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往日芙蓉(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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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舒。你知道我的。”

他竟是笑了出來。“是了。蘇蘇。一直都是我錯行到這步。怨不得天。也怨不得你。”

頭頂的蒼穹之上。有飛鳥不住地盤旋。我聽見早春第一朵花綻於枝頭盈然開放的聲響。心中也是坦蕩蕩一片。“你我相識許久。望在經年之後。再見之時。我還能再喚你一聲。行舒。”

他在我身後動了腳步。卻是越行越遠。我聽見他一腔笑意。像是在清水中化開了一筆濃墨。氳染了這一派春色。“蘇蘇。我經歷到如今。也終是看開了。你本該屬於比我更好的。今日與你一別。”他行出極遠。到最後的聲音已是悠悠。聽不得太清晰。我卻依然能聞得他最後道。“你與他。都要保重。”

我沒有轉身。笑著朝天際喚了道。“行舒。你也該有個比我更好的人常伴君側為君歡顏。行舒。保重。”

這窈窈春意之中。我知道。我與陸景候真正的春日。在共度了無數個寒冬之後。也終究是要來了。

碧落黃泉篇 十六章 女帝駕崩(1)

校場在東宮門之外。我足足行了三炷香的時辰才到。日頭尚未到蒼穹之頂。我微微歇了一口氣。舉目朝著人多的地方遠眺而去。

卻是尋遍了。也未瞧見陸景候一向醒目的身形。

我心裏空落落一片。苦著臉緩緩倚靠在了身後的宮墻之上。

“蘇蘇。”

我聽見是王喜的聲音。心中澎湃著一陣狂喜。轉面便欲問他。他卻是了然一笑。朝身後一方指道。“陸公子正在那處。陛下知道他心不在焉。也料到你定會來尋他。便暗中讓我過來接你。”

女帝一向都是料事如神。可有何時是料錯過了的。

“陛下……怎麽知道我其實並沒有死……”我垂下眼。“那日她分明也去淑玉宮了的。還有你。你後來送別陸景候時。也在說著我已死。讓陸景候好好念著……”

“你年紀小。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他輕輕一笑。又是一嘆。“哎呀。其實人活得久了。看的事情也都通透許多。往往這些身不由己的事情。也都是自己在一個人孤獨地唱著戲罷了。”

他話裏有些禪意。我聽不太懂。他卻是將我輕輕一帶。我轉過這一路的宮墻。入目果真是陸景候白衣墨發地立著。似在低語。又似在聆聽女帝所講。

我去時已經被女帝註意到。許久未見了。她也是瘦了不少。眉眼裏被歲月留下了細微的痕跡。她竟是朝我和善一笑。轉面又朝陸景候說了一句話。我未聽清。卻是見陸景候拱手一讓。往一邊退下了。

他臨走時朝我遙遙望來。我的心神魂魄都要被那一眼吸走。楞楞要邁步跟著他去。女帝卻是喚了我道。“朕讓他在別處候你。你過來。與朕說說話。”

我怔然擡眸去看她。她舉手投足裏遠遠隱去了昔日的帝王之氣。似一位最平凡不過的長輩在對晚輩諄諄教導之前。露出最平和的笑意來。“怎的。”

我依舊是忘不了。正是她害得我與陸景候分離許久。一時間躊躇不欲上前。她微微凜然。“朕在與你說話。為何不應。”

我慌了神。連忙迎上去。垂眉拱手。還是如以往身為女官時的態勢與她行禮道。“微臣見過陛下。”

她緩緩笑了一下。“也不怪朕平時對臣子那般嚴厲。便是你。也要朕嚇唬著才肯聽話。”

我心神一滯。並不敢吱聲。她揮袖了擡起手來。遠遠指向校場那方。“你的郡馬爺。給朕帶了不少兵馬來。朕令人點過。足足有五千。他這般傾力相付。果真是打算安生和你過一輩子了。”

