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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往日芙蓉(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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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少女。於朦朧氤氳的朝霞裏睹了天人之姿。自此再難忘卻。

他邀她三日後來棲霞山相會。臨了還不忘殷殷囑咐。若你不來。我便一直等著你。

少女初識情滋味。自是百般應承。

三日後。她果真瞞了父君。將新釀的果酒悉數拿出孝敬他老人家。灌醉得他哼唧胡言。才放心偷溜出府門。

她還在雲頭上望下時。他便負手迎了上來。

手裏依然持著那日初見時的折扇。招搖地晃著。卻不覺討厭。

他歡喜地不得了。眉目俊朗的面上一直溢著暖笑。他自襟袖裏取出一支紫玉簫。甚為討好地湊近道。這是我母神的妝奩聘禮呢。她自小就善音律。這簫是她一直寶貝著緊的。我今日將之偷帶出宮。都是為了你。

她聽了這如蜜裏調油的情話。腦中早已暈乎乎一片。哪管他母神是誰。哪管。這紫玉所制之物。從來都是天家帝室的禦品。

他擁她在懷。我為你吹上一曲可好。這棲霞山上最適宜聽這首鳳鳴凰奏了。

她也未推拒。只想著回去為他也學上一曲。下次便讓他歇著。自己來慰勞他。

誰知卻沒了下次。正當他深望進她墨瞳裏又欲奏上一曲時。天際處有麗人翩然而至。娉婷妍美。正是鳳凰族的長公主。東華神女。

遠遠地望見人影將至。他一腔柔意深情終現出百般的驚惶失措。竟比方才迎她更要殷勤地笑意盎然起來。他奏曲時的風度雅致自那人影出現時俱已消散。在她看來。竟顯出幾分可憐的諂媚意味來。

東華神女落下雲頭。冷冷看向二人。怪道我於天宮中尋你不見。原是於此處私會佳人來了。

她覺得極為難受。連父君也不敢對她這般說話。這陌生女子怎的如此無禮且大膽。正欲脫口反駁一番。那人卻是親昵地上前攬了東華神女的細軟腰肢。於她耳根處狎昵地道。好人兒莫要錯怪於我。是這小丫頭在這山上迷了路。我自回宮路途上碰巧瞅見了。便下來渡她一渡。

東華神女聞言嗤笑。莫要拿這些來誑我。解釋與否我倒是不甚關心。反正到頭來你旁邊上那位子也還是我的。

她又滿是嘲諷地瞥來。這丫頭果真是在這迷了路。我瞧著怎生不像呢。

碧落黃泉篇 十九章 說書人言(2)

洛洛轉身垂了首。心裏洩氣至極。委屈得快要管不住眼裏一陣蓋過的酸澀。卻也執意不語。只想著讓那邀約自己之人來為她說上幾句話。

哪怕是一句。一句護著的話。也是極好不過的。

他卻是對東華神女好言相勸。當真擺出與她從未識過的架勢。

心如死灰也不過如此。他挽了他未來的結發妻子踩上雲頭。連多餘的眼神多餘的觸碰也未留下一寸。真的就走了。

再見他已是一月之後。那時他身邊並無東華神女。竟無端地讓她覺出幾分蕭索來。

上次的委屈她依舊記得清晰。本想遠遠地避開他來。卻未想他竟是棄了身後一幹仙侍直追過來。寬大的錦邊袖袍霍地揮開。攔了身形纖秀的她。妹妹怎的不理我了。

倒輪到她愕然瞪大了雙眼。我本就是一個旁不相幹的路人。緣何要與你多做糾纏。

他無甚介懷地揮手屏退身後眾侍。又像那日親昵地湊近了與她耳語。妹妹合該著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我的悶氣呢。

