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樺莉憑著記憶到了國營商店後，直奔人事科。

敲門進了辦公室，那幾個同事正嗑瓜子呢，一個大姐擡頭問：“小莉，你不是發燒請假了嗎，這麽快就回來上班了？”

小莉搜索了下記憶，這是人事科的王大姐，平時最熱心腸。

黃樺莉搬了個凳子：“王大姐，我過來是想開個介紹信。”

王大姐遞過來一把瓜子：“來，邊嗑邊說，什麽介紹信啊？”

黃樺莉：“離婚介紹信。”

這話一說，滿屋子嗑瓜子聲音都停了，王大姐往黃樺莉身邊湊湊，瓜子也不嗑了：“什麽事啊，小兩口鬧別扭啊？有什麽委屈跟大姐說，大姐幫你調解。”

黃樺莉也不隱瞞：“我那婆婆一家人占我的房子，吃我的穿我的還用我的，我不想再給這樣的家庭搭錢了，就想離了之後自己痛快過日子。”

王大姐一聽就笑了：“嗨，我當什麽事呢。只要不是你們小兩口的矛盾，那都不算事。”

黃樺莉擰下眉頭：“我就是想離婚，然後把東西要回來。”

王大姐語重心長：“是，是。要回來是得要回來，但是犯不上離婚呢，你看小葉工作那麽好，長的還精神，就為這點小事就離婚，多不值啊。”

王大姐一直在瞎勸沒有意義的話，黃樺莉也不想多費口舌：“王大姐，我真不想過了，你就幫我把離婚介紹信開了吧。”

一看黃樺莉態度堅定，王大姐又換了個說辭：“可這劉科長今天不在啊，沒法開介紹信。”

黃樺莉看一眼最裏邊那張辦公桌，確實是沒人：“那行，等劉科長來了我再過來。”

王大姐咧了咧嘴：“那也行。”

劉科長確實沒來上班，王大姐在這點上倒沒扯謊。

劉科長今天家裏有事請了假，剛辦完事，正巧在路上碰著急匆匆的葉子潭：“小葉，你跑車回來了？你媳婦這幾天生病請假了，你快回家看看吧。”

葉子潭正打算去國營商店，找黃樺莉跟她商量別離婚的事呢。

葉子潭：“你在單位見到小莉了嗎？”

劉科長：“她病好了？我今天請假了，不知道她上班沒。”

葉子潭的心又一次放下了，劉科長沒上班，那就說明小莉的離婚介紹信沒開成。

葉子潭揮揮手剛要走，又被劉科長叫住了：“小葉，你媳婦燒成那樣，不吃藥真不行。”

葉子潭：“什麽？”

劉科長：“你媽過來給小莉請假的時候，說人都燒蔫了，我還說帶你媽去買點藥，你媽說喝點姜糖水就行。”

葉子潭腦子轟地一下，他記得上一世他跑車回來，黃樺莉已經燒到不省人事，他緊趕慢趕把她送到醫院才退了燒。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媽田桂花沒給小莉吃藥，只拿姜糖水頂著。

重生一次，他這次是提前回來了，小莉才沒燒起來，可這小莉病剛好，剛才又被他那個媽和妹妹氣成那樣，難保不會再反覆燒起來。

葉子潭趕快謝了劉科長的提醒，轉頭就去藥店，準備先把退燒藥備下來。

黃樺莉離開人事科，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把病假給銷了，婚是沒離成，但不能不掙錢啊。

自己當了這麽多年首飾盒，擁有過那麽多珠寶首飾，什麽時候像現在這麽窮過，身無分文不說，存折還掐在田桂花手上。

黃樺莉回到自己負責賣布櫃臺的時候，旁邊賣紐扣的趙麗娜正給顧客開完一個單子。

一轉頭，趙麗娜高興起來：“小莉？我還以為我眼花了呢，我剛才上樓打水好像看見你了。”

黃樺莉一邊把布臺上那層蓋布掀開，一邊說：“對，我剛才去了趟人事科。”

趙麗娜：“去人事科幹嘛啊？”

黃樺莉輕飄飄地說：“去開個離婚介紹信。”