我忙小聲應道。“陛下有所不知。微臣與他俱是有歸隱山林之志。如今天下太平。正是將從前兵馬獻給陛下。也好贖了從前起兵的罪孽。”

“哦。”她微微有些怔然。“說撤便撤。可不像他的性子。”

“鬥得久了也會累。恕微臣忤逆直言。”我低低道。“況他從來都是有許多牽絆。不能放手。故而一直及不上與陛下比肩的位置。他若是沒了我。或許不至於受那段苦。”

女帝自然知道我指的是陸景候戰敗被圈禁於宗人府。她雙眸有些迷離地看向遠方。“這便是朕。為何一直不忍殺你的緣故。”

“多謝陛下一直忍耐不殺之恩。”我心中一片坦然。“微臣一直想著。若能與他相守白頭。遠比他坐到那個冰冷的位置。以致我在他背後遠遠望著他來得好。”

“你說的對。”她輕聲一嘆。“若朕當年也能這般通透。也不至於……”

我聽到她止了話頭。又是轉了其他言道。“朕這宮中的兩座大殿。都是在半月內被大火燒得幹凈。”女帝鳳目微瞇。朝我看來。表情裏倒未有過多神色。仿若在說著一件平生最是不相幹的一件事情。“燒了也罷。朕也不能光靠著回憶再過日子了。”

我怔了一怔。卻聽她又道。“只是聽得行舒說。淑玉宮中有不少他珍藏的一批畫作。盡毀於火中。的確是有些可惜。”

“回陛下的話。”我垂眸道。“那些畫若果真是他所珍藏。定是在淮府裏好生放著。何必拿到這淑玉宮來。想必只是淮大人的執念。在這次火裏毀了。倒也不算什麽。”

他往後。總會有更多的畫。好好地裝裱在他書房裏。供他靜靜賞望。只是那畫中的人。也不必是我了。

“你這話倒有幾分為他脫解的意思。”她將面轉過去。從這城墻之上俯瞰而視。居高臨下望著遠處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兵士。“朕今日才得知。你姐姐一行竟是被行舒逼得離開若仙齋了。”

我喉間一噎。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女帝語氣有些變化。似在責備淮寧臣。“白術從朕登基前。便一直與朕交好。他行出如此錯事。朕不會輕饒他。”

“淮大人心急行事。況現下凡事都以幹戈化玉帛為好事。陛下不必懲戒於淮大人。”我朝她深深一拜。“說起來。阿留殿下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是殿下自身的福分。自然。也是少不得淮大人的功處的。”

“朕不願再另尋他人來愛。故而一直未有子嗣。”女帝低低一嘆。眉目微垂。比起往日淩厲的面容多了許多女人家的楚楚。“阿力一直不見好。皇位後繼無人。幸而倒是有阿留那個聰明的孩子。朕來讓他繼承大統。旁邊有行舒支持。也不怕朝中那些大臣有別的異議。”

校場上那些兵士操練的吶喊一聲蓋過一聲。我暗暗知道。其實沒有什麽人是生來就那樣強大的。包括這君臨天下手握江山的女帝。無一不是靠著內心深處最堅定的執念。一步步地撐到地位的最高處。

她眉目裏顯出微不可察的疲態。言語緩緩。聲調蒼蒼。“朕當時只是為了那人。故而將他世代的江山坐到了如今。彼時。朕也不過是個不堪一擊的小姑娘。”她低低笑了笑。似在懷念當年歌舞升平。有君常伴之歲月。“可是他走了。將我一人留在這世上遭受相思折磨。我便是拼盡餘生最後一絲氣力。也不得不牢牢握住這林家賜予下來的最後一寸皇位。”

我站在她身後默默聽著。念及平時。她身邊也沒有什麽宮婢能服侍得長久。偌大的皇宮。不論何地都是空空蕩蕩。似在用這寬廣的土地。悲憫地祭奠這上代林家王朝的最後一位威嚴帝王。

