是眼下，她們暫時只能隱忍。

沈沂秋一個字都沒有插進她們的討論中，甚至都沒過多出現打擾她們。但她讓秦千柔時刻感受到這個家裏有她在，自己的身後有她在。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的。”沈沂秋像是抱著稀世珍寶，溫柔呵護又愛不釋手。

“那該說什麽？”秦千柔擡頭，人還靠在沈沂秋懷裏。

“你說呢？”沈沂秋笑著看她，輕輕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姐姐可真好看，純天然的大美女，真是哪兒哪兒都好看得要命。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問你。”

秦千柔的心情好轉，沈沂秋也樂在其中。兩個人像是加起來只有十二歲的孩子，開始玩你說我猜的游戲。

作者有話要說：花瓶：我挺好看的，不是矮肥圓（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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