輕輕的低笑似羽掃著耳廓。她轉瞬便紅了半邊芙面。

她欲退步掙開他的桎梏。卻是被他上前一步貼得更近。妹妹且聽我說上一說。再避開也不遲。

她側首便欲施術捏決。卻聽得他在耳邊低低地一聲痛楚吸氣。

還未來得及看清。他便化了原形。

她大驚失色地見他龍身於仙雲之上盤作一團。金色仙身周圍閃爍有微弱霧氣。只一眼。便知這是靈力衰竭的征兆。

她用了三千歲生辰時父君送的乾坤袋將那人的龐大龍身裝了去。心中依舊惴惴。壓了許久的話頭在回宮後終於敞了開來。

“殿下這是……。”

“噓……我以靈力傳音與你。以免說話時被我母後探到神息。”

她驚疑吸氣。他母後。豈非就是天後了。

可緣何他會躲著悄悄將北辰宮當了他的藏身之所。

“妹妹可千萬要待我好些……”他的微弱聲息以最後一絲靈力傳與她耳內。驚得她幾俱跳起來。正待要問他時。他卻已闔目沈沈睡去。

他再醒時。便與她一五一十言盡了天界帝室的苦楚。

他道。他天劫便要來了。現下便是遭了頭一道天雷弄成了這副慘況。若是渡不過。只怕要折損上萬年的修為。

他還道。他是不願娶東華神女為妻的。此次出來便是為了尋她。

她自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子。天真無辜不谙世事。又怎知。他那一番話。無非是想哄瞞於她。騙得個歇腳的地方罷了。

可她雖未明說。態度卻是一軟。早已是將先前的芥蒂盡數拋卻。

那些日子他不過是為了在北海星君的轄區內避開天劫裏的最後九道天雷。可她。卻在乎著他的性命。聽進了他打著幌子的甜言蜜語。還與他渡了為數不多的上千年修為。

走時他握著她的手。殷情切切道。“洛洛。我喜歡著你。若是想我了。便來天宮裏頭尋我罷。”

她點頭。心中甚是歡喜。

她本以為。在之後的那場蟠桃宴上。他會不顧一切地與她一齊求天帝賜婚。卻未曾想。都是她在自作多情。歡喜一場。空耗一場。

那之後。她再不輕易談及情愛。也再未提過天界太子這個人。

每日日出之時。她總會拿些瓊露來灑至我身。喃喃自語。你怎的還不成人形。你可知。我多想有個人在身邊說話。

我們柳樹一族若是要得了精元化成人形。是要看機緣巧合的。若是晨間便為男子。若是夜間便為女子。

她如此每日都選在晨間為我施以瓊露術法。只怕真是化作了人形。也不是可以供她說私房話的女兒身。

又是一個朝陽吐納靈氣的晨間。她依舊於我身邊絮叨。柳兒。你怎的還不化……

話音剛落。我只覺周身一陣暖意將我源源包裹起來。我還未回神。已是不由自主地將枝條軀幹蜷縮收起。生生在她面前化作了一個連衣衫都未著的男子。

她啊呀一聲便將身子轉了過去。又嘻嘻一笑。柳兒。你可真聽話。你才化作人只怕是行不慣。不過莫要怕。我去尋身衣裳來給你穿。

話音未落。我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公主。我已用術法變了身衣裳。

她笑著眉眼俱彎地朝我轉身看來。道。是了。我竟是高興壞了。全然忘了是可以用術法的。

只是她剛將話說完。笑便一點一滴斂了幹凈。她直直楞楞地看了我半晌。一字一句道。你怎的。化的是這副模樣。

我不知我到底化的是哪副模樣。可若是她不喜歡。也再換不來另外一副皮囊了。我見她笑意漸無。只覺心裏發慌。忙道。公主。我的樣子與誰很像麽。

她卻是眼神在我面上愈發癡了。輕輕啟唇道。太子哥哥。你終是來看我了。

我心裏如雷滾過一般轟隆作響。驀然記起剛落至凡間之時。是有道天雷裹挾著一片龍鱗劃過天際削進了我的軀幹之內。那時只覺得樹心暖烘一片。卻未曾想。或許那股子暖意正是天界太子受天劫之時的精元散失。