“朕累了……”她將頭輕輕垂下。猶如身在雲中霧裏。毫不介意將自己脆弱的姿態展現在我區區小輩之前。“朕替他守了這樣久。卻都不見他來入夢與我見一面……嗣墨……”我聽到有滴滴答答的聲音。不住從她垂下的面頰與地面之間傳來。她聲音縹緲恍若不似在人間。“我等你等到如今。為你服了許多的延壽丹藥。不過都是在等你……你當真、便如此狠麽。”

風起盈袖。漫天竟是飄起無數粉白的花瓣。隔著遠。從西邊禦花園的方向乘風而來。在空中一直飛舞著。不曾落地。看得並不真切。我看得癡了。微微仰著頭。她也擡起面來。靜靜往空中望了許久。

“嗣墨。那時我們的熙王府裏。每到這個時節。也總是有滿林的碧桃花……”聽了她低低出聲。笑意輕淺。卻又引出無限哀戚。似在吟唱一句曲子。“思君多年後。盼君游故夢……君卻不曾……”

我醉了魂魄。定定垂手立著來聽。冷不防身前的女帝退後一步。我慌了回神。卻是女帝瘦削的身形如一只斷線的紙鳶。頹然地落了地。

我驚叫了喚了一聲陛下。身後十步遠的一隊侍衛被我驚動。皆是舉步上前來。我從未如此關心著女帝的情況。幾乎手足發涼要哭出來。

田侍衛長匆匆將女帝抱起。虔誠且尊敬地快步往女帝行宮走去。我急忙尾隨。田侍衛長回眸沖我溫柔一笑。“蘇大人。有我在便行了。陛下不會有事的。”他朝另外一處擡眸看去。緩緩道。“大人您看。有個能愛著自己的人等你。是三生有幸的事情呢。”

他還是遵著以前的稱呼。我心中微微一暖。順著他視線看去。陸景候耳後一縷青絲被微風拂至了身前。膚白勝雪。墨發素衣。猶如行在蓬萊雲端。

我定定站著原地。癡癡與他望著。一時挪不開腳步。他面色溫柔沈醉。舉步朝我行了來。

“阿雪。我們回家。”

我聽見時光裏生花宛轉的聲響。這世上。有許多人愛著自己不能愛的人。譬如田侍衛長對於女帝永遠得不到回報的愛。也有許多愛著自己永遠不會從那人得到青睞的人。可我恰恰是如此幸運。能在有生之年遇了他。讓他也能那樣巧地愛上了我。

任風雨頻顧。他也依然能在風中雨裏給我一方溫暖堅厚的懷抱。這樣的愛。才是真正的愛。不被年華侵蝕。不被歲月湮沒。待到白發蒼蒼。他也依舊給我最眉目溫潤的期許。

我回握住他的掌心。那裏有細微的脈搏跳動聲。像是在這初初春日裏。花開荼蘼。樹葉茂密生長的聲音。

“二哥。你終於能長久地與我在一起了。”

他將我的面容細細描摹。用他能滴出水來的墨瞳幽波。“我們回木雪島。那裏正是個好去處。我不回溯州陸宅了。既是萬事已定。早早歸隱便是。”

“不若再於京中留上幾日。”我緩緩道。“或許。我們能等到阿留君臨天下的那一刻。”

“都依你。”他輕輕一笑。“以後何事都由你做主。只有一件。必須要聽為夫的。”

我望向他。“什麽事。”

他帶我往北宮門走去。微微傾身。附在我耳畔吐氣如蘭。“生多少孩子的事。”

我微微一怔。“怎麽說上這起上頭來了……我……”

“你將為夫唯一一個孩兒給了人。讓他去做皇帝。”他眉眼生情。“總該再給為夫另外一些補償罷。”

碧落黃泉篇 十七章 女帝駕崩(2)

