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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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節

雨聲嘩嘩地刷著他的耳膜,他幾乎已經可以看到銀色子彈劃破雨簾飛過來的彈道軌跡。

金發劊子手慢慢將槍舉起來。

一時間,他的世界只剩下對準他的……黑洞洞……黑洞洞的……槍口。

(一個月前)

雨下完了,天還陰著,鉛灰的雲邊找不到銀色的絲線。雲團落進坑窪的積水中,冰涼的一片光影,可這影子也很快碎掉了——

嗒。

棺木覆著國旗,在陡然傾斜的馬車基座上微微磕震。路過的風被這意外逼得變了方向,在輻射的車輪金屬絲上撥出幾聲零碎的嗚咽。拉車的黑色馬匹亦或麻木得無知無覺,亦或歷練得處變不驚,只按固有的規矩繃緊線條發力,車輪被解放出來,凹陷的小坑處重又回歸平靜,只是剛才那朵雲已經散了。

人群一直在聚集。從五點開始便有人披著黑色外套提著配套長傘來到這片街區,想要最後送一程那個空靈柩。此時此刻,靈柩經過的路兩側,送行的人們或脫帽無聲致意,或用手帕擦著鼻子低聲啜泣,有人的指尖點著手機鍵盤在社交網站推敲一番哀悼之詞,有人的指尖點著額頭與胸口反覆劃著祈禱的十字。馬車剛駛出艾德琳時,誰也不會覺得追著車子走一段有什麽奇怪,但當車子拐上托騰漢宮路、邁下蘇佩裏橋,又進入人潮更為洶湧的威斯敏斯特中心區域,擠開人群繼續與國王的車馬平行行進就成了一件引人側目的事。有人猜測追車的兩位或許是搞君主崇拜的偏執青年,有人只在心裏嘆一聲年輕人;一個男孩仰起臉,死亡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金發哥哥的表情讓他看得也忍不住要哭起來。

受邀參加葬禮的賓客來自七十二個國家,一千七百餘人,人人周身愁雲慘淡:國王,總統,首相,外交官的幼子與伯爵家的長女。國王的眼珠因盟軍所受的重挫而表露悲傷,而這表露悲傷的眼珠卻又轉著緊緊跟隨尚未加冕的下一任君王;總統的手始終捏著一個悲憤的拳頭,眼前不停閃現著那單對連任起決定性作用的貿易協定下方簽名處的空白;首相緘口不言以表默哀,心裏又暗自背誦著那篇真摯動容的悼念詞,那是他的公關團隊熬夜幾天推敲出來的,他可不想念錯一個字。外交官幼子的神經因自危而繃緊,又禁不住要為自己竟能位列受邀名單而感到微微的驚喜與更深的羞愧;伯爵家的長女穿著趕制的收腰禮服,微微頷首露出黑紗小圓帽頂端那朵刺繡精巧的罌粟花,英格蘭可很久都沒有過這樣一位年輕的單身新王了。

當然,這絕不是說場內沒人真正懷有他們本應在葬禮上心懷的灰色心境,沒有人不為一代抗魔法英雄的隕落感到惋惜和悲傷,只是幾乎沒人一心一意這樣。

又或許一心一意的人不在場內。

亞瑟只能站在人群裏,遠遠地看看那副空靈柩被擡進他無法進入的教堂門。四英裏長的送別隊伍,近兩百萬人,他只能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來之前,盡管經過了一番簡單喬裝,他依然被反覆叮囑不能靠太近,會有被人認出的危險,可他怎麽能讓那短暫的、馬車經過的一分鐘成為他與父親的訣別?靈柩抵達教堂前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要陪著父親走完這最後一程,可當這一程真的走到盡頭,他又覺得心被抽成了真空:日子還是得過,你覺得天塌了下來,可是依然會餓、會困,一切都在提醒你還活著。突然之間活著變成了一種自主行為,每一次呼吸都有意識。

亞瑟慢慢喘著氣,卻像身體上穿了個補不上的孔,每前進一步,身體就灌入冰冷的風。

格溫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高文和蘭斯洛特,這在意料之中,畢竟他們被警告過要盡可能減少曝光和真王子有關的面孔。格溫在人群中找到了亞瑟,他一直違背警告在人群中追隨著送別的車馬,這也在意料之中。身邊的莫甘娜臉色蒼白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這同樣在意料之中——只是格溫不知道這淚水背後藏的是真實的悲傷還是鱷魚的眼淚。她情願相信是前者,但莫甘娜所做的一切又暗示著後者。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麽,這個陰沈天幕下的人性和事件又會向她迎面扔來多少驚奇與轉折。四月三號早上當她的哥哥伊連開門看到來人並一個電話召喚她回家時,格溫曾認真地以為他喝多了。她當然相信EXIT指示牌被人動手腳的可能性,也知道“不死鳥”上有逃生艙,只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為什麽有限的逃生艙裏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是蓋烏斯——為什麽、究竟為什麽安東尼會把最後的生存機會讓給他的禦醫?