我只想著要如何作解釋。她卻朝我懷裏緩緩倚過來。太子哥哥。我想你得緊。你可曾想我分毫。

我只覺臉都要騰騰燒灼起來。瞬時又有些心內生寒。她與我太過親昵。也不過。是因了我的模樣像極那人。

瞧她如此光景。只怕還要再倚上半晌。我不由分說道。公主。多謝你這些年的照拂之恩。只是我本元還在南海觀音大士那處。我若再想修行。還是要回去的。

她怔怔擡眼看我。眼神迷離處又多了幾分清醒。她搖了搖頭。你不是他。

我笑。是了。我不是他。

我本是一株受觀音大士點化後誤落凡塵再被南華上仙帶來此處的區區柳精。又怎能與天家貴胄相比。

她卻說。路途尚遠。你又剛修成人形。便由我去稟了師父送你去可好。

最後一句話稍稍有些長。我回味半晌也未琢磨出到底是她送我去呢。還是她師父南華上仙送我去。

她卻是不由分說執了我手道。你想要個什麽名字。我來替你取一個。

她滿面的笑意讓我有些頭暈目眩。直至她下一句話說的極是輕巧。讓我幾乎就以為。她是真心要給我起一個好聽的名字的。

“依我看。你不若便叫……”她頓了一頓。面上的梨渦要生出花來。“便叫思禦罷。”

我尚未識字。只知這二字從她唇間吐出悠悠繞繞極是悅耳。也不及細想。當下便欣喜著應了。

從此。我便是思禦。

可終究她將我留下了。

她趁我不備時用捆仙索將我困在了那方小院裏。獨自去了觀音那處。

過了三日。她風塵仆仆地回來。笑得雖疲累卻無端地歡欣不已。她從袖中拿出與我失散太久的那粒籠罩著金色熒光的本元內丹時。抿嘴自得一笑。“你不必回去了。”

自然。我在哪處修行都是一樣。

在我與她共度了三百個年頭之後。卻是迎來了天界太子的大婚之日。

我本以為她會露出些許傷情。她卻求了南華上仙。臨走時沖我笑著將袖一拂。我便不自覺中了她的術法。化了比原身還要小上許多的一梢柳芽。同她共赴了天宮。

我藏在她袖間不能發聲。只想起她前夜練了一宿的術法。時不時會有火焰燒灼物體的嘶嘶聲。

南華上仙多傳授弟子金木之術。火術因難以掌握。是從不許弟子學習的。洛洛平常也不與那些師兄們太過親近。那些火光又是從何處來的。

我生來便俱火。她那使得純熟的火術。讓我著實憂懼非常。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讓我現成人形時。周圍已是雕樓畫棟。