我一時竟是被他這話噎住。無話可說。只得微微笑了道。“那時倒是有過一個孩子。你或是到如今都從未知曉過。”

他腳步微頓。面色未有變動。卻是嘆氣了道。“你從前偷偷用那些避子湯。我其實是知道的。暗中也將你調換過。雖是不知你何時曾有過孩子。我卻也能猜得出個大概。”

我全身有些僵。“你一直都知道。”

他卻沒有再言語這些。只將我的發撫過一遍又一遍。輕笑了道。“阿雪。你做什麽都是有理由的。我沒有過問。便是不會責備你。”

我雙眸都酸澀一片。他道。“避子湯對母體傷害太大。我不能看著你做傻事。說起來。你姐姐應是也不同意的。”

“她的確是不同意。可我那時是一心覺著還未到要孩子的時候。故而才……”

“我明白。”他笑著將我攬住。緩步行著。“方才我也與女帝說過。女帝應下我的請求。教全國各地官員張貼告示。尋回白先生一家的蹤跡。”

“姐姐生了個女兒。那時她天天念著讓我給小侄女取名。卻是受許多事情阻撓。也不知。”我暗暗嘆了一口氣。“小囡囡叫什麽名。”

“溯州老家那裏。若是生下女兒。便會在自家後院裏埋下一壇酒。”陸景候仰頭看了看天色。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們去一趟若仙齋。為囡囡埋一壇酒罷。待到她出嫁之時。那酒便是上好的女兒紅了。”

我心內雀躍。“屆時要感謝你這個小姨夫。若不是你想起這舊俗。只怕到時咱們在喜宴上。都沒有喜酒喝了。”

陸景候輕輕一笑。將我牽著往前走。我卻是思緒亂飄。又記得小時。是聽過島上的一對夫婦唱過一支曲兒的。

他家女兒生得貌美。成年後一次出島。與島外的一個俊秀書生相識。彼此情意甚篤。卻是她老父一直都想讓女兒嫁入狀元兒郎的家裏。那書生與自小玩在一起的同窗去考取功名。卻是那同窗聽聞女子事情後臨時起意。恰巧考桌又是相鄰。在考完後。那同窗將書生與自己的試卷對調來。

待得發榜之日。書生本是一腔豪情以為能高中。卻是見榜上自己的名字名落孫山。當年。書生的鄉裏也的確出了一位狀元郎。卻不是別家。正是從小相好的同窗兄弟。

書生思來想去覺不出端倪。還以為同窗是自己能力所獲。那同窗也心知書生才華滿腹。故而才想到將他們試卷換來以作假。

同窗去了我們島上的那戶女子家中提親。老夫滿口答應。那女子卻不願。她父親便將她囚在房中。道何時願意便何時行動自由。那女子日日啼哭。她母親心中不忍。便趁著夜色放了閨女。卻是閨女佯裝睡下。卻待夜深人靜之時。偷自跑出來。欲自己撐船出島尋情郎。

那夜正是月圓。潮漲之時。那小船一時被掀翻在海裏。那苦命的女子。也再沒回來過這薄命的世間。

書生見榜之後。郁郁在家不敢去島上提親。卻是在半月後聽聞女子溺死在海中的消息。一時心神俱焚。三日不曾閉眼。寫出一首曲子。日日念著唱著。

隔壁住著一位說書先生。聞到此曲。甚是涕淚垂下。那書生唱了不知多少遍。父母相勸也是不聽。到第五日時。人終是撐不住。往家徒四壁的白墻之上。驀地口吐了一腔鮮血。命絕於斯。

