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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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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節

王推門進來時也只是在睫毛下揚起那雙祖母綠色的貓兒一樣的眼珠,調皮又挑釁地測著父親的底線,隨時準備毫不猶豫地踩過去。

那時的安東尼更年輕帥氣,他還沒有遇見伊格茵,她還是皇室唯一的血脈。他大步走過來,無奈又憐愛地嘆著氣,把她抱到腿上忽一下抽走她的筆。

“夠了,莫甘娜。”他低沈的嗓音在她耳後噴吐著氣息,“夠了。”

回憶是一條斷線的珠簾,珠子盈滿眼眶,從眼角滑出後滾滿了臉,她用手使勁抹了一把,卻只打開了堵塞泉眼的卵石:她不喜歡他,卻愛著他。她想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更多人的命,卻從未真正想過要他死。

莫甘娜放縱自己在回憶裏沈沒得如此徹底,以至於門被敲響時,她一度天真地以為推開門板走出的會是記憶裏那位年輕的君王。

可終究沒有一種魔法可以起死回生。

侍從走進來,呈上一份文件。

“公主殿下,這是法醫阿瑞丁的最終驗屍報告,他提前完成了,本來應該給……”他猶豫著止住話頭,而莫甘娜也在他說完之前就點了點頭。

侍從走後,莫甘娜看著那份報告發了會兒呆。她本來並不打算打開它。她今天承受了足夠的死亡,傑佛裏的屍體絕不是什麽令人精神愉悅的慰藉,但她卻又實在想不到任何其它事來轉移註意力。

於是她伸手翻到第一頁,目光直直地跳到結論上。

“不可能”是莫甘娜的第一反應,“絕不可能”是莫甘娜的第二反應。可她很快就意識到這不過是一種否定性心理防禦機制。她不是沒有過這方面的猜想,可每次最終只當那是自己疑神疑鬼下的浮光掠影。如今她握著這份報告,置身事外地站在岸邊,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上的那片陰影:那不是雲影,而是來自一直埋藏在水面之下的某樣龐大的物體,現在那物體如同怪物一般直起腰身,不遮不掩地立在她面前……

阿薩。

阿薩有魔法。

§

阿薩望著鏡中的自己。水汽迷蒙蒙在鏡上,他伸手抹了一下,薄薄的銀層露出了一張黑色發卷包裹的冷漠的臉。他牽動嘴角,讓那張臉浮出一個標準的皇家微笑,然後繼續勾動唇邊肌肉,讓那笑意不斷加深,直至變得有些扭曲才停下。

也許他應該派人找亞瑟,然而他已經對他構不成威脅了。莫甘娜曾無意中告訴他王室沒有任何書面證據證明流浪王子的真實身份,而英國民眾?民眾只認得他的臉。

他不應該沖涼的,畢竟他現在應該處於“康覆期”,但他總想以整潔的面貌和悲傷的眼神重新出現在英格蘭的土地上。

阿薩攤開手掌,看了一會兒手裏那張揉成一團的糖紙,白底上紅色的馬林果圖案如同皺巴巴的白襯衣上一攤血跡。

速效逃課糖被那對姓韋斯萊的活寶兄弟發明出來時一定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改造加強成為謀害國王的工具。阿薩傾斜手掌,讓糖紙掉落到馬桶裏,然後他按鍵沖水。

他感到失望,難過,同時又充滿一種奇怪的力量——他足夠仁慈了。安東尼在他生病時離開完全在意料之中(盡管他確實心存那麽一點幻想),但蓋烏斯……他對蓋烏斯失望透頂,他本來希望蓋烏斯可以留下來,他們可以日後再私下解決“他知道真假王子”這件事,起碼如果老禦醫選擇為他留下,他會讓他活下來。

可蓋烏斯走了。

那就讓他和安東尼一起走吧。

他穿好衣服回到臥室,從抽屜裏拿出了那本《父與子》,像第一次一樣翻開。只是這次書中掏空的洞中不再有那個為國王陛下專門制造的EXIT出口指示牌。

“不死鳥”上的所有零件在進貨時都會面臨極其嚴苛的檢查,可零件從入庫到安裝之間卻有微小的漏洞。讓原本的EXIT指示牌故障,掉包新貨對外人來講是難如登天,可他是王子,沒人懷疑王子,他的路總有磕絆卻並沒妨礙總體進程。就像格林威治宮和伊爾軍火庫的檢查都沒有檢測出阿古溫藏匿的新型炸藥,“不死鳥”的事情上麻瓜們也並沒有來得及亡羊補牢。