她低聲道。思禦。你可知我心中愁苦。

我自然是知道的。

她見我點頭。思慮了一番。似鼓起極大勇氣道。你可是中意我許久了。

我楞了楞。臉剎時便如整座天宮遍布的紅綢布那般燒了個通透。

她笑道。若是你允我一事。等此間事了。我便回去讓我父神將你我二人指婚。可好。

我做夢也未曾想過。會有如此夢寐不得之事降臨至我身。她殷殷切切地看著我。那雙墨眸似點春之水欲語還休。我竟像中了魔障。暈乎乎便點了頭。

她喜道。今日是太子與東華神女的婚期。我思量著。總要送上些許薄禮以表誠意。

我不明所以。她又遞了我一方錦盒。道。且將這東西拿好。我現下便帶你去見東華神女。你見了她。不必說話。只將這盒子打開呈到她面前便好。

她又交待道。你可記住了。

我點頭。是了。都記下了。

她又將我收於袖間。騰雲半晌落了地。再開口時。她似乎多了幾許穩操勝券的得意沖前方道。我是神女的舊識。臨她大婚。欲再說些私密話。

那一幹仙婢分明有人認出她。道。見過洛公主。只是……

話音戛然而止。我聽得她輕笑了一聲。人形又被她從袖間放了出來。

我倏忽覺得自己有些傻氣。這樣像極了凡間那些玩戲耍的。待看向眼前。地上橫七豎八地皆是躺著的仙婢。她挑眉一笑。順勢便將我拉向了那一座殿內。

我有些害怕。她這個模樣極是陌生。有些破釜沈舟的決絕之意。我並不知她到底此行為何。卻是來不及細想。整個人已被她輕輕推向殿內背對我們靜坐的一名女子。

她笑道。神女。你看我帶誰來了。

我努力不讓自己趔趄得太失了風度。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面上淡淡道。你走了這麽多天。總算還是被你我的大婚逼了回來。

我謹記著洛洛交待我不可出言的話。只是掩飾著矜持一笑。身後洛洛笑著輕聲對我道。太子哥哥。你手上還有我送與你們的賀禮呢。給神女過目一下罷。

她這話裏有幾分循循善誘。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期待。我心裏湧起一陣狐疑之感。卻也依言拿出了那方錦盒。

在我甫一掀開那盒蓋時。一股沖天的火焰騰地而起。我雙目瞬時便被灼得模糊。

神女尖聲叫著。卻似乎被困在一片火海之中。淒厲的聲音盤旋著上了九天。洛洛卻淩空而起。笑個不歇。東華神女。我早說過。我會讓你的仙身本元挫骨揚灰。再難回到這三界之內。

我聽見神女恨聲道。你若是將這火滅了……

洛洛卻狠狠打斷她的話頭。咬牙切齒道。我等了這樣久。就是為了這一天。你莫要再掙紮了。這是我從祝融山上得來的三界神火。縱使你們鳳凰族要浴火涅槃。也不能從這火裏逃脫。

我已是被這火灼得渾身冒出了水霧。雙目熾熱不堪。根本無從去尋她來救我的身影。神女卻是放肆一笑。你既是如此恨我。卻為何。還要扯上你的心愛之人。

她笑。他不過是區區柳妖。只是模樣像極了那人。還一直蠢笨不堪真以為我會施以他一分心意。可不是好笑。

我依稀再次回想起那個朝霞遍天的晨時。分明是那個貌美的女子與我細語道。從此。你便叫思禦了。

可我也是在悠悠閉目時才終於記起。天界太子。單字一個禦。

心神不提防地化作了死灰。我身體之內卻是有股膨脹感噴薄而發。再氣若游絲地睜眼時。我分明從神女的笑眸之中見到我竟化作了龍身。

洛洛尖聲叫得絕望非常。沖我指了來。為何。你為何成了他。

神女被灼成灰燼之前。對我悠悠道。你離開天宮三百年。附在一株柳樹妖身上。也不覺得屈就了麽。

我也終於記得通透。哪裏有什麽龍鱗削進我體內。明明就是我整個龍身化進了那個小柳妖的原身之中。卻是神力被反噬。丟了這太子之身的記憶。

我的確是愛她的。雖然她總一廂情願覺得是我當初負了她。

可若非我在那眾仙家面前與她劃清了幹系。母後與東華怕是早已將她害得連仙元都不剩了。

鳳凰族的女子皆是好勝。誰會忍一個外族來威脅本屬於自己的天妃之位呢。

我知她被南華上仙收作弟子後一直郁郁。這樣對修行定是極為困擾。我便在三百年前打定了主意。偷偷閉了神息去找她。欲對她說清心意。

彼時。正見朝霞揮灑遍天。那比女媧母神還要美上三分的女子對一株小小柳樹言笑晏晏道。你可知。我多想有個人來陪我說話。

當時我便被這笑迷得將近失去意識。想著我便不要這太子之位也罷。若是她肯如此對我笑上一笑。便是被柳妖之力反噬得神識不在。也是無妨了。

可如今的火海盡頭。卻是讓我又憶起了那段前塵往事。她遠遠站著。面上急切卻不得近身。只是癡癡對我流淚不已。我強撐了一口氣。對她笑道。洛洛。你可知。我一直都是喜歡你的。