趙麗娜嘴都張大了：“離婚？我知道你婆婆那家人特不地道，但你真想好要離婚了？”

她說完又問一句：“介紹信開出來了？”

黃樺莉搖搖頭：“沒，劉科長不在，等他上班我再去。”

剛才趙麗娜聲音太大，連對面櫃臺賣毛線的劉大姐都聽到了：“小莉，你這離婚介紹信呢，開不出來的。”

黃樺莉轉頭問：“劉大姐，什麽意思呀？”

劉大姐是國營商店老人了：“離婚哪能那麽容易啊，咱是國營單位，人事科不可能隨便讓職工離婚，他們就是不管你去多少次，次次都得給你做思想工作，直到讓你放棄為止。”

黃樺莉又問：“那我要是態度堅決，就是不放棄呢？”

劉大姐：“那也得有個調解期，就算你堅持離婚，他們也得確定無法做通思想工作才能把介紹信給你開了。”

黃樺莉：“調解期多久啊？”

“那怎麽著也得兩個月。”說完，劉大姐又繼續忙起來了。

這一來一回的，來往的不少顧客倒是都聽見了。

看來這離婚還不容易，黃樺莉琢磨著得想個其他辦法把婚離了。

正琢磨呢，趙麗娜湊到黃樺莉身邊，拿出個手絹：“小莉，那你之前訂的紐扣還要嗎？”

黃樺莉接過來，看見手絹裏包著的，是二十來個紅豆大小的小扣子，還有幾個琉璃似的圓珠扣。

她想起來了，這幾個扣子是葉紅英跟原身要的，原身為這幾個扣子，特意讓趙麗娜從省國營商店進的。

黃樺莉：“要，我都花錢了，當然要啊。”

趙麗娜支支吾吾：“還給你那小姑子？”

黃樺莉一笑：“我自己留著。”

黃樺莉剛才看見那幾個扣子，就覺得做壓襟肯定好看，現代話管壓襟叫胸針。

正好這會顧客不多，黃樺莉管趙麗娜要了幾尺尼龍繩和小別針後，就開始忙活起來。

她先把小紅扣子穿好，再把小扣子一個個穿過琉璃扣的扣眼，拉緊尼龍繩後，把整團扣子綁緊在小別針上，再用彩色的尼龍繩把別針纏緊蓋住。

手法簡單，一會的功夫就做出來一個，趙麗娜在旁邊看得眼睛都圓了：“太好看了，我去省國營商店進貨這麽多次，都沒見過這種樣式的胸針。”

看著容易，但是做成好看的樣子很考驗技巧，趙麗娜學了好幾遍也沒學會。就教趙麗娜這功夫，黃樺莉又做出來四個。

倆人做著呢，聽見日化櫃臺那邊一陣喧嘩：“沒見過你這麽挑挑揀揀的，要買就買不買就走。”

聲音不小，引得黃樺莉也停了手上的活，往那邊看。

日化櫃臺那，站了個二十三四歲的姑娘，她打扮倒是新潮，就是手指緊捏著單肩包背帶，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

那姑娘怯怯地站在日化櫃臺前：“同志，我想再看看大紅色的那個口紅。”

日化櫃臺的李大姐抱著胳膊，半側著身：“剛才看眉筆，你就嫌黑色濃棕色淡的，給你拿了一大堆，結果一個都沒要，你折騰誰呢？”

李大姐聲音越來越大：“口紅就這一個粉的，你愛要不要。”

那姑娘被李大姐說的，臉唰地就白了，她又看見周圍的人都往自己這兒看，就更尷尬了。

那姑娘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同志，我是拍掛歷封面的，我們對封面照片上美女的造型很講究的，麻煩您通融通融，讓我多挑挑，我想盡力拍出好的照片。”

李大姐瞥了她一眼：“喲，還是小資本家啊。”

姑娘趕快否認：“不是，不是，我就是個做小生意的。”

李大姐冷嘲熱諷地說：“做小買賣的呀？怪不得呢，說白了你還是沒錢，不然你這麽挑啊。”

姑娘很執著，不管李大姐說話多難聽，還賠著笑：“您說的是，那您能再把那紅色的口紅給我看看嗎？”

