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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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宅, 書房。

一個侍從打扮的人正在吩咐玄曦:“鄭依,你記得幫公子磨墨,他待會就來練字。”

玄曦應了一聲, 手執著墨條在硯臺中輕輕打轉,有些心不在焉。

她進入慕修晏識海不過三個時辰,周圍卻已變幻數個場景, 且毫無規律可言,常常是一個轉身的功夫, 鶯時三月的天氣就化作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讓她難以摸清思緒。

而且在識海中, 慕修晏的性格與現實中大有不同,待人接物甚至稱得上一句和顏悅色。對他來說, “鄭依”到慕宅已滿一年,對這裏頗為熟悉,為此玄曦不得不時常硬著頭皮去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事件。

就好比現在,雖然她面上瞧著氣定神閑,心中卻有些著急。

在識海中待的時間越長, 慕修晏的神魂就會多一份危險,極有可能他會就此被徹底困在識海中, 失去自己的意識。

她想過不少辦法,比方一個時辰前, 她好不容易想了個法子,哄著慕修晏陪她出了門, 可兩人剛一踏出院子,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再睜開眼睛時, 她又回到了書房裏。

玄曦有些洩氣, 這樣的場景已不是第一次發生,每回走出院子,她都以為勝券在握,哪知道每次都會莫名其妙的又回到宅院中,有時候在書房,有時候在偏殿,甚至有一次,她在慕修晏更衣時,落在了他的房內。

慕修晏臉紅耳熱的模樣仿佛仍在眼前。

想至此,她臉頰浮上一片紅暈,心跳莫名加快,手上研墨的動作也不自覺停了下來。

一個身影忽然湊至面前,對方含笑的聲音落入她耳畔。

“在想什麽,瞧著都出神了?”

玄曦本就心虛,聽見他的聲音驀地放下手中的活計,墨條磕在硯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幾滴墨珠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烏黑的墨跡。

玄曦連忙道歉:“慕師公子,實在抱歉,我笨手笨腳的,把你的書桌弄得亂七八糟的,我馬上收拾。”

慕修晏卻拉住她手腕,溫聲道:“只是小事,我自己收拾便好。”

玄曦怔然地點點頭,視線不自然地瞟向自己的手腕。

慕修晏自然也註意到了她的眼神,他迅速放開手,臉上泛起一絲薄紅。

玄曦率先反應過來:“公子可是還有什麽事情要吩咐?”

慕修晏輕咳兩聲,遞上手中的食盒,示意她打開。

玄曦有些疑惑地接過,揭開盒蓋,只見裏面裝著數塊精致香糯的點心,應當才出鍋不久,還在散發著絲絲熱氣。

慕修晏道:“我今日同母親出行,發現東陽門附近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子,我記得你最喜歡吃桂花糕,便給你買了一些,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玄曦微微睜大眼睛,她朝食盒裏一看,果然,裏面躺著幾塊香糯的桂花糕,她不免有些驚訝。

慕修晏是從哪裏得知自己喜歡吃桂花糕的?

她來不及細想,露出得體的笑容,道:“多謝公子。”

慕修晏的隨從岑風撇了撇嘴,道:“公子也太偏心了,鄭依幹的活最少,得到的好處卻最多。”

岑風年紀小,心思單純,說話經常口無遮攔,玄曦不過見他幾面,就已經摸清了他的脾性。

慕修晏皺起眉頭,斥道:“不許胡說,快給鄭依姑娘道歉。”

哪知岑風聽了更加不樂意,嘟囔道:“公子就差把偏心寫在臉上了,別人家的奴婢都是直呼其名,只有您還喚她姑娘,而且前幾日我進你的房間,你還訓斥我,在那裏慌慌張張地藏東西,別以為我沒看見,你藏的是鄭依的畫——”

“說話越發沒大沒小了,還不快住嘴!”慕修晏提高了聲音。

岑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麽,他趕緊捂住嘴,睜得大大的眼睛直在玄曦身上打轉。

什麽畫?我還在這裏畫過畫?

玄曦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疑惑地望向慕修晏。

哪知慕修晏不自然地避開她的眼神,耳根還疑似染上了一層薄紅。

見他這幅模樣,玄曦瞬間明了。

他偷藏的,不會是自己的畫像吧

空氣有一瞬的凝固。

玄曦這下感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個人都仿佛放在架子上被火烤一般,就連手心也出了一層薄汗。

最終是慕修晏開口打破了沈默:“鄭依,今日是中秋,你”頓了頓,他道:“你想不想去看游街?”