她聽了這話。終是也如東華一般淒厲地叫起來。我不信。你只是一株柳樹而已。卻為何……你分明就不是太子哥哥。

我再無一絲力氣。神火放肆地吐了火舌朝我吞噬了過來。一片耀目的火光之中。尚還有淚未幹的女子傾身撲過來牢牢抱了我。言語間強笑著掩了滿腔痛楚。我一直都以為你對我不是真心。可我……還是愛著你。如今我終於信了你。可這火……卻是不會滅了。

她輕輕闔目。轉瞬便被火舌灼得魄散灰飛。我於她最後一眼中失去了最後一分意識。

耳邊似乎有她那時的笑意在回響不絕。請帝上。允了我與太子哥哥的婚事。

請帝上……允了這樁婚事罷。那日。我似乎是去親求了父神。他雖未允。可到頭來。我依舊與我的洛洛生同寢。死也同歸。

恍惚記得。洛洛是最愛那句凡塵民謠的。

柳梢黃。嫁女忙。最是一年好春光。

我於失力之際吐了最後一口神息。身形終是灰飛煙滅。又或許。這一切不過都是。那株柳妖的一場春光夢境罷。

碧落黃泉篇 二十章 國舅攝政(1)

再一聲驚堂木起。滿堂喝彩。眾人叫好不絕。

那說書人將桌案上的冊子收了。笑著站起身來。竟是徐徐朝我與陸景候的方向看來。“二位好面相。想必是一對佳偶成雙。”

陸景候微微側過臉去。不欲與他說話。我見盎然主動來搭話。也不好不理。忙回了笑道。“承蒙先生過獎。”

我說完話。將陸景候往旁邊一拉。就欲將他帶上閣樓去。那先生將細碎的長須一捋。笑得神乎其神道。“三世有緣。才能結成一世因果。年輕人吶。既然是在一起了。也便要好好珍惜才是。莫要真到最後沒有了。待到空歡喜時再去悔不當初。”

我楞了一楞。那先生將自己的物事往身上一丟。收了喝彩錢。走出門時。又還站著嘆了一嘆。“那年倚馬仗劍過橋。滿樓紅袖招。明石暗語。卻未曾料。彼心我意早皆曉……只可惜。宛轉風流姿華驍。入眸雋雅容貌。驀然驚覺。正是朱顏易改卿人調。”

世外之人的話音。卻又像是看盡了凡塵種種。悲歡離合早已不在他眼中。只餘了店外街巷之中。那先生的輕聲吟唱破空而來。

“斷青絲 勿愁離緒情思

怎相似 霧鎖眉頭難知

心結怨 教悲秋呢喃新詞

枉長久 卻回首清酒盡失

一孤劍 一曲終卿人識

一華胥 一夢微醺不止

一相逢 一揖長別輕淚思

一垂淚 一杯殤酒約夏時

紫綬袍 峨冠帶

襟染櫻 卻非似

伶仃意 苦涼勢

雙飛翼 只期伴汝永與之

眸星燦 眉眼逶迤生畫姿

敲軒窗約卿至

斜竹影花下事

百折千轉回眸

自無寧休也曾指

陌路歸 伊人已斬情思

憶少時 君負期

鏡花水月對陣時

臣矚已是 兩廂破軍日”

陸景候將袍角一掀。徑直上樓去了。我呆立原地了許久。驀地擡腳出去尋那位神秘之人。卻是街上路人神色皆是匆匆。哪裏分辨得出誰是誰。

忽而有馬急急跑過。馬背之上的人身著官衣。手舉明黃旌旗。口裏高聲叫道。“天下易主。改國姓。為淮。”

