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商店的人，別管是售貨員，還是來往的顧客，看著黃樺莉那十塊錢，真是又羨慕又嫉妒。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的都是剛才的事。

“用十塊錢買個頭花，腦子是壞掉了吧？”

“有那些錢買點大米買點白面多好，那小姑娘可真敗家。”

剛才就瞧不起小姑娘的李大姐，這會兒翻了個大白眼：“哼，那小姑娘打腫臉充胖子呢，你們這都看不出來啊。”

這話一說，大家才釋懷，國營商店的這些鐵飯碗的職工，最見不得那些沒有正經職業的人，掙得比他們還多。

黃樺莉並不認同他們的看法，她看著手裏的錢，只知道這十塊錢是真實的，她空空如也的錢包，開始鼓起來了。

葉紅英一直在國營商店門口溜達，雖說她媽田桂花咬定就算借給黃樺莉幾個膽子，黃樺莉都不敢去跟組織提離婚申請，但葉紅英還是揪著心。

她就怕這黃樺莉一時沖動真提了離婚，她以後這衣服和雪花膏可沒處要去。

葉紅英在門口，把黃樺莉掙了這十塊錢的過程全看見了，她嘟嘟囔囔：“我媽說什麽來著，黃樺莉真就沒那個膽子，這不還巴巴地給我們老葉家掙錢呢嘛。”

轉頭剛要走，就看從國營商店門口出來一撥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得可熱鬧了：“十塊錢呢，那麽多錢可是夠一大家子花一陣子了。”

“什麽一大家子啊，人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那麽多錢全是她自己的。”

這些顧客也是愛打聽事：“那售貨員沒結婚啊？”

“你沒聽她們說啊，就剛才掙了十塊錢那售貨員，離婚介紹信都開下來了，馬上就去法院起訴離婚了。”

這閑話一經人傳人，就會走樣。

葉紅英嗷一下，扯著剛才說這話那人就問：“你說啥，黃樺莉真提離婚申請了？”

門口一堆人都瞧著，剛才正說話這人使勁甩了下胳膊，把葉紅英推走：“你這人有病吧。”

說完走了，剩下葉紅英傻楞楞站著。她是真傻了，不是裝的，她千想萬想都沒想到，黃樺莉不僅有膽子提離婚，效率居然還這麽高。

葉紅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她撒開腿就往家奔，她必須第一時間讓她媽知道這些事。

黃樺莉在國營商店忙了一下午，下班點一到她就準備回家了。臨走之前，把中午做好那幾個胸針收進了自己的包裏。

裝完胸針，看見趙麗娜眼饞胸針的小眼神，黃樺莉又從包裏拿出一個：“送你的。”

趙麗娜開始還推脫，後來架不住真心喜歡，高高興興接過胸針後跟黃樺莉說：“小莉謝謝你啊，等以後我進省城進貨，我再給你帶好看的紐扣。”

黃樺莉笑笑：“行。”

黃樺莉到家門口的時候，還沒開門就聽院子裏熱熱鬧鬧的，好像家裏來了不少的人。

她揉了揉眉心，她早晚得把這婚給離了，她可不想再讓田桂花那一大家子人，住她的房子、吃她的大米、占她的便宜。

一推門，黃樺莉一眼就看見院子裏擺了一大桌子，滿滿登登坐得全是人，圓桌子主位空著，旁邊坐著田桂花。

黃樺莉多一眼都不想看田桂花，她拎著包略過桌子，直接就往自己屋子走。

田桂花一看黃樺莉進門，倒騰小碎步就過來了，半彎著腰就挽上了黃樺莉的胳膊：“小莉，你回來啦？餓了吧，媽今天給你包了餃子，你過來嘗嘗啊。”

田桂花那語氣低三下四的，還擺出一副卑微的德性。

黃樺莉把胳膊抽出來：“差不多得了，你這麽裝累不累啊。”

田桂花搓著手：“小莉，今天的事咱就過去吧，這過日子哪還沒個磕磕絆絆的呀。”

越說這態度越蔫：“你高高興興的，別再生氣了。我就怕你氣壞了身子，這樣，今天這事就算是媽的不對，媽當著這麽親戚朋友的面，給你賠個不是。”

田桂花說完這些話，那一大桌子人裏，有一個看起來德高望重的老人開口了：“小莉，我們都來給做個見證，你媽都退了這麽多步了，你也讓讓吧。”

黃樺莉被這些話嗆得，差點沒笑了。

她在深宅大院幾百年，見慣了宅鬥，沒想到這田桂花還用這種低段位的套路對付自己呢，這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嘛。

黃樺莉不打算回屋了，她覺得她有必要讓田桂花見識見識老祖宗留下來的宅鬥路數。

她又看了眼桌子上的那圈人，在記憶中搜索出了剛才說話那個老人，正是葉子潭的三叔爺，現在在葉家是最權威的人了。桌子上餘下的人，要麽是葉家的親戚，要麽就是自己的鄰居。

黃樺莉想明白了，這田桂花找了一波人，當著他們的面對自己又是討好又是認錯的，就是想讓自己抹不開面子，然後和她們一家子人和解，並且再也不提離婚那事。

順帶著，田桂花都把姿態擺這麽低了，但凡有一天她真離了婚，那也是她黃樺莉不懂事。

黃樺莉把包放下，走向桌子空著的主位，但是她沒坐，她把三叔爺扶到了主位：“三叔爺，您坐這兒。”