所以當她回到家看到經過簡單包紮的蓋烏斯真的躺在客房的床上時,她震驚得無以覆加,直到伊連告訴她他用口腔DNA鑒定器驗明了身份並反覆督促她近一步處理傷口格溫才恍然驚醒。

蓋烏斯醒後,她曾問過他為什麽不走到鏡頭前將事情經過公之於眾,蓋烏斯回答時笑得非常虛弱非常苦澀:“格溫,你希望我去告訴外界什麽?沒人相信官方的‘故障’說法,人人都認定了那是魔法襲擊,可魔法部沒有宣稱對此事負責,王室也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你希望我站到公眾前兩手空空地告訴他們王室出了叛徒,而且參與謀殺國王的人可能是公主或者王子——對了,順便一提,現在的王子是假的,他和公主殿下兩個人還都有魔法,雖然我沒有證據證明其中任何一點。”

格溫在聽完蓋烏斯這番話後才真正開始意識到事情到了一個多麽糟的地步。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從蓋烏斯的委托試圖找到莫甘娜或者阿薩與國王之死有關的蛛絲馬跡,可十天過去,她什麽都沒找到。

蘭斯洛特挫敗地關上電腦。

八天前,當蓋烏斯最初出現在他們面前,蘭斯洛特曾以為禦醫能帶來轉機,然而蓋烏斯所能提供的也不過些許安慰和一棟安全屋。安全屋位於愛丁堡塞巴斯公園的人工湖下,由一道赤膽忠心咒作為通行令。這裏家具色調是幹凈的銀白,線條簡潔曲面為主,讓人想起那些關於未來的科幻電影;陽光將魚影和水波投在大理石瓷磚上,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時間也被撥慢了的錯覺,以為這裏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可抽屜一拉開,又處處都在提醒安全屋的定義:各國現金,各種槍械、刀具、易容裝備、貌似平常卻暗藏玄機的日用品,假護照可以組成一副撲克牌,還有大量的儲備糧、飲用水和藥品——然而這一切毫無用武之地。

亞瑟的身份證明不了。

亞瑟的王位取不回來。

蓋烏斯取了一盒酸奶。

客廳裏的表告訴他現在十九點二十,根據國王遇難後的新規定,還有四十分鐘愛丁堡在內所有麻瓜地區將開始宵禁。然而亞瑟和科林還沒有回來。

在見到科林?詹姆斯之前,蓋烏斯對這個亞瑟為之著迷的人(蓋烏斯認為自己這把年紀實在有些赧於用亞瑟自己原本的字眼)感到好奇。身份撲朔迷離不說,這個“神秘人”用六個月時間不僅改變了亞瑟十六年以來對魔法的態度,改變了亞瑟的取向,還能讓亞瑟下定決心對國王出櫃。這一切讓蓋烏斯感到好奇、警惕,而這兩者在他親眼見到科林本人時都——奇跡般地,不見了。

一見如故——如果將這個詞用於形容一個年紀只有他兒子那麽大的少年不會顯得過分怪異,蓋烏斯一定會選這個詞,而很明顯這種感覺並不是單方面的。搬進安全屋之後,科林迅速成為了和他一起討論前景和“不死鳥”事件的人。科林猜測是莫甘娜公主背叛了王室,而蓋烏斯隱約覺得是阿薩,最後他們預言最壞的情況是兩人都各自在國難中扮演了一定角色。而這一切蓋烏斯一開始是期望和亞瑟交流的。高文勇敢,異常樂觀,但頭腦卻略微簡單了些,蘭斯洛特忠誠,可又總把別人往好處想,這讓他有些優柔寡斷。

盡管對科林存有異常好感,蓋烏斯身上卻也保留了身為國王私人顧問多年的特性,這種特性之一造就了他對亞瑟父親一般的擔心和愛護。事情發生在兩天前,科林去廚房打算給亞瑟弄點吃的時,蓋烏斯找到他,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懷疑:科林去年九月一日是有意混進了格林威治宮而非直接在路邊撿到了受傷的亞瑟。

科林的反應絕不像一個被抓到了供詞漏洞的罪犯,亞瑟不在場時他冷靜得像個老者,堅持自己當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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