玄曦知道他真正想問的話,不是想不想去看游街,而是願不願意同他一起去。

她有些頭疼,內心深處更是隱隱生出一絲難為情的雀躍,陌生而異樣的情緒湧上心頭,所有的思緒仿若忽然之間變成了一團亂麻。

玄曦在心中默念清心訣,定下心神,暗自思索道,既然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帶他走出院門,不如接受邀約,或許還有旁的運道。

這樣想著,玄曦便面上帶了笑容:“當然想去了,我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游街呢。”

慕修晏的眸子裏也含了笑意:“那今晚便帶你好好瞧瞧,長安的夜市甚美,絕不會讓你失望。”

我知道。

玄曦在心裏默默回答他。

***

走進熙熙攘攘的繁華街頭,玄曦仍然覺得恍然。

居然真的就這樣從院子裏走出來了

以前往往只走到院子門口,最多走出院門十步,她就會被迫回到院子中,今日卻這般順利踏出院門,這讓她心神難定,頻頻回望宅院的方向,總擔心不知何時就會再次回到院落之中。

難道說之前不能走出院子是因為並非慕修晏自願,而這次他是主動提出離開院落,所以才能成事?

那現在豈不是最好的時機,趁此機會趕緊將他帶出識海才是上上之策。

可到底應該怎麽做才能既不使他的神魂振蕩,又能安安穩穩地將他帶離呢?

她眉心緊蹙,想入了迷。

慕修晏註意到這一幕,他低下頭,輕聲問道:“怎麽了?”

玄曦連忙搖頭,掩飾道:“沒什麽,我只是在想,公子為何不帶岑風一起出來,他最愛湊熱鬧了。”

慕修晏看她一眼,輕聲道:“他近來不知分寸,我讓他守院思過。”

“思過?他犯了什麽錯?”玄曦睜大了眼睛。

慕修晏道:“他今日對你說的話頗為冒犯。”

玄曦一楞,隨即擺擺手,笑道:“他年紀還小,我哪裏會同他計較。”

兩人此時正好走至橋畔,兩岸的燈火次第亮起,身著華服的美人在橋上穿行,輕柔的晚風吹開她們的帷帽幕離,若隱若現,如夢似幻,更襯得周圍的景致似畫一般。

在畫橋周圍,有兩條長長的河道,河道兩岸人頭攢動,天上亮起絢爛的煙花,映在盈盈河水中便如星火一般璀璨奪目。

玄曦瞧著人們聚在河岸,將手中的小燈放在河水上,便好奇道:“慕公子,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慕修晏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微微一笑:“他們在放河燈。”

見玄曦面露茫然,他解釋道:“傳說若在月圓之夜對月祈禱,寫下箋書置於燈內,它就會流往天河,有機會被天神看見,實現人們的願望。古往今來,人們都會在這一天放河燈,或祈願家人平安,或許願來年豐收,或祈求”他頓了頓,望向玄曦:“美好姻緣。”

玄曦避開他的目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我從鄉野之地來,沒什麽見識,讓公子見笑了,望公子莫怪。”

慕修晏忽然停下腳步,一臉正色:“我並未看不起你。”

玄曦一楞,她只是扮演著鄭依的角色,順其自然就說出了那些話,哪裏知道慕修晏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垂下眼簾,訥訥道:“我知道,公子向來對我很好。”她這動作若是落在外人眼裏,都會誤以為她是含羞帶怯,才露出這般小女兒的情態。

慕修晏臉色稍稍緩和,眸中含了笑意:“帶你去放河燈。”

他買來兩盞蓮座形狀的精致花燈,兩人走到一處稍空的河岸,玄曦瞧著河流中的亮光,笑道:“這麽多河燈,天神他老人家估計都會看花了眼。”

她正欲直接將花燈放入河水中,慕修晏忽然出聲道:“你沒有願望要許?”

許什麽願望?

玄曦疑惑地看向他,卻見他已經寫好了一張紙箋,漆黑的眸子正凝視著她。

玄曦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楞,她本來想要直言自己並不相信什麽天神之說,但見他眸光中隱隱的期待,便改口道:“我忘記這一茬了,現在就許願。”

她將欲隨便寫下幾個字,眼角餘光卻瞥見慕修晏將手中的紙箋折得方方正正,仔細地塞入花燈的兩瓣花瓣之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仿若這一盞小小的花燈是什麽了不起的寶物。

可花燈能有什麽珍貴的,不過是上面寄托的情思祝願可貴罷了。

玄曦靜默了片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她進入識海後,便一直將周圍的人和事都當做南柯一夢,醒來後便會成為過眼雲煙,因此從未投入過真正的感情,可慕修晏不一樣。

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他所有行為和念頭,皆是出自真心。

他不知道面前的鄭依是假的,他心愛的女子其實滿心滿眼都想著舍棄他去找回另一個慕修晏,他也不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於他而言會有多麽殘忍,仍然在誠心十足地期盼著美好的未來。

可若是讓他一直沈迷在這場虛無的夢境中,他將永遠沒有機會醒來。

玄曦忽然覺得有些難過,她抿緊嘴唇,鄭重其事地提筆寫下祝福。

花燈被輕輕放在河面上,潺潺的細流推著它飄向遠方。

玄曦雙手合十,對月祈禱。

她許了很久,很認真。

等到她睜開雙眼,慕修晏才笑道:“為何這麽久,你到底對上天求了多少願望?”