這才轉頭沖著田桂花溫柔一笑：“媽，您也過來坐啊。”

等她確定田桂花坐好了，才像個小媳婦似的詢問田桂花：“媽，那我也坐，行嗎？”

田桂花還以為自己剛才那三言兩語，已經把黃樺莉給搞定了呢，她又擺出慈善婆婆的樣子：“坐啊，一起吃飯吧。”

黃樺莉聽了這話，才小心翼翼地側著半個身子，坐在凳子上。

剛坐下，田桂花還沒等動筷子，黃樺莉先拿了自己的筷子，從盤子裏挑了塊肥瘦相間的肉，放在田桂花盤子裏：“媽，我這筷子還沒用過，您別嫌棄。”

田桂花這才琢磨過味來，今天黃樺莉太反常了，就算她平常窩窩囊囊，但是遇到今天這場面，她肯定也是啞巴吃黃連，哪怕面上服軟了也是憋著氣不會吱聲，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做事這麽周全呢。

田桂花沒動筷子，問：“小莉，那你是不是真原諒媽了？”

這下黃樺莉馬上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媽，您說什麽呢？我是不是做了什麽，讓你誤會了？咱們之間有過什麽過節嗎？還是我無意做了什麽，讓您心裏別扭了？”

田桂花餘光掃了一圈桌子上的人，發現大家的態度，已經變得疑惑起來，這就好像是她田桂花沒事找事，折騰一大堆人過來就為了子虛烏有的事似的。

田桂花要說清楚：“不是你提的要離婚的嗎？”

這話說完，大家嘩聲一片，田桂花心裏又落定了一些，她又找回點底氣。

結果沒想到，黃樺莉一聽這話，眼睛瞪大了：“媽，這…這…”

話都說不利索了，這下田桂花氣勢回來了，又說：“你是不是要離婚，並且跟單位人事科也提了？”

黃樺莉看看田桂花，又轉頭看一眼大家，才點點頭，聲音懦懦的：“是，我是提了。”

滿桌子人，一聽這話也不像剛才那麽沈默了，一個兩個的，都勸上了：“小莉，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啊，再怎麽樣也不能提離婚啊。”

“你看你媽對你多好啊，就算你們之前鬧了什麽不愉快，你媽也都給你道歉了，你怎麽說離婚就離婚呢。”

“離婚這事可不是小事，不能說提就提啊。”

三叔爺清了清嗓子：“我說兩句。”

大家閉口不再說話了，都看向三叔爺，三叔爺說：“小莉，我知道你這孩子一直明事理也重面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做出離婚這種荒唐事。

然後慈祥地看著黃樺莉：“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處說不出口？你今天有什麽就說什麽，三叔爺在這兒，咱們把事都說明白，也省著心裏有疙瘩不高興。”

黃樺莉擡頭，楞楞地看著三叔爺，眼圈噙著淚將落不落，就跟遇到知音似的，半天才說一句：“謝謝三叔爺理解我，我……”

話說一半又不說了，看一圈大家，黃樺莉低下頭：“這麽多人呢，我不能說，我得懂得顧及。”

這幫親戚好友一聽，更好奇了：“你說吧，沒事。”

“對啊，你這話不能說一半啊，有什麽顧及呀，不用顧及我們，我們來不就是調解你們婆媳矛盾的嗎。”

別說大家希望黃樺莉說出那一半的話，田桂花也希望她說出來，她越不說，就越容易讓在座的各位亂想，好像她田桂花對黃樺莉多不好似的。

田桂花故意咧個笑容：“小莉，你有什麽事，就說明白吧。”

黃樺莉看了一圈，註意到大家的眼神都已經高度集中在自己身上了，這才開口：“我三叔爺說的是，不到萬不得已，我真不想離婚。”

“是，我是跟單位人事科提了離婚申請了，但我也是沒辦法了。”

三叔爺問：“什麽沒辦法？”

黃樺莉故意小心看一眼田桂花，才說：“三叔爺說的是，我這人就是太註重面子，要是不離婚我真在國營商店幹不下去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啊”出聲來，這話怎麽聽怎麽矛盾。

黃樺莉說：“我是國營商店的職工，可我不能看著子海他仗著我是他嫂子，天天去國營商店白拿糖塊、斂煙頭，偷拿米面糧油啊！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的墻角嘛。”

黃樺莉現學現用，她回家路上聽了一路的街道廣播，廣播裏說挖社會主義墻角是可恥的。

大家楞了，沒想到葉子海小小年紀就不學好，凈想著當國家蛀蟲，當即義憤填膺。

可大家情緒沒等到高丨潮，黃樺莉又說：“我知道占國家的便宜不對，也想著自己拿錢墊上，可我哪有多餘的錢啊，我掙的工資雖然不少，可那工資存折都在我媽手上握著呢。”

大家的眼神一下子都看向田桂花，田桂花臉色現在可難看了，嘴角都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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