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最深的愛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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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涼,即使已如初夏,可夜風還是如尖刀,一絲一縷刺痛暮雨的臉頰。她裹著拉絨的浴袍蜷縮在床角,在這樣的季節本該是大汗淋漓的,可此時的她,卻還在微微的顫抖。

她舉得很冷,徹頭徹尾的寒冷,這種冷不是外界給予的,而是發自內心最深處。

蔚風走了,走的很急,像是身後有一頭猛獸在虎視眈眈一般。

暮雨看著他的背影,瘦了,明顯的瘦了,背後的兩道肩胛骨透著襯衫,都能清楚的看出來。他的步履是帶著踉蹌餓,背都有些佝僂了,像是無形中又什麽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一樣。

他直挺挺的走過她身邊,僵硬的梗著脖子,像是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似的。他關上了門,嘎達一聲,們自動落了鎖了。

一百八十多平的屋子,卻是容不下一個家了……

暮雨蜷縮在一角,眼睛因為滿溢的淚水,看著周遭的一切,已經隱隱約約的,像是馬上就要瞎了一樣的。她不知道哭了多久,連窗外的月亮都似乎累了,隱入雲層,不再與她作伴。

這樣的顧忌好清晰,恍若烙印在生命下的咒。晨曦哥哥走了,她抱著膝,蜷縮在他們常常玩耍的橋頭,看著河水周而覆始地流淌,一天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

那年除夕,有個自稱是爸爸的男人來了,卻同時帶來了母親早逝的消息,等他走後,她也是這樣抱著膝,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小點,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感覺這是世界會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一般……

她的生命從繈褓裏開始就是悲劇,每每有一點點歡樂,有一點點色彩,卻都是會被帶走的。就如天際的流雲,它的美只是轉瞬即逝的,你永遠抓不住,留不住的……

這裏是天一公寓的十七樓,推開門就是很大的一個陽臺,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會如何呢?

一定會很慘吧,因為樓層實在是太高了,速度一會兒很快,哪怕自己體重不算重,這種加速度也是驚人的吧。暮雨的物理不太好,強項都被語文和歷史占了,所以此時,她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牢牢記住那個什麽加速度定律,如今也可以算算最後落到地面會是怎麽樣的重力。

四肢會分離嗎?頭會掉嗎?血一定流了滿地把。這樣的慘烈,即使蔚風記不住,估計這整幢大樓的人都會替他記住了吧。

不過這樣的死法,實在是太難看了,估計到時候五官都是一團肉泥,辯也辯不出來了吧,那他還敢不敢在第一時間,抱著自己的屍體痛哭流涕,後悔不止呢?

不行,要死也要換個死法。

碧雲湖吧?

碧雲湖不錯,山清水秀的,水面也大,水質也好,自己哪怕游泳再好,只要抱了等死的心,不去掙紮,也一定會瞬間沈入湖底的吧。這樣的死法應該很幹凈,也很唯美吧,就在今夜吧,有月亮,雖然不夠亮,卻也是夠了,自己換件白色的紗裙,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進水裏,權當是自己為自己準備的嫁衣吧。

或者還可以割脈,就在這潔白的大床上,留著他最後一縷氣息的枕邊,不用太麻煩,只要用廚房裏那把最小巧,卻也是最鋒利的水果刀,輕輕一劃就行了。哪怕是痛,也不過是一瞬間的感覺,然後應該就會感官漸失,永入夢境……

想著想著,暮雨竟發現自己在笑了,世間的死法千千萬萬,隨便那一種都是可以讓自己瞬間解決煩惱的呀。可他呢?那個留著殘生的人呢?他會記得自己一輩子的,一定會的,如果有一個人為了自己這樣死了,那麽估計下半生自己是永遠也不會睡著了。可這就是愛嗎?這就是自己有能力給他留的最後一份禮物嗎?

笑意從嘴角漾進了眸間,最後,暮雨竟是大笑起來。她披頭散發,裹著白浴袍,在這夏天,笑得淚流滿面……

原來死才是這世間最容易的一件事啊,只要你願意,是誰都可以輕易獲得的。它就在那裏,時時刻刻等著你去擁有。可生呢?想要生是多麽的不容易,你要喝水,要吃飯,吃飽喝足了,又想要追求更多的,更有意義的東西,比如感情,比如地位,比如那些虛無飄渺,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所謂價值……

她愛他壓,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愛他已經愛到了什麽程度,為了他,她可以放棄一切,她去學性感,卻學某片的女郎,去做一些原本的她根本就不可能去做的事情,這些東西無關自尊,也無關利益,唯有愛之一個字而已。可她不能用這份愛去綁架他的一生,如果她的愛讓他感覺窒息,感覺變成了負擔,那她還有什麽理由去將這份愛展示給他看呢。他不願意,那她自己留著吧,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直到留進墓地裏去吧……

三天後,蔚風回到了天一公寓,進門的一剎那,他就失了魂般定定站在了那裏。

暮雨走了,帶走了屬於她所有的東西。

鞋櫃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半,衣櫃裏也是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心。洗手間裏,毛巾、牙刷、護膚品,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發圈也沒有留下,整個空間幹凈的恍如噩夢。