後來說書先生將這寫作了話本。日日傳唱。還傳到了木雪島上來。

稚女初誕滿庭芳

慈父盈笑埋酒忙

黃粱香 問女何時長

待酒藏 問女思量不思量

豆蔻韶華閨情悵

老父拒賓灑杜康

折海棠 怨父將客擋

父卻言 女子終生不可荒

卻是心間未轉涼 遇君好似夢一場

送君瓊漿玉瓶裝 君還慰我梅花妝

正是盛春時節好 日暮照 歸鳥雙

桃枝拂面情意漾 君與我 顧盼唱

花雕名揚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雕零落為誰涼

那一段酒觴悵惘

怎能輕易 互訴衷腸

花雕名揚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雕零落為誰涼

那一盞浮哀瓊釀

縱使不飲 又有何妨

玉顏國色魚沈江

頻惹傾慕於此往

父相勸 應是皆賢良

女婉言 我已懷璧慰君享

父漸攀謀為女望

望婿能為狀元郎

心易傷 情卻最難忘

女嘆言 我已懷璧慰君享

留書字句意悲愴 容女癡狂與命抗

來生願再為父養 今已有君兩相望

該是盛春好時節 花雕殘 舊憶淌

念及當年情意漾 君與我 顧盼唱

花雕名揚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雕零落為誰涼

那一段酒觴悵惘

怎能輕易 互訴衷腸

花雕名揚出深巷

君又可知 花雕零落為誰涼

那一盞浮哀瓊釀

縱使不飲 又有何妨

那日正是元宵花燈會。父親作為一島之主。請了島外的藝曲伶人來。那伶人長舞水袖。在高高的唱臺之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我被母親抱在懷中。覺察不到母親身上的半點暖意。我知曉她一向不愛說話。便側身去細聲細氣問父親。“爹爹。她們唱的是什麽話呀。”

父親神色微變。見母親臉上一片麻木。將我抱去了他懷中。輕輕搖著。“囡囡現下還不會識字哩。往後待囡囡長大些了。爹爹再告訴囡囡罷。”

我嘻嘻笑著。覺得那些伶人在臉上塗脂抹粉。甚是漂亮。到了今日再想起。卻是悲意難盡。

“二哥。”我緩緩仰面。朝身邊的他容顏看去。輕聲開口道。“到今日看來。我們雖經歷了諸多磨難。倒還不算太艱辛。好在最後終能攜手。也不枉從前的那些坎坷。”

他只是笑。將我當作一個孩子般。寵溺地俯身。親了親我鬢發被風吹亂露出的額頭。“阿雪。以後便不必擔心了。發生什麽事。我再不會離你遠去。”

我粲然一笑。與他出得北宮門之後。見了來時我還拴在那樹上的棗紅大馬。伸出手去指了。與陸景候道。“二哥。那馬……”

卻是話音未落。北宮門在身後猛地轟然關閉。我被驚得霍地轉回身去。正見這宮墻之上。登上幾個哨兵。手拿白幡。在四個角門之上各自插上。迎風招展。

我眉心一陣猛跳。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女帝駕崩了。

陸景候將我往馬上一扶。低聲道。“快離開。”

我不知他為何如此急。只得楞楞隨著他。躍上馬背待他牽起馬韁。一揮而就。

他在我身後呼吸有些輕微的變化。不知是馬兒跑得急。還是他自己心緒太沈。竟是氣息不穩大有喘歇之勢。我欲回眸去看他。他卻是用另一只手快快扶住了我的肩。“阿雪。莫要回頭了。”

我被他的話唬得楞神。不知如何動作。他忽而緊緊抱住了我。漫天只有他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我驚得雙手回攀上他的臂膀。驚異失聲問道。“二哥。你怎的了。”

“阿雪……”他將尖尖的下巴擱在我肩頸之上。猶如一把利刃架在我脖頸之間。教我呼吸都不敢。“我終是……終是實現夙願了……”

我長袖被風拂起。露出一截手腕來。倏忽有幾滴滾燙的熱淚落至肌膚之上。被馬兒疾駛帶起的烈風瞬時吹得冰涼不堪。我緩緩握緊了他的手。怔然道。“你是說……女帝是被你……”

