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談判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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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們回到太極殿的時候,有臣子來尋蕭洛雋商議事情。

這種時候,她自然是要避開,而後蕭洛雋又擺駕禦書房。

她就如同花瓶一樣擺設在殿內。當然,太極殿內並不只有她一個宮女。站在她附近當值的那個宮女叫山亭,不過不茍言笑,看到她,也沒有多言語。

得了空閑,她腦袋又活絡了起來。

柳扶疏這個外援徹底地轉變成了敵人的內應,既可以隱瞞她的行蹤,讓她在深宮中無人營救,還可以將她的行蹤透露給淮姨她們。讓他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個不慎盡數落網。

總之……一切煩得很,這廂也不知道蕭洛雋到底打著怎樣的主意。不過至少,他還是存著讓她折服的心思,他想要征服她,因為她曾經折了他的顏面,所以咽不下這口氣?

她這麽一顆毒瘤,總有一日,要徹徹底底拔除的。

聆音正想著,卻看到蕭洛雋胳膊底下夾著蕭明昀,提溜著他走了進來。

那小小團子一樣的蕭明昀一邊不斷動彈,一邊道:“父皇放我下來……我……我不就是今天偷懶了嘛。不能這樣對我!那麽多人看著……羞……”

聆音一楞,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蕭洛雋還會讓蕭明昀出現在她的面前,還是以這樣親昵的樣子。

蕭洛雋卻像是全然無視她一般,連餘光也沒有給她一點。

直到走到殿內,蕭洛雋才將蕭明昀放下,然後板著臉道:“今日漏寫的大字明日補足。”

“不要……”蕭明昀的表情活靈活現,煞有介事道,“我,我這不是想要去看皇奶奶嘛。”

話音剛落,他如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往四周轉了轉,瞬間將目光鎖定在了聆音的身上:“父皇父皇,太極殿……什麽時候又來了一個漂亮的姐姐?”

聆音剎那間覺得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放了,聽到蕭明昀的話時,心裏忍不住有點兒啼笑皆非。當初她扮作大夫來宮中,就知道蕭明昀比較喜歡偷香竊玉的事情。如今太極殿中只是多了一個眼生的宮人,他就能這樣輕易認出來。

“蕭明昀,尊卑有別。”他淡淡地叫著他的名字,顯然是含著警告的意味。

可是蕭明昀偏偏不知道什麽是畏懼一樣,換作常人,早就因為蕭洛雋這樣的語氣而兩股戰戰了,而蕭明昀則是眼巴巴地看著蕭洛雋,道:“父皇……讓她伺候我好不好,楚腰……楚腰老是板著一張臉,還沒有她好看。”

聆音心裏還是希望蕭洛雋就妥協這麽一次的,不過……

“不許。”他拒絕地斬釘截鐵。

“父皇一定是想自己留著私藏。”蕭明昀哼道,“太傅說了……那句話是什麽來著,就允許,就允許州官放火,不允許百姓點燈嗎?”

沒想到蕭洛雋卻淡淡地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腦袋,道:“所以不許叫她姐姐。”

蕭明昀的眼睛略略睜大,雙頰有些氣鼓鼓的:“父皇後宮那麽多美人,就不能夠讓昀兒一個嗎!”

“這一個不行。”蕭洛雋才目光轉向了聆音,淡淡道:“因為她會跑,昀兒逮不住。”

“沒事……我可以造個大籠子,像月兒一樣,關起來。”

月兒是蕭明昀養的一只紅眼睛兔子。

蕭洛雋若有所思地看著聆音,看起來像是讚同蕭明昀的這個想法。

聆音:“……”她還真怕蕭明昀一時的童言無忌,蕭洛雋替他實現。

“好不好……嘛?”

“不好。”蕭洛雋極有耐心地同他說著,“因為你現在還小。”

……所以蕭明昀就是這麽被帶歪的嗎?