床上的被褥全部都換上了新的,陽光和洗滌劑的味道,成功的消滅了所有她的氣息。圓桌上的花瓶裏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一枝花,也沒有一支葉。

他趴在地上仔細地找,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竟然連一根屬於她的長發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昨夜的一場夢,她從未來過,也從未走過一般……

突然,蔚風像是想到了什麽,猛然拉開了更衣室裏的一個密碼箱。那裏是暮雨收藏所有首飾的地方,雖然她從來都不戴,可有時候也會美滋滋的一個一個翻出來欣賞。密碼是兩個人都知道的,他們相識的第一天。

蔚風緊緊握著抽屜的把手,不敢打開查看,此刻的心情,忐忑,猶豫卻又慌亂。因為暮雨的離開,是蔚風早就策劃好的,他已經實施過一次,只不過因為意外,導致真正的離別向後拖了半個多月。

他希望她能帶走一切,包括這些他特意為她搜羅的細軟。女人還是要點錢傍身的,雖然他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可他卻又害怕她拿走一切,因為外面的屋子裏已經沒有一絲她的氣息了,如果這裏也空空如也,那麽他就真的什麽也抓不住了。

抽屜拉開,大大小小的盒子竟然全部都在,蔚風一個個的打開,每打開一個,眉頭就更是緊蹙起來。那只老坑玻璃種的翡翠鐲,那串他提了皮包去買會來的鉆石項鏈、耳釘、掛件、玉佛、手鐲,包括那對百達翡麗的情侶對表……原封不動,一個也沒有帶走……

抽屜的最裏端,有一個藍色的信封,信封旁邊還有一條他從未見過的領帶。

蔚風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卻是猶豫了半天也不敢讀一個字。原來這種感覺是如此煎熬,像是等著法官的宣判,未知的,看不清前入的世界,讓人惶恐到極點。

暮雨,對不起,曾經我也讓你如此難安過,你留下這封信,應該就是對我的懲罰吧。

最後,蔚風還是開始讀起來,一字一句地,慢慢的,用自己親手打造的匕首,把自己淩遲。

“蔚風: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已經是幾月幾號了,按你的脾氣,該是三五天後了吧。

你不用著急,我不會去尋死,雖然我想過了許許多多種死法,可最後還是沒有勇氣,也沒有膽量走上這條路。

我的衣物都帶走了,盡量不給你添麻煩,因為我知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回憶,這份回憶留給我一個人就夠了。那些首飾我沒有拿,因為沒有你站在身旁,今生今世我是沒有這份氣場去壓服這些身外之物的。與其讓人笑我是暴發戶,還不如安安心心做回原來的我。

似乎有許多話想要對你說,可提起筆來卻是不知說什麽好了。想來想去,還是說聲謝謝吧,謝謝你曾經那麽愛過我,讓我感受到這個世界真的有通話存在。雖然這個通話短了些,夢醒的早了些……無論如何,我也是幸福的,能讓你愛上我,是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而來吧……

好了,我知道你心裏又很重的膽子,也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說,我也就不問了。我不想讓自己成為藤蘿,纏住你前進的腳步,也不想讓自己成為壓力,逼得你喘不過氣來。

如果我的愛,還是生命給你的禮物,那請你記住吧,我愛你,蔚風!如果我的愛,已經成了你的負擔,那請你忘記吧,就把我當成生命中的果殼,匆匆的來,匆匆的走了……”

哦,對了,你不用為我擔心,我住到碧湖居去了,那是你幫我挑的房子,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我花了五十萬塊錢的。如果以後你想要見我,可以直接過來,密碼你知道,我沒有改過。當然,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了,那就權當我沒說過。

我也不會換工作,星娛傳媒很好,陸哥待我也好,我再到外面去闖蕩,估計自己會受不了的。當然,你或許會笑我沒有自尊吧,但這些不是你處心積慮幫我鋪好的後路嗎?我乖乖地按你的意思走,你也可以少些擔憂吧。

最後,祝你平安,你瘦了,盡量多吃些吧。無論明天你要面對什麽,沒有好的身體,一切都是白搭不是?

呵呵,再見吧!或許不再見!都行!

夏暮雨”

蔚風捧著信,淚水打濕了衣襟。

這封信看似平淡如水,就像是兩個老朋友在話家常一般隨意,可字字句句背後,侵染了她多少的傷心和痛處啊。她沒有責備,也沒有表露任何的傷悲,反而是用嬉皮笑臉的語氣來和自己告別,可越是這樣,蔚風越是覺得心痛,因為直到最後,暮雨也不想給他壓力,不想將這份磨人的痛轉嫁到他的心上。

她壓抑著自己的痛,老老實實地住回了碧湖居,她放棄了所謂的自尊,乖乖地踏上前男友為他鋪砌的路,她時時刻刻面對的一切都是喚醒回憶的毒。可她卻偏偏這麽做了,為了只有一個,讓他安心!原來最深的愛,就是成全。她成全了他的籌謀,卻成全不了自己的夢。

蔚風啊!你到底是做了什麽孽,你沒有能力去保她一份天空,又何苦在當初惹下這份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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