阿薩在女仆進來送早餐時合上了書。她還給他帶來了一份當天早上的《泰晤士報》,他不動聲色地推開那杯鮮榨混合果汁,將熨燙過油墨的報紙拉到眼前直接翻到第三版,在右下角的位置滿意地找到了法醫先生的死訊。阿薩不喜歡死亡,但這個人的死亡卻能換回他的重生。

“今天您的心情有點憂郁,殿下。”女仆在圍裙上擦擦手,用俄羅斯口音的英語對他說。

阿薩楞了一下,“真的?我想大概是太陽把我曬得太厲害了,也許是馬林果吃得太多,”他擡起目光,從睫毛間謹慎地觀察著女仆的臉。

“那一定是馬林果了,畢竟昨晚吹了一夜的雪。”女仆不錯眼珠地回望著他,口音中的大舌音濃得像是在玩弄這個音節,“陛下的事望您節哀,不過快盡的燈還是吹滅了的好。”

“‘死是一種古老的玩笑,可是它對每個人都很新鮮。’”阿薩不動聲色地回答,“我會盡快適應我的新位置。”

女仆的目光轉到他身側的書,“我每次看完一本書就會覺得難過。”

阿薩知道自己本應放松,可他的身體卻莫名繃得更緊,他開口念出最後一句暗語:“可一個故事的結束總會意味著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是的,所以我為殿下準備了一本新書。”女仆微微一笑,掀開早餐推車的布簾,從裏面取出一本書遞給阿薩。

那是一本《父與子》,和他手中的版本一模一樣,阿薩接過書,將自己手中的這本與她交換。

女仆俯身將王子那本分量輕得不像話的書收回餐車下,“希望您會喜歡這個全新的故事。”

“我會的。”阿薩說著,微笑重回臉龐,“我想我會的。”

他目送女仆出去,在鎖頭吧嗒一聲響後靜靜下床,赤腳踩著地毯來到窗邊。

窗外的莫斯科雪過天晴,太陽緩慢地攀升,可這並沒有讓他想到冰雪消融或者春暖花開,他腦海中浮現出兩個詞,一個是白色恐怖,另一個是雪盲癥。他忽然感到憤怒而煩躁,伸手把半掩的簾子一把扯開,可陽光曬不化他皺起的眉頭,他現在真的感到有些憂郁了。

阿薩又斜眼瞧了一會兒這圖景,然後將簾子緊緊拉上,轉身剪開了一支雪茄。

—————————上部·完—————————

—————————下部·預告————————

當門鈴響起時,伊連嚇了一跳。

白金漢宮亂成了一團,他猜到有人會來找他,可他沒想過他們會用這種原始費力的方式。

對方不耐煩起來,門鈴滋滋響個沒完。

“來了!”伊連吼了一嗓子,忽然生出了些警覺,他撩起家居外套後擺,將槍掖進身後,脫掉拖鞋悄無聲息地貼墻大步摸向正門,身體沒到門口就伸手提前旋開了貓眼。

凸透鏡和凹透鏡組合之下將門外人的影子推得遙遠。那人衣衫襤褸,前襟一大片血跡(從形狀上看應該不屬於他本人),身體面對著他的門頭卻警惕地轉向身後,眼睛掃描著周遭環境卻始終保留一只耳朵洞聽門板這側的動靜。伊連盡量不動聲色,可對方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似的轉過頭。

當伊連看清了來人的面孔,他幾乎嚇脫了魂,使勁眨著眼睛再三確認,等他用顫抖的手指拉開生銹的門栓鏈,才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話——

“你還活著?!”

圓桌邊的一代

2034年5月13日

北風呼嘯。

傾盆大雨傾斜而下,部分雨水依附風的吹拂如釋重負地逃離了那所石墻高築的監獄。平日用以活動的場地支著一只巨型鐵籠,籠中高低攢動的人群焦躁中放大著彼此的恐懼。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方向,一個點上,那裏有一個瘦弱的黑發男人,盡管此刻他顫抖得更像個一無所有的男孩。

剛才電擊的疼痛還在,他覺得那些電流還在身體裏竄動,所到之處土崩瓦解,整個人一點點垮下去。黑白囚衣濕答答捆在身上,雙手反綁在身後,嘴被塞住——可這全無必要,他的喉口虛弱得叫不出來,連嗚嗚的聲音也發不出。他疼得視線模糊,卻依然不會錯認眼前那個人。

即使他的眼前蒙著黑紗。

即使那個人戴著一張死神的面具。

那個身形對他來說太過熟悉,即使在迷蒙的雨幕中他也認得那頭標志性的金發。那個人手中的槍垂落身旁,水接連不斷地打在冰冷的金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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