不過至少沒有母親的庇護,他沒有養成陰郁的性子,而同蕭洛雋的態度這樣子自然,顯而易見的,蕭洛雋把他放在心上。

等到追來的楚腰將蕭明昀帶下去之後,蕭洛雋才淡淡道:“真不知道這性子到底隨了誰。”

看到聆音依然望著外頭收不回來的目光,他微嘲道:“當年你若是沒有離開宮中,此刻,你應該可以擁他入懷,他也不會叫你姐姐。虞聆音,世上哪有那麽美的事情,你既拋棄了他,還想坐享垂成?虞聆音,你放心,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便是他的親生母親。”

聆音收回了目光,深呼了一口氣,才道:“當年……諸事,很多都是身不由己。我細思這些年,最對不起的便是昀兒。不過如今皇上也沒有打算讓我茍延殘喘多久了吧?那便讓昀兒覺得,他的母親便一直在行宮中休養吧。等到有朝一日皇上想立新後了……皇上便告訴他,他的母親是想回來的,但是身體狀況不允許。”

蕭洛雋靜靜地看著她,眉頭輕輕地擰了起來,並不言語。

聆音回想著蕭洛雋待蕭明昀親昵的樣子,腦海裏又轉出了一個主意,道:“皇上現在留我一命……除了你所說的那兩點之外,還想著用我來對付瑰色,甚至是肅王與葉睿?不過皇上覺得將瑰色交到柳扶疏的手上,真的能安心嗎?難保她不會生出旁的心思來。更何況,以柳扶疏的能耐,並不能將瑰色盡掌手中。”

“然後呢?”蕭洛雋神色平靜,並沒有慍色,道,“你想說,你才是能夠掌控瑰色最好人選嗎?所以,朕同你合作,比同柳扶疏合作要靠譜得多?”

“瑰色的立世原則中,從來就沒有一條規定說要參與皇權之間的爭鬥,只有在避無可避的時候,才會涉及其中。”聆音點頭道,“如今瑰色同肅王以及葉睿,並非是全然綁在一起的,只不過是利益結成的團體,擁有類似的目的。但若是皇上能幫我達成這個目的,我自然能夠倒戈於皇上這一方。更何況,這些年我同他們互通有無,說不上了若指掌,但若是同皇上合作,將他們一網打盡不在話下。”

蕭洛雋任她的話說完,似是真對她的提議有了興趣。他的神色裏有明晃晃的意動,道:“朕又為什麽要信任你,放你出皇宮。你不會又眨眼間飛到肅王和葉睿的窩裏去,和他們沆瀣一氣了?”

“憑的是我手中有太後的解藥,太後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更何況,蕭明昀在宮中,我自然是想要同他親近一點兒的,就算不是以她母親的身份。”聆音撒了一個謊。畢竟,只要蕭洛雋想要救岳太後,就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聆音頓了頓,又道,“蕭洛雋,若我說,燈會的那一晚,刺殺一事,我絲毫不知情呢?而梧州……我雖是知情,但始終是相信你有辦法應對他們的刺殺的,再說……我那時候又能怎麽提醒你?”

“還有呢?”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道,“朕給你一個機會,將你想好的解釋,一並同朕說說。朕倒要看看,有多少項你能夠解釋得通的。”

很多往事,她原本是不欲同蕭洛雋多說,只不過很多事情若是不說清楚,想要將局面扭轉,幾乎是不可能的。至於蕭洛雋,能信幾分,那便聽從天意了。

“我當年入宮,的確是存著不軌的心思。因為有人說過,只有擁有了足夠的權力,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不那麽被人宰割。更何況,我母親之死有疑團,也許會在宮中找到答案。”

“然後呢?”蕭洛雋似是頗讚同的樣子,墨玉般湛然的眼眸望著她,“朕自然是不指望世人一入宮,便對朕死心塌地。為家族,為權勢,這些都情有可原。”

“人心是肉長的,皇上英偉非凡,這宮中的女子,有哪個敢說,對皇上有一丁半點兒的不動心。”聆音微垂了眼,“到後來……後來,便知道我母親同先帝有私情。”

“你呢。”

“我?”聆音睫毛顫了顫,道,“我非聖人,自然難免於俗。”

“然後你是想說,你母親同先帝情投意合,而後珠胎暗結,卻又不想在皇宮之中,於是隱居山野,才有了你?你是覺得這件事情有悖人倫,時時刻刻皆是煎熬,故而便去尋找廢後詔書,想要順理成章地逃離宮中?”