我雙腿立時便軟倒下來。回身朝門內的樓上望去。陸景候神色發冷地望過來。也不知在想著何事。

淮寧臣他……竟是違背女帝之意。改了國姓。

那馬在前頭蹄下揚塵地奔著。卻又停了下來。我定睛默然看著。那人應是官府裏頭辦差的。在城內每條路口處的告示木板上。拿了米漿貼了一張文書告示。我心中一動。連忙擡步要出門。

陸景候在我身後緩緩道。“你去哪兒。”

“我要看看。到底登基之人會是誰。”

“回來。”陸景候頓下。似在等我轉身過去。我不動。卻也不走。他終於擡步走來。在我身後停下步子。攜起我的左手來。“那我便與你一起去。”

我眉眼垂著。任他將我帶出門。路上的行人都是往那告示板的方向一湧而去。我被擠得跌跌撞撞。陸景候冷下臉來。朝周圍的人默默看了一遭。立時路人便急急空出三寸之地。我有些瞠目結舌。陸景候道。“還等什麽。快去看皇榜。”

我滿口應下。心中卻是一片張皇。

走近了去看時。那皇榜之上墨跡未幹。字字入目清晰。

“國喪新發。子民之失。新皇即位。國舅攝政……”

後面的字我再沒有心思去看。滿眼都是國舅攝政。淮寧臣他不做皇帝做攝政王。為了堵悠悠天下之口。竟將阿留作為傀儡皇帝了不成。

“夏力的將軍府被封。他要將夏力帶進宮中看管了。”陸景候低聲與我道。言語裏皆是嗤之以鼻的不屑。“我還道他有什麽本事。都不過是些宵小末流。”

陸景候的話我未有聽進多少。我腦中似被鐵釘插入。一下一下地疼。思緒還尚自停在數年前與夏力初初相見的時光。縱然我現下與夏力已如陌路。卻終究騙不過自己對朋友之誼的珍重。

遙想當年暖玉香。眉目晃。少年郎。聲聊昂。青青子衿。淺醺薄醉思欲狂。

鄰裏往。知留常。扮招搖身段琉光。

書詩章。連理當。桃邀春來共連槳。地遠天闊。燕雙歸。兩相望。風和絮展。入鬢盡褪早寒。

顏似新月。花濃。柳眉淡。逶迤青衫。打馬過橋。滿樓紅袖競相搖。

卻未料。卿人心。早已到。容華色俏。冶麗奪魄粉姿貌。聲聲思語。頻惹佳人招。倚門輕笑。素錦玉扇。聞笛濤。 情情怯怯。付意怎知曉。流年暗拋。瑩瑩春水鬧碧草。 即修定。此生永與君繞。提步逛。穿遍巷。人熙攘。偏不放。信手閑情。含笑好張揚。清歡唱。共思量。覆水難收便這樁。問君想。生悠況。桃花微揚。波微漾。奏一曲洞簫。依依流水長。遙談心暢。恣意喧。交杯響。好景致如夢。許你一場。又有何妨。打馬過橋。滿樓紅袖競相搖。

卻未料。卿人心。早已到。容華色俏。冶麗奪魄粉姿貌。聲聲思語。頻惹佳人招。倚門輕笑。素錦玉扇。聞笛濤。 情情怯怯。付意怎知曉。流年暗拋。瑩瑩春水鬧碧草。 即修定。此生永與君繞。我雖與他未有終生之約。可他還是伴我度過了一段流年時光。如今他被把持朝政的淮寧臣送進了宮中。不知會否性命堪虞。

陸景候往我身邊站近了一些。將我手牽住便往人群外頭走。我茫茫然隨著他的步子。心口不一道。“二哥。我們還是盡快離開上京罷。”