他驀地將我的臉扶住。迫使我轉向他。他眸心急遽一緊。俯面便狂亂地吻下來。

路邊分明有不少行人。他卻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只知道不斷侵襲著我的唇角面頰。我脖子稍微想掙開一些。卻又被他狠狠扶住。我的唇被他堵住。氣息逐漸亂起來。

“二……”我使足了氣力。好不容易離開他的唇。“二哥……你先……”

他眸心漸漸清澈起來。卻又於眼底深處。迅速浮出許多的水霧來。我瞪大了眼。目睹這個從來都是孤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怔怔地落下大滴的淚來。

在他何時。就算處境再艱辛的時刻。有這樣失控地落淚過。

“二哥……”我小聲地喚他。撫上他溫潤面頰的手緩緩拭了他眼角的淚。“我們回去再說。你看。快要到了……”

他抿起薄唇。下巴又堅毅地繃緊了。我只以為他是一時入了魘癥。嘆口氣轉過身去。欲等到在客棧歇下了再與他說。

卻是始料未及。他在我身後緩緩出聲。嗓音微微有些啞然道。“方才在宮中。女帝問我要了致死的丹藥……她明明該與我權謀對弈之時再死的。若她這樣簡單輕易地死去。我歸隱山林對她的打擊還算得了什麽。”

這天底下。唯一能與女帝抗衡的。也只有陸景候。

反而言之。唯一能讓陸景候生出棋逢對手的人。也只有女帝她自己。

陸景候對她不再有威脅。她居然也就甘心安然逝去了。

“我本是不願的……那個人雖是為難我許久。我也從未要讓她死過。”陸景候的話音淒涼。我極其少見。卻又不知如何去安慰他。只得道。“女帝一生孤苦。逝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今阿留繼承大統。不知會否是淮寧臣來輔佐他上位。”

陸景候將雙目緊闔。良久不說話。我見已到了客棧門口。連忙自己牽了馬韁。籲停了馬。我回首去看他。他青白的面容上潸然淚下。似是不舍。似是不忍。全無平時的驕矜模樣了。

“二哥。我知你是與女帝惺惺相惜。可你也要想想女帝她平日裏是有許多疲累的苦楚的。”我不得不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率先下馬去。“如今天下安定。她也該好好歇著了。既是她自己都不留戀這人生。你何必還去為她心酸不已。”

陸景候緩緩將雙眸睜開。與我對望而來。我朝他莞爾。“客棧裏正有說書人說書。我們且聽他說的是什麽好故事。”

正待陸景候與我邁步進去。那說書的老先生星目微闔。將驚堂木往桌上沈沈一拍。抿了一口細茶。睜開一雙如炬炯炯的眸子。啟唇緩緩道來了:

“要說那天神一族。最是專情……連沾了仙氣的妖類。也是如此……”

碧落黃泉篇 十八章 說書人言(1)

