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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芙蓉帳暖恨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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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華宮裏有誰?有忠婕妤。那是她從前從崇安侯府帶來的、器重有加的陪嫁長孫舞。

長孫舞如今轉身成了主子,人人也要喚上一聲娘娘。從前長袖善舞的模樣,如今站在那裏,也有妃嬪慣有的矜持莊謹。看到蕭洛雋,她眼角眉梢中都流露出了喜悅。

蕭洛雋的到來,她自然做了一番精致的打扮。

素白色的衫,斜挽著發髻,髻上插著一支青碧色的簪,腕上帶著墨綠色的玉鐲,顯得膚色白皙。長孫舞本來就容貌不俗,又是侯府出身,行止儀態本就不弱於那些小門小戶出來的大家閨秀。立在那兒,含笑地看著蕭洛雋,也有幾分盈盈出塵的感覺。

間或長孫舞朝著聆音看了一眼,那目光中,也染上了幾分警惕和敵意。

聆音越發低眉順眼,只不過心裏看到自己的舊仆,難免也有些失望。三年,長孫舞也變成了這副模樣,她素來不喜的模樣。

尤其是……聆音看著長孫舞現在的裝扮,更是失望。從前的長孫舞,更喜歡穿些艷麗的服色,就算後來入了宮中,宮人的服飾有嚴格的規制。但長孫舞身上的裝扮總是下足了功夫,有點睛之筆。而現在……卻是處處仿著聆音從前的穿著打扮,甚至連這霜華宮的格局擺設,都同鳳兮宮,乃至從前聆音在崇安侯府的閨房都有異曲同工之處。

若是當年,長孫舞真的如同那些人所說的……乘虛而入,那她的真心,到底能有多真?她的忠誠,能有多忠?

長孫舞含笑著迎接了蕭洛雋進殿。桌上擺著棋子,見到蕭洛雋的目光放至在了那棋盤之上,長孫舞笑道:“皇上可願意同臣妾對弈一局?”

蕭洛雋道:“可。”

長孫舞的眉眼如同有花綻放,她熟練地將棋子給擺好。

而聆音無聲無息地退至了一旁,看著他們對弈。

長孫舞的棋藝比起從前大有長進,蕭洛雋似乎下棋的時候分了心。以他的棋藝,將長孫舞打得落花流水不在話下,如今卻留有情面,明明有機會將長孫舞的棋子困入幽谷,一擊必殺,卻是將那殺招藏起來,看長孫舞磕磕絆絆地應對。

再接著,他讓了長孫舞數子,長孫舞越挫越勇,到最後,也不過是險敗。

有此棋藝的人,城府自然不會太低。聆音的目光落在長孫舞模仿痕跡極重的小動作上,眼神又是一暗。

曾幾何時,她同蕭洛雋對弈,長孫舞眉眼安順地站在他們的身後看著,就如同一個透明的人。不曾想到……那時候長孫舞便有這樣的心思了嗎?

難得蕭洛雋聖駕來到霜華宮,能夠這樣陪同長孫舞下棋。長孫舞更是使了百般勁,想要討蕭洛雋的歡心,她的眉眼越發認真了起來。

到後來,長孫舞本還有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霜華宮不時便有女子的柔聲細語。

聆音靜立在側,恪守本分,時不時地為他們添上熱茶。而這時候,蕭洛雋的目光卻一刻沒有落在她的身上,反而是長孫舞看了她幾眼。

長孫舞原本是不打算多問幾句的,不過今晚蕭洛雋能同她對弈這麽多局,讓她的膽子也大了幾分,道:“皇上……這位是?從前似乎沒有見過呢。”

“嗯?她?”蕭洛雋似仍然專心於棋局,落了一子,道,“該你了。”

聆音就仿若他們議論的人不是自己一般,伸出了手,穩穩當當地將那些被圍困住的棋子收起,放到青釉刻牡丹紋的圍棋罐中。

長孫舞一看,那一暗藏的殺招被蕭洛雋使出,眨眼間就山河淪陷,四面楚歌,無力回天了。長孫舞只能再專心於對弈之中。

自從長孫舞問了那句話之後,之後的幾局,蕭洛雋的攻勢淩厲了很多,似乎再也沒有給她留有轉圜的餘地。

而聆音為了讓自己靜心,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便將註意力都放在棋盤上。不意間,長孫舞又陷入了頹然之勢,冷不防蕭洛雋發問,道:“依你之見,這局應當如何解?”