他未有作聲。只是在我身邊靜靜地走著。恍似身在雲端。這世上的紛爭動亂。都與他無關了。

“我怕了……我實在是怕……”我嘴皮子都啰嗦起來。顫著聲音去看他。“我怕那人又起了歹意。若我們走不出這上京。又該如何是好……二哥、我、我不想再有任何變故了……管他怎樣罷。我都不願再去涉險了……”

他唇角緩緩一挑。“不若。我們便等著。待他會否來害我們。”

“不、二哥、不。”我極是慌亂。連話都說不全。“我們快些走。莫要往後後悔。姐姐或許正在木雪島等著我們。你為何又不想回去了呢。”

他負手邁步。向前走出幾步後。又輕輕側身。沖我回眸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怕成這樣的他。到底有幾分本事。”

“二哥。”我驀地出聲。朝他大聲道。“就算是為了我罷。你為了想一想。我不願再陷入從前的那般困境了。況他比而今權勢更大。對付我們。不過像是用小指碾死一只螞蟻一般。二哥……”我上前幾步。便要去抓他的手。“你聽我一句罷。明明之前都是說的好好的。為何你又要變卦了呢。”

他拂袖。衣擺從我手中緩緩滑走。我指尖在上一刻還能勉強觸到他一絲餘溫。到他身影從我面前無聲走開時。我竭盡全力了要去拉住他。欲與他細細說清楚。可他卻是連片刻都似不願與我再待。擡步便走進了客棧。

我從來……都是個膽小又怯弱的人……

姐姐那日與我一齊站在宮中。無盡的鵝毛大雪從鐵青的天幕之上垂落下來。像極了春日盡頭的花瓣飛天。我還記得她嘆息著與我說過。說我是個心性堅忍之人。可是。在這世上。又有誰是甘願堅忍心性的。

都是被情境所逼迫。連後路都沒有了。才會去臥薪嘗膽。

陸景候冷冷的眉眼。全在我腦海中浮現著。他不過是想再次體會到棋逢對手的快感。便要將我與他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他可以。我卻不會再由著他了。

是啊。我原本便是個膽小的人。我還沒有尋到我的姐姐我的母親。我還要安穩地度過我的餘生。我沒有力氣再去拼搏著冒險了。

我累了。

風從道路的盡頭吹過來。還帶著冬末春初的最後一絲刻骨嚴寒。我抱著雙臂。楞楞站在原地。憶及與他相識到而今。過往種種。卻是世事紛紛擾擾。猶如一頁又一頁的宣紙被風拂亂翻動。字句相移。情景相疊。又都化作了一出出的景。

只是那景。被風霜染盡。除卻世俗兒女的私情。也沒了平常小兒女常有的你儂我儂。都不過是我在追逐他。他在偶爾念及我時。又為了安慰我幾分。轉而來為我訴諸苦痛。

那時回首。你劍眉如霜秋。漫溯過往。皆只知離愁。不經意匆匆相遇。歲月融化暗啞。交織休。

一廂情濃。意傾似覆水。怎來收。容色新勝雪。那人立。側於門楣。秋水盈眸。

一顧風華。再顧又惹雍雅。傾盡亂世。拂了仲夏。

便舍了千軍萬馬。拼卻浮生。只待紅顏未差。

糾葛半生似夢。難理清。怕剪短。

心意皆付。拳拳念念。重瓣石榴灼妍。

燃卻舊事。餘燼裹情飛挾。骨髓傷至深。切膚之痛。卻未有怯怯。

佳人情愫。暗許非淺。流年。亂了瑟弦。

青絲三千。似水鋪洩。前塵如煙。垂眸半晌。盈盈凝睇。墜淵生妄念。

又怎堪。初始你那時。桃花灼亂眼。心思無邪。

海棠垂絲落。與他暈染溫柔。卻未料。尚未愛深。已成仇。

家國山河破。難換再惜柳。權傾一方。彌補不盡。天麗蕊抽。

夜謐無眠游。憑空念。幾許舊意新憂。

換做如今。你眉依若霜秋。漫溯過往。又怎了離愁。

再獨品那相遇初。更疊歲月。暗啞交織終不休。

碧落黃泉篇 廿一章 國舅攝政(2)