她說。我生來。便是為了遇見她的。

那日裏初見。她綰了青絲滿頭。結了精巧的髻鬟。

我於她師父手中奄奄一息地睜眼。正巧見她逶迤眼尾自絕代顏面上生風襲來。撞進了我心裏。撲騰。撲騰。起伏不定。掩藏難尋。

之後熟識起來的歲月年華裏。我曾與她這般形容。她只是擡袖掩了小而紅的櫻唇。吃吃地笑。你怎的這樣傻。區區柳樹妖也是有心的麽。

我只是盯著她瞧。並未說話。

她拂袖讓我現了原身。捧在袖中便駕上了雲頭。

那是我與她遇見的第五百個年頭。我守著她。再未對旁不相幹的甚麽起過心思。

我本是南海觀世音手中凈瓶裏的一株翠青柳條。

二百八十六年前的那場浩劫因了那石猴歇連不休。西天的眾佛祖羅漢都私底下議論著。東邊天庭裏的玉帝老兒好生無用。連只潑猴兒都降不住。倒還來勞煩如來聖者。

當時觀音大士也去助法。卻在施點凈水時無意中將我失手拋下了凡界。

我深知此下場會遭眾仙友恥笑不已。遂斷了回天界的念頭。正經地於落身之處參透佛法。再行飛升。

卻未曾料到。本元未與實體同墮凡塵。法力自是一落千丈。就連山中的隨意小妖都能欺淩於我。

南華上仙下界雲游。無意的眼風一掃。竟是留意到了於眾多虬枝老樹精中精元將盡被榨幹的小小柳妖。

不過是他動了動袖袍的事。我便獲了重生。

她便是南華上仙的小徒。是唯一的女弟子。

自小生得妍美非常的她。面如芙蓉。腮似桃花。雲鬢螓首。蛾眉墨瞳。就連仙界一直挑剔的西王母也是每每讚不絕口。稱其有女媧母神之遺風。甚為絕色。

而我卻私心裏覺得。西王母會這般矜誇。全都是因了洛洛是北海星君膝下最為得寵的小公主之緣故。

北海星君極是嬌慣她。她曾笑言對我。父君總是寵溺地應下任何要求。即便是違了天規。即便是有損清譽。即便是。惹眾仙僚紛紛揚言再不與他往來。

她那時坐於滿壁的淩霄花下。微醺著臉頰。言語中盡是悵惘回憶。

她說。在十歲生辰時見了洛水神女的繡像。稱羨其美貌麗色。便央著父君進言天宮禮官。於仙籍名譜裏改了名字。喚洛洛。

那件事我是知道的。仙籍更改本就不是小事。更何況是身份尊貴的仙族帝姬。天帝怒罵北海星君。揚言要削其仙根貶其仙位。卻硬是被星君一力扛下。

她還道。我是歡喜太子哥哥的。那日裏我特地給父君說了。他便果真去求了帝上。都未等到第二日。直直地在我說這話的晚上。遞了帝上之前禦賜的唯一見聖的牌匾。傳得仙界小小仙婢都笑罵我父君是瘋魔了。我也是瘋魔了。

那時過後。她未得到太子的有所表露。反而得了一眾仙侍的暗地嘲諷。

言她雖有絕好的皮相卻是天真得緊。太子天妃之位是要留給東華神女的。怎會被小小公主的一言之求更替。

東華神女是天後母族的長公主。乃遠古鳳凰神的後裔。族中最尊貴的神女必是要成為天帝之妻。掌管天界**。方能讓鳳凰一族的神祇之光揚播天下。

洛洛想要與天界太子結秦晉之好。自是不該想的。

本以為這事就此揭過。卻未曾想。

洛洛在八百年一次的西王母蟠桃會上。竟著了絲錦盛裝。畫了斜長入鬢的黛眉。於眾仙酒酣之際。舞了一曲鳳鳴凰奏。

鳳鳴凰奏是鳳凰族祭祀之時邀本族聖女所舞的曲子。全曲八八六十四舞步。每步均不同。行曳間裙裾生風。姿態魅人。

卻不知她怎生會這舞。於天帝旁安坐的天後拂倒了案前的精致蟠龍金杯。怒斥北海星君管教的好女兒。竟妄想著惑了鳳凰神族的威名。

洛洛充耳不聞。只是跪請天帝脆生生地笑。請帝上允了我與太子哥哥的婚事。您瞧。鳳凰神族最難做的事便是這鳳鳴凰奏。我如今卻能將之行得半點不差。的確是能配得上天家的。

天帝飲酒不語。天後臉色發白。張口欲罵。

上席的太子卻是下座行至舞地中央。俯身扶起了姿色絕艷的洛洛。溫言笑得似三月新柳爾雅非常。妹妹莫要胡鬧了。我與東華神女自小傾心彼此。況。也只有她能配得上與我比肩。

得體暖熱的笑裏竟藏了十月霜雪的冰棱。刺得她訥訥慘笑。太子哥哥……你那時。並不是這樣說的……

妹妹莫不是果酒喝多了罷。怎生說起胡話了。他笑得如春風旭日。側首朝向正被勒令俯跪的北海星君。這丫頭原來就是星君家的小公主麽。

她慘慘一笑打斷了星君的欲言又止。我自己做下的醜態不必扯上我父君。太子殿下。你需記得你今日的話。也需記得你那日裏是如何對我許諾過的。你若是不記得。可要讓卑女提點一二。

