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不要害怕 …

關燈
江兆唯蹲在貓窩邊,用食指挨個點小貓的鼻尖,“是你呢?還是你?你?要不,你吧!唉!我每個都想要!”

“這麽貪心可不行,你又不是開店,最好只養一只寵物,它的幸福指數才是最高的。”小俞站在他身邊,笑吟吟地說:“再說,貓咪最最小氣愛嫉妒了,它不能告訴你,但心裏經常不高興。”

“好好好,我知道!”江兆唯抱出一只最瘦最醜的小花貓,“我就要它了。”

小俞十分意外:“怎麽不挑那只白的?你不是說那只最漂亮嗎?”

“漂亮的別人會要。這只醜,我不要它,它沒人要怎麽辦?”

小俞啞然。

“我隨身抱著它,不會讓長途大巴的司機發現的。”江兆唯把小貓擱進墊了棉布的厚紙盒裏。

小俞問:“就這麽走了?沒帶行李?”

“東西全在國王壇呢,不敢去拿。”

小俞失笑:“我幫你去拿,你要些什麽?”

“不用不用,都無所謂了。”

“證件什麽的也不帶?”

“我還沒有辦過一張合法正規的證件呢!”江兆唯捧著紙盒站起來,“我走了!我哥在長途汽車站等我呢。”

“真的不去國王壇告別?”

“不了。”

小俞調侃道:“過幾天貝樂緩過神來,找我要人,我不是壞菜了?”

“才不會呢,找到明清,他們就該破鏡重圓啦,沒我什麽事。萬一……明清真的出意外回不來了,我嘛,留下也是遭人恨……”

“唉,怎麽老這麽想?”小俞苦口婆心地勸:“要說幾遍你才能想通?真不是你的錯,貝樂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再說,貝樂就是嘴硬,其實可疼你了……”

“因為他人好啊,好得亂七八糟,我纏著他,能占一天便宜是一天。他是那~麽好,那~麽優秀,那~麽英俊,天~仙下凡的人兒,”江兆唯把紙盒夾到腋下,另一只手誇張地比了個半圓,“不管在小說漫畫還是電視電影裏,都該有個情比金堅的強大對象!反正不是我,誰都知道我不配,我也知道!”

小俞心疼了,上前攏住他凍紅的耳朵,低聲道:“別這麽說,你配的,你是一個好孩子。”

“別安慰我了,不用擔心的,我從來就有配角的覺悟——不對,萌萌是配角甲,”江兆唯掰手指算:“馮趣哥是配角乙,鋼琴天才是配角丙,我這檔次,連配角都排不上號……”

“你還真有心情耍貧嘴啊。”小俞苦笑。

“我只是路過,來完成打醬油的使命……”江兆唯逞強裝出若無其事,賴皮兮兮地搓搓紅鼻子,可這樣一個小屁孩,想裝出又酷又瀟灑的姿態,談何容易?話音未落就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怎麽也止不住,他用力咬了咬嘴唇,連鼻涕帶眼淚地綻開一個難看的笑,嗓音七拐八扭的:“俞老板,麻煩你,以後……有心情,嗯!有空的話,在貝樂面前提提我,免得他把我忘得一幹二凈……”

元明清在睡夢中,聽到了有人在輕輕地吟歌,伴隨著起伏不定的微小震動聲,在耳邊若隱若現地繚繞。

頭三天,他還能保持清醒一分一秒地數,接著,晝夜顛倒,已數不過來具體被困幾天了。側過頭,他看到李無敵在彈曲子。

李無敵俯趴著,眼睛緊閉,手無力地搭在冰涼汙濁的鐵皮上,一下、一下敲打,他的手指不覆往日的圓潤修長,而是瘦如枯槁,每一下敲擊,皆毫無力度,遲緩且根本聽不出調子。

然而,宛若有一首行雲流水的安魂曲,攪亂了空氣中垂死掙紮的窒息和絕望,讓全世界都寧靜了。

元明清笑了一笑,往他那兒挪一挪,傾心聆聽……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鋼琴天才,站在星光閃爍的臺上,面對潮水般的掌聲,微笑著鞠躬,說:“今晚我很高興,謝謝大家。”

他笑的時候,臉蛋上有點兒嬰兒肥,瞧著多麽的寵辱不驚、淡若止水。可是,有一顆淘氣的小虎牙露了出來,出賣了他裝腔作勢的精明。

掛滿音像店門面的演奏會海報,他在鋼琴後露出半張臉,眼簾微垂,唇邊抿著笑,裝出討喜的乖順樣,隱去多少欲語還休的暧昧,讓男人、讓女人,都忍不住頓足凝視,心尖發顫。

“老板,你賣我一張斯洛普的海報吧!”