聆音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他……他知道?!所以……所以他才留她一命?

聆音腦海裏的念頭亂糟糟的,既然他知道,那麽接下去的話便容易了很多。她正想著要怎麽把事情理順道出,卻聽到蕭洛雋道:“你是想要和你母親一樣,讓朕給你封一個公主?”

她是有這樣的一個打算的……她剛剛看著蕭洛雋和蕭明昀在一起其樂融融的樣子,心裏就冒騰出了這樣一個主意。

她同蕭洛雋的血緣關系無法改變,若是還想要光明正大地出入宮中……這樣的法子,的確是兩全其美。她也可以錯開蕭洛雋和蕭明昀見面的時間,並不用同蕭洛雋朝夕相對。何況,她現在的模樣,也沒有人會懷疑她是皇後虞氏。到時候只需要隨便擬一個借口,說她是流落在外的公主……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即便……即便是以明昀的姑姑的身份介入他的生活之中。

蕭明昀在宮中,她自然會全心全意地為明昀考量。而瑰色那邊,唯有她一人,能夠號令瑰色上下,甚至包括從前詭門潛藏起來的勢力。

只是,這樣的想法怎麽會這麽輕易就實現?

聆音被直戳心事,擡起頭,卻看到蕭洛雋漸漸變得不對味的神情。他的模樣頗有些意興懶懶,就像是在說,編吧,編吧,看你能在朕的面前,再編出多少理由。

他不信!

聆音猛然意識到這一點,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血色盡失。還不待她說話,蕭洛雋便開了口,道:“虞聆音,你自恃能騙得了朕一次,便能夠再輕易騙得朕幾次?”

他搖了搖頭,神色漠然,道:“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葉風才是你的生父?如今你為了欺瞞朕,連這樣的理由,都給朕編造出來了?又或者說,莫非當年,你母親便是用這樣的話,換來的‘長極公主’的尊榮?你還真是厚顏無恥。真當作朕是你能夠呼之則來,棄之則去的人?”

蕭洛雋目光定定地看著聆音,眸光中諷意濃濃。

她剎間那如同突然被急風暴雨摧折的花,彎下了脊背。那種柔弱的姿態,更是讓蕭洛雋嗤之以鼻。

明明知道蕭洛雋只是一時的氣話,聆音卻依然覺得心痛欲絕。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怎麽會以愛情的名義,換一個公主之尊?若真是那樣的人,她又何必在最後的幾年守在淺沫山中,過著那樣清心寡欲的生活。

最可悲的是,明明拼命說服自己的事情,被蕭洛雋這麽一說,她也卻覺得充滿了荒謬的意味。她搖頭:“我的父親……怎麽會是葉風?怎麽可能是葉風?”

“你失望了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你入宮之前,便詢問過崇安侯此事,而葉相,在這件事情上,對朕直言不諱。”

她依然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甚至有些頹然,腦海裏轉悠的念頭是……葉風怎麽可能,是她的父親。

按照她的年齡,明明是葉風同新城長公主新婚之後才出生的。她的母親是不容下塵的人,怎麽會同已另娶妻子的葉風纏綿,怎麽會和背叛過她的人在一起?

但如果……如果是岳太後騙了她呢?岳太後故意想讓她心神大亂呢?