我袖著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似乎在街頭處漸漸起了風。一陣陣的越來越大的狂風大作。將小販來不及收走的籮筐吹得東倒西歪。前面不遠處坐著個算命先生。他抽簽的竹筒也被吹倒。摔在地上。散落出無數的簽棍來。

我緩緩走過去。要替他揀起來。卻是剛俯身。手觸到一支簽時。那老先生咳了聲。慢慢摸索著站起來道。“老夫老眼昏花。今日收攤。不算卦了。”

我垂眼半晌。直起身道。“我是為先生您揀東西的。並不算卦。”

此生命運既是如此。算也無用。

“我的簽筒好像掉了。那就有勞姑娘你幫老夫揀一揀罷。”他誒了一聲。“既是有緣。姑娘你先莫要動作。待會揀到的第一簽。老夫便送給你。不要錢。”

我笑了笑。沒有當回事。卻是心中一動。不自覺地低頭去看我手心裏握著的那支簽。那簽上三個大字。靜靜悄悄地回望著我。沒有神色。

那簽文裏寫著。和番醉筆似雲煙。重呼不上木蘭船。

我心中一片透亮。霍地開朗。

似雲煙。好一個似雲煙。我緩緩揚起唇角。與先生說了聲多謝。將他的東西一應都收齊整了。舉步便朝客棧裏去。

我尋到了小二。笑著朝他道。“可還記得我。”

“誒。記得記得。”他口中忙忙稱是。將額心上的汗擦了擦。“與姑娘一起的那位官人上樓去了。姑娘可知曉。”

“知曉。”我嘴角一翹。“將今日早上我騎的那匹馬依舊與我牽出來。仔細些。我家那位官人在樓上。差我出去買些物事。待他問起時。只說我馬上便回來了。教他莫要著急。”

那小二也未有起疑心。將肩上的抹布往桌上一放。擡步便往後院去。我跟在他後頭。他與我一笑道。“姑娘今兒可嚇著我們了。那馬兒雖說性子不烈。可也十分能趕路。踢蹶子什麽的。可是最拿手的了。待會姑娘好好將它牽出去了再騎。也不像早上那樣趕時間了哈。”

我應下。瞇起眉眼與他抱歉一笑。“今兒晨時著實是急了些。你放心。必不會了。”

我將馬牽出去時。躍至馬身之上。竟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直到我最後走時。再朝那閣樓之上的小窗子望去。那窗戶緊緊閉著。也再沒有開過。

這樣的自以為是的人。終究是我配不上。

這一路的風風雨雨。也終究似一場過眼雲煙。縱是他再重呼。我也不會回頭了罷。

臨行前我與小二哥要了一兩碎銀子。他先是不情願。我指了樓上道。“你怕我跑了不成。我家官人還在樓上。連著馬匹的錢財。一齊記在賬裏。待我們走時自然會付清的。”

我朝他似花開一笑。他臉頰紅了半邊。脖子一縮。人也轉了身走了。

待出得城門後。山路迂回不好行走。我索性下了馬。將馬牽在身後緩緩行著。還頗有些苦行僧翻山越嶺的意味。

我順著路一直往前。竟被我遇見了一泓山泉。馬兒嘶嘶噴著鼻息。我笑著將它領到了泉邊。自己也揀了塊石頭坐了。

好在天色尚早。我倒也不急。四處望了這山中景。別開眼界。心境也變得澄澈了許多。

我心中一動。初初與夏力相見時。便是他領我去這玉斜山裏的白露寺裏去禮佛求姻緣的。

只是那姻緣簽被我的畏縮弄得沒了下文。後面的波折一直至如今。也終是是他錯付於我。我對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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