玄曦搖搖頭,喃喃道:“我只許了一個願,但它對我而言十分重要,因而不得不認真些,期盼神靈能快點看到我的誠意,早日實現我的心願。”

慕修晏覺出她的一絲低落,他認真端詳著玄曦的面容,放輕了聲音:“許了什麽願望,怎麽看著臉色不大好,是不是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

玄曦移眸看他,輕聲道:“我許願你能平安。”

慕修晏身形一頓,等他反應過來,漆黑的眸子就像驀然被天邊的煙火點亮,映著星星點點的璀璨燈火,嘴角的笑意也在不住加深。

“鄭依,我”

他情難自抑,輕輕握住玄曦的手。

雙手觸碰的一瞬,二人都是一震。

慕修晏耳朵泛起薄紅,囁嚅道:“我”

玄曦卻忽然打斷他的話頭,她面露哀色,眸中竟隱隱有淚。

“對不起。”

慕修晏的笑容一滯,眼底也泛起疑惑。未等他反應過來,玄曦忽然放開他的手,用力一躍,跳進了冰涼的河水之中。

她能聽見慕修晏驚怒的呼喊。

“鄭依!”

她心中一痛,多可悲,他甚至都不知道心愛之人的真名。

玄曦的身影在一點一點淡去,她明白自己很快就能離開慕修晏的識海。

與此同時,慕修晏不顧周圍眾人阻攔,執意跳入河水中尋找著她。

在識海的世界中,他是一位飽讀聖賢書的書生。

他根本不會鳧水。

玄曦咬緊牙關,拼盡最後一絲靈力,默念字訣,河水瞬間變得湍流滾滾,危險異常。

周圍的世界在一點一點崩塌,天邊的煙花也失了顏色,這意味著慕修晏的情緒波動極大。

“轟隆——”幾道悶雷響徹雲霄,閃電劃破天幕。

終於,玄曦再也支撐不住,被拽出識海前,她清晰地看見了慕修晏。

他快要溺斃在湍急的浪頭中,但仍在呼喊著鄭依的名字,聲音卻越來越微弱。

玄曦心中一痛,迷蒙的淚水瞬間充盈她的眼眸。

“嗡——”

伴隨著耳邊傳來的劇烈嗡鳴,她的神識終於歸位。

玄曦忍不住捂住耳朵,身子微微蜷縮,她待在慕修晏識海中太久,也受到了神魂振蕩的影響。

一雙冰冷的手覆上她的,玄曦還未完全清醒,她直起身子,竭力睜開眼睛,闖入慕修晏漆黑的眸中。

她仍躺在床榻上,和慕修晏的距離不過幾寸。

慕修晏並未說話,幽深的眸子裏卻仿佛積蓄著一場風暴。

玄曦忽然覺得鼻酸,落下淚來。

她顧不得什麽形象,哽咽道:“你你現在還記得我是誰麽?”

慕修晏神色晦暗不明,他輕輕拭去她的眼淚,低聲道:“玄曦。”

不知為何,聽見他喚自己的名字,玄曦突然很想放聲大哭。

她也確實這麽做了。

她撲進慕修晏的懷裏,將這幾日的擔憂委屈全都一股腦倒出來:“你居然把我當成騙子,讓一群人將我趕出去,你還以為我叫鄭依,非要拉著我放什麽河燈,結果自己”

她說得上下顛倒,但慕修晏都盡數接納,他撫著她的背,好言好語地哄道:“好了好了,全是我的不是,不要哭了。”

玄曦卻覺得怎麽哭都不夠,她抽噎道:“你太壞了,自己去闖血霧,害得神魂不穩,還要我來替你擔心,自己反倒在神識裏把一切忘得幹幹凈凈。”她將臉頰埋在慕修晏的衣襟處,嘟囔道:“連我也忘了”聲音中含了一絲連自己也未察覺到的嬌嗔。

慕修晏將玄曦輕輕移至面前,輕聲道:“是我不對,你氣消了麽?”他湊得越來越近,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聲音低的幾不可聞。

玄曦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珠,她察覺到慕修晏氣息的變化,怔然道:“你想幹什麽”

“幫你擦淚。”慕修晏輕輕的說出這句話後,閉眸含住了玄曦的唇。

與上一次淺嘗輒止不同,慕修晏今日有些分外霸道...

他貪婪地吮含著她的唇珠,舌尖撬開她的貝齒,唇舌相抵,帶著難以言明的極致纏.綿。

玄曦被親得有些迷糊,將欲說出的話也被含糊在唇舌之間,她秋水盈盈的雙眸染上一層迷離的霧氣,不自覺地回應慕修晏。

於是換來他更為霸道的肆虐。

良久,兩人才分開,四目相對。

只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玄曦氣息未定,嘴唇還泛著瑩潤的水光。

她怔怔的撫上心口。

糟糕,心跳得好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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