聆音的腦海裏無數的念頭交雜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讓她沒有辦法思考出一個答案。而這時候,蕭洛雋卻篤定她說謊了一樣,一句句話,如同風刀霜劍一般直直地逼來,道:“若真如你所說,你對朕也曾動心,那至少得讓朕看到你的誠意,而不是一直在朕的面前耍著小聰明。談合作的時候,再耍心機,只會讓人覺得,你根本就是想利用所謂的‘合作’,翻出什麽風浪。”

她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

“還是你覺得,如今你的樣貌就是你的依仗?”蕭洛雋冷眼看著聆音。聆音明明穿著平常至極的湖藍色宮裝,卻依然可以從中窺出那風流的身段。她頭上規規矩矩地挽著宮女常用的發式,卻難掩絕色的姿容。那一頭烏壓壓的墨發,只是看著,便讓人浮想聯翩,若是撫摸上去,那觸感將是多麽潤滑美好。

而他也這麽做了。他如同情人一樣,撫摸上她的青絲,將她固定發髻的木簪給取下。青絲如同瀑布一樣散開來,落在他的衣袖上。

“虞聆音,你可知道,朕當初知道,廢後詔書是從你這邊流傳出去時是什麽感受?你可知道那些人將鑿鑿鐵證擺在朕的面前時朕是什麽感受?朕以為尚且需要朕護著的皇後,眨眼間就成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面,在江湖中掀起腥風血雨的瑰色之主,又是什麽感受?”蕭洛雋自顧自地笑了,然而那笑容中,沒有不可一世的帝王意氣,卻帶著落寞失意。

他將她逼到角落,動作依然溫柔,把玩著她的發絲,輕聲道:“朕那時候還在想,朕是不是讓你誤會了什麽,以至於讓你心灰意冷出宮。朕甚至有一陣子,根本就不想看到昀兒,因為朕怕從他的臉上看到你的痕跡。但是朕卻又不能將昀兒放下,因為很多人虎視眈眈想對他不利,而能夠護住他的,僅有朕。你知道那陣子昀兒高熱不止嗎?你知道他曾危在旦夕,連太醫也險些束手無策嗎?你不知道,你那時候在宮外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漠北勾結在一起。朕那時候抱著小小的昀兒在想,無論是因為什麽,導致你要離開皇宮,你就不能看在昀兒的份上留下來,將話說個清楚?朕也沒想到,有心算無心,朕一時的疏忽,只要稍微做了一點兒讓你不如意的事情,卻盡數成了你逃離朕的借口。虞聆音,你就從來沒有想過信任朕。”

他說著,語氣難得淩厲起來:“是……岳太後曾經逼死過你的母親,但是死者已矣,難道已經故去的你母親,還比不上一個活著的蕭明昀嗎?”

“我……”明明她有滿腔的話想要解釋,然而那些話如同利刃一下,紮入聆音的心尖。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輕描淡寫,然而她卻能聽出其中的兇險。那時候蕭明昀會不會很無助?蕭洛雋聽著蕭明昀微弱的呼吸,想著的是什麽?

她都做了……什麽?

然而這些能夠盡數都怪她嗎……能嗎?能嗎?若不是岳太後……她最後怎麽會敗壞了身體,甚至生產蕭明昀的時候那般兇險呢?

不,這些只能都怪她,因為她是昀兒的母親。她最不應該做的,便是將昀兒丟棄在皇宮之中,不應該如同一個膽小鬼一樣,因為害怕面對,一走了之。

聆音蹲下身,雙手捂著眼睛,不知不覺中,鹹澀的淚水從眼眶裏湧出。

“朕是餘情未了,朕是對你念念不忘。但是那又怎麽樣?”他幽沈深邃的眼睛裏帶著漠視一切的冷淡,又有世人皆醉而我獨醒的清醒。

他說他喜歡她,然而她聽著,卻覺得心一點點地往下沈,就好像那點兒喜歡,慢慢地被她揮霍。就像是指間的沙,明明想要握緊想要挽留,卻只能夠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從手裏漏光。

“朕依然可以將你困在宮中,只是不會再給你應有的尊重。”他的眼神裏充滿著睥睨蒼生百態的漠然,她不愛他,那又能怎樣?他掌握天下的權勢,難道困不住一個人?她棄之如敝帚之物,他又為何要自降身份,腆著臉追上去?

他冷冷道:“朕執掌天下,區區情愛,又怎麽能困住朕的步伐?虞聆音,你千萬不要自恃過高。”

他隔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笑,道:“虞聆音,你覺得要是讓你的那些舊屬,看到你成為……帝王的新寵,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那一夜,他擺駕霜華宮,而她隨身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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