太子挑眉。正要接過話茬。卻是不遠處一直靜觀的東華神女輕啜了蟠桃新釀的果酒。洛公主是要汙蔑我的未來夫君麽。

神**雅至極地放下如玉柔荑裏端著的酒盞。瞥眼微諷地看過來。若我許了。只怕鳳凰神族也是不許的。

只消一句話。便擊毀了她的所有。

她可以任性得不要自己。可若要搭上父君。若要拿上兩族的交情。她便是挫骨揚灰也賠不起此等罪名。

她臉色灰敗地謝過太子的搭扶。一貫淺笑著的嘴角也再未翹起。未待天帝準允。她卻又回身沖右側的南華上仙直直跪下。請上仙看在這鳳鳴凰奏的情分上。收下小女為徒罷。

南華上仙曾在千年前的祭祀上對舞這曲的聖女一見傾心。是眾仙家秘而不宣的心知肚明之事。

本是佳偶成雙的好事。才情出眾的聖女卻在之後的一場祭祀舞裏錯了半步。術法反噬引得香消玉殞。那時。離他二人的婚事只差三日。一場紅事變百事。南華上仙白了雙鬢。只留風華氣度暗守過往。

他恨透了鳳凰神族。也愛慘了那曲鳳鳴凰奏。

北海星君自是不舍最寵愛的小女兒遠去南華上仙身邊修行。她卻是揚起如三月碧桃花的笑靨。一如以往的撒嬌模樣。父君。我之前都未懂事。如今長大了。也自是不能再胡鬧下去。得慢慢兒地學著本領啦。

如此。她便成了南華上仙座下甚為得寵的小弟子。

一幹師兄們整日裏只知圍著她打轉。連術法修習也顧不上。

她卻是沒了以往的嬌態脾氣。再不會耍些公主的架子。一口一個師兄叫得熱血男兒的心都要化在滿滿的甜膩語氣裏。

變了性子後。她也再未回過家。北海星君常放下手邊要事帶著仆從過來央著見上一面。她卻總是呆在後院盯著我的樹身出神。用膚如凝脂的青蔥玉手一遍遍地撫我的枝椏。暗自垂淚卻不願讓旁人見著。

她捧了一掬清水來溉我。你呀。怎生地還長不大。我都已在師父座下修習了上千年。你也是在此處養了快一百年的。雖是能說話。可總是未成人形呢。

她抹了淚。又是往日的輕快笑靨。父君又來看我了。我卻是思來想去。無顏去與他一見。

我識了她這一百個年頭時。她與我絮絮念了從未言過的這些私心話。

她拂袖於我身旁坐下。不去管濕潤的泥土會否臟了她的湖藍絲錦裙裾。她笑得悵惘哀戚。我本以為可在父君膝下多多承歡數年。可未料到那時遇見了他。

從此命盤翻轉。一步錯。步步錯。

她所指之人便是太子。她不語。我也知曉。

那時正是煙霧繚繞的清晨時分。她攜了兩名仙婢欲去昆侖西王母處為父君討些蜜汁蟠桃來釀果酒。恰是嬉鬧笑語傳得開了。有面容清俊的翩翩公子聞音而來。見著人比花俏的女子。遠遠一睹便神思傾許。

他上前斂襟晃折扇。她垂眉羞赧了一張玉顏。

恰如人間的才子佳人的戲文裏。皆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皆是不枉風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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