李大姐白了她一眼，直接開始開票：“就這一個粉的，兩塊錢，愛買不買。”

然後直接把開票單甩給了小姑娘，小姑娘臉騰地紅了，還想商量。

周圍顧客都打量著那姑娘，姑娘捏著開票單，咬著嘴唇，半天說了一句：“要是沒有紅色的，我就不要了。”

李大姐把單子又拿了回來：“我就知道你買不起。”

黃樺莉在旁邊看著，打心眼裏心疼這姑娘，手頭緊張還被這麽多人看熱鬧，換誰誰心裏都委屈。

姑娘路過黃樺莉的櫃臺的時候，黃樺莉叫住她：“同志，你要不要來我這看看布，我這布便宜。”

那姑娘一楞，轉頭時眼睛還濕濕的：“我是來買化妝品的，不買布。”

黃樺莉：“我這布不到一塊錢一米。你不是要拍照片，給美女打扮嗎？可這打扮不用非著重在臉上啊，打扮那是講究整體的。古人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想來老祖宗幾百年悟出的道理，總不會錯吧。”

那姑娘剛才還拒絕著呢，一聽這話，仿佛被點醒了一樣：“對啊，我要是著重服飾的搭配，同樣可以吸引眼光，提高印量啊。”

黃樺莉把姑娘叫來的時候，李大姐還看熱鬧呢：“小莉，她連口紅都買不起，不可能在你那買布。”

黃樺莉沒惱，聲音挺大，即是說給姑娘聽，也是說給李大姐聽的：“買不買都沒關系，先看看再說。”

李大姐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黃樺莉問：“你看你喜歡哪種，我給你拿。”

姑娘瞅了一圈，好像鼓足了勇氣，才憋出一句：“同志，謝謝你給我解圍，不過臺子上這幾個，我確實沒有喜歡的。”

黃樺莉：“沒關系，臺子上沒有喜歡的，你再看看架子上這些？”

姑娘一下子楞住了，難以置信一般：“還…還能挑？”

黃樺莉一邊轉頭從架子上搬布匹，一邊說：“我覺得這個碎花布子挺好看，你先看看，買不買都沒關系。”

轉頭的一瞬，那姑娘眼神直了：“同志，你那頭花是在哪買的啊？”

黃樺莉摸了摸頭，這姑娘說的，正是今天早晨自己用珠墜子新做的發簪：“你說這個啊？這是我自己做的。”

姑娘仿佛看到什麽稀世珍寶一樣：“這也太好看了！這要是戴在模特頭上，拍出照片肯定好看。”

姑娘趕快問：“你…你能賣我嗎？”

黃樺莉把發簪取下來，看著姑娘渴望的眼神：“你要是喜歡就給你吧。”

姑娘瞪大眼睛：“可以…賣給我？”

“送你。”黃樺莉笑著把發簪遞給姑娘，那姑娘雙手接過來，越看越喜歡。

緊接著，她就開始翻包，翻出一沓子錢，抽出張十塊遞給黃樺莉：“我不能白要你的，這個頭花就當我買的。”

黃樺莉一時摸不到頭緒：“你留著錢買點別的吧，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錢的。”

那姑娘急了：“怎麽能不值錢呢？我跑遍了國營商店，都沒看見這麽好看的頭花，這種樣式的頭花在省裏的外貿商店，可不止十塊錢呢。”

接著又羞赧一笑：“同志，其實我不差錢的，我就是碰不上合適的東西，就沖你這頭花，我花多少錢也願意。”

這回換成黃樺莉為難了，趙麗娜過來：“小莉，廣播上不是天天說，讓我們保障人民需要，繁榮市場嘛。她買你頭花，你收她錢，可不就是促進市場經濟了嗎？”

黃樺莉看著十塊錢：“這樣啊。”

小姑娘生怕黃樺莉反悔似的，拿著頭花就往出走，走幾步又回頭說：“你叫小莉呀？我以後要是有需要再來找你。”

這前後種種，看得國營商店的人都傻了，尤其是李大姐，嘴都張大了：“沒想到這小姑娘還真有錢啊，這十塊錢都趕上我一星期的工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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