“不賣,不賣。”

“求你啦……”

元明清往裏張望,一個背著書包的中學女孩,正在向音像店老板撒嬌懇求。

一笑而過。這一切,跟你元明清,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有什麽關系?

也許真的只是一場夢,像有一支魔法杖,點了點,養在溫室裏金貴無比的小少爺“咕咚”一聲掉到了他的狼嘴邊,不吃白不吃,他毫不客氣咬了一口,咂咂嘴,覺得味道可口,哄著騙著再吃一口,糊裏糊塗地就陷了下去,糾纏不清。

這一場劫數,也許是罰他癩蛤蟆吃到了天鵝肉。

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天黑了,李無敵沒有再彈了。元明清伸出手,磨蹭著找到對方的手,輕握住指尖,拉到自己唇邊吻了一吻。從那指尖上汲取一絲絲溫暖和人氣,他的心安頓了寸許。

半睡半醒捱到天亮,元明清再一次睜眼,後知後覺地發現李無敵保持著昨天的姿勢沒有改變,連手指都還停留在他唇邊,而手指上沒有溫度了!

驀地,元明清感到不對勁:李無敵總是有事沒事就推他,哀哀地求:“應我、應我。”一直求到他哼一哼才罷休,可昨晚沒有!

快要懈怠跳動的心臟猛然一緊,他張了張嘴,啞聲喚:“肉兔兔?”

沒有回應。

他撐起半邊身子爬向李無敵,搡了搡:“肉兔兔?”

李無敵無聲無息地,趴在原處一動不動。

元明清呆滯了一秒,眼前驟黑——天塌地陷!尖銳的兇器轟然敲擊在他心口上,歇斯底裏地疼!不知哪來的力氣,他把李無敵翻轉過來面貼著面,一顆眼淚落了下來,“李無敵?”

李無敵枕在他的手臂上,神情安詳,摸不到呼吸了!

“肉兔兔……應我……”元明清哆哆嗦嗦地摸向李無敵的咽喉,他的觸感全麻木了,什麽動靜都摸不到,“應我,李無敵?應我……”

天地間,靜悄悄的。

“不要,你應應我……李無敵?別,別這樣……寶貝,我愛你,別丟下我……肉兔兔,應我啊……”他神經質般地念叨著,下意識摸向口袋——只有糖紙。

糖果、水、面包,都沒有了。李無敵除了喝點水,試兩口面包,其餘的,都讓給他了!

“對不起,肉兔兔,應我……求你應我!”追悔莫及讓他痛不欲生,用劇烈顫抖的手忙亂地往李無敵身上四下摸索。終於,他扯開對方的衣服,探進去,摸到了心跳——微弱不穩,但每一下跳動都確確實實地告訴他,懷裏的人還活著。

隨即,又一顆淚水掉下來,他深深俯下身,嘴唇貼在對方血泥汙穢的額頭上,無聲無淚地哭了——這樣燈盡油枯的身軀,再沒有淚水可掉。

兩情相悅、白頭偕老,多麽美好,沒有了命,什麽都沒有了。

元明清脫下自己的外套,死死裹住李無敵,在那張白如死人的臟臉上吻了又吻,自言自語:“你這麽傻,以後怎麽辦呢?不是每個壞蛋,都會像我這樣愛你。”

擼起袖子,露出皮包骨頭的手臂,他輕而易舉地摸到凸顯的血管。他太想太想活了,錐心泣血地想求活!這麽多天,他不停地追憶走過的混蛋人生,想到孝敬母親,想到重新專註自己熱愛的專業,還想和貝樂說聲對不起,他捋順了很多很多執念,放下了曾經想不開的人和事,唯一想留下的,唯一奢求留下的,只有命。

無奈老天狠心,只肯留一條命,或者他的,或者李無敵的,沒有兩全其美的路可走。

藏起糖之時,未來將發生的一切狀況,包括這一天,這一刻,哪怕眼睜睜看著李無敵死在他前頭的狀況,他都考慮過,都預料到了。

幾天下來沈澱冰凍的冷血和絕情,在握住李無敵沒有溫度的手指時,徹底崩潰了。

事到臨頭,他的理智扛不住感情,還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他承受不了失去對方的痛苦,承受不了愛人死在自己的懷裏。

要怎麽做,他比誰都明白,也有經驗。

哪怕立刻死去,哪怕停止呼吸的前一秒會後悔,也容不得他猶豫了。

“如果你醒來,我不能應你了……不要害怕……”他用盡渾身力氣抱了抱李無敵,然後,咬開了手腕上的血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