“將白子放在……”她沒有反應過來,順著蕭洛雋的話回答了下去。

長孫舞聞言,豁然開朗,按著聆音所說的地方落了一子。長孫舞看著棋盤沈吟了片刻,臉上漸漸露出了喜意,道:“皇上帶來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眨眼間就破了臣妾的困局。”

“坊間出身的卑賤之人,琴棋書畫皆精罷了。”蕭洛雋用漠然的語氣說著。

長孫舞似乎還從蕭洛雋的口氣中聽出了幾分不屑?她不免多看了那人幾眼。長孫舞從前跟在聆音身邊,也見識過許多人,耳濡目染之下,眼界自然高,見識過的美人也不可勝數。如今跟前站著的這個人,殊色無雙,雖然聽著是坊間出身,但並沒有那種流於表面的世俗之美,就如同夜間悄然綻放的曇花。這人只是靜靜地站著,她就感受到了一種熟悉至極的氣質?長孫舞心裏一跳。

難道是哪個罪臣的後裔?長孫舞難免留了心,不過之後,蕭洛雋也沒有再讓聆音露一手。

夜色漸漸沈了下去,外頭傳來聲聲更漏,殿內也纏上了幾分暧昧的氣息。

長孫舞估摸著時辰,這時候蕭洛雋還沒有走,那便是留著過夜的意思了。她暗暗咬了下唇,眼波輕睞,朱唇輕啟,柔聲道:“皇上夜深了,該安歇了。”

安歇是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來這裏之前,聆音就知道自己必然要面對這些事情。妃子侍寢,這些隨身宮女難以避免要看到。只是,這件事情真的落在眼前時,她卻覺得難以接受,尤其是……蕭洛雋同曾經伺候她的人一起,將要共赴巫山雲雨。

蕭洛雋紋風不動。

而長孫舞鼓起了勇氣,站起身來,伸出如柔荑一般的手,落在蕭洛雋的肩上,想替他更衣。

他的身體似是一僵,時時刻刻都在註意他的聆音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然而當她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卻淡淡地“嗯”了一聲,恍若無意一般地道:“退下吧,在殿外候著。”

這句話是對聆音說的。

她卻恍若未聞一般仍然站著,雙腿就像是僵住了一樣,移不開步伐。

蕭洛雋將進殿後始終不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轉向她,唇角微勾,道:“若是阿止想在這邊學些侍奉人的經驗,那便待著吧。”

她聞言,似乎渾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湧來,面色剎那通紅。她福了福身子,倒退著往後而去,幾乎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卻偏偏還要在殿外站著,想要離開一步,便有宮人對她道:“阿止姑娘,皇上有命,讓你在殿外候著。”

那語氣雖然平平板板,卻透著不容置喙。

她靜靜地站在那,想著從前學習武藝的時候,還不是馬步一紮便是幾個時辰。如今不過是站在殿外,又能怎樣呢。

聆音目光直直地看著掛在旁邊那盞在風中搖曳的琉璃宮燈,怎麽看都有點兒形單影只的感覺。

她數著地面上的青磚,聽著那隱隱約約殿內傳來的吳儂暖語,覺得掌心一片寒涼。

青磚上落了一地的清霜,她擡首望著天上的熒熒月光。月光落在手上,滿手霜華。月色清冷,似乎就連月光也帶著寒意。

殿內芙蓉帳暖,而殿外卻有涼風,凜冽如同寒風乍來,她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手臂。

她聽著更漏,想著,今晚,到底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所幸……這時候,他還是給予了她一點兒尊嚴,沒有讓她在旁邊伺候。

什麽是煎熬?從前覺得面對蕭洛雋的時候,從他的臉上尋找著岳太後的痕跡是煎熬。在屍山血海裏走過,聞著那讓人作嘔的鮮血是煎熬。在無數孤枕難耐的夜晚,想到那些皇宮的舊人舊事是煎熬。看到婦人臉上帶著欣喜地抱著她們的小孩,溫柔地哄著的時候是煎熬。

而如今,隔著一扇門,她體會到了真真切切的煎熬。

她的腦海裏開始不斷地想起長孫舞的模樣,明明從殿外望不到殿內的情景,然而她的腦海中,卻控制不住自己想著那樣的畫面。

長孫舞該是如何含羞帶怯地將他的衣服解下……裏頭又是如何的春意盎然?

蕭洛雋是否溫柔含笑地體貼著長孫舞。而她昔日的舊仆,又是怎樣屈意承歡?

三年不見,多少次她覺得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徹徹底底地將蕭洛雋放下了。然而為什麽她對蕭洛雋的感情,有越演越盛的勢頭?明明從前她能夠游刃有餘看他坐擁後宮三千,而如今,僅僅是他寵幸妃嬪,就讓她心如刀絞?

她發現,她竟嫉妒起了殿內的長孫舞。至少長孫舞現在還能夠那樣貼近他,能夠同他談笑自若,而不是陷入死局之中。

她聽著裏頭的聲音,手掌漸漸地握成了拳頭,隔了會,又放開。

她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上回彈琴時弄傷的手指還沒有痊愈,結著一層疤。她看著手指的疤,還沒有反應過來,便發現自己竟動手將那疤痕摳了下來,剎那鮮血湧出。

十指連心,那刺骨的疼痛讓她幾乎流出冷汗來。

她感受著那細細密密的疼痛,才緩解了不少心裏的疼。

殿內似靜了不少,然而隔了一會兒,便又傳來長孫舞細碎的呻吟聲。聆音的面色越發差,腦海裏又難免浮現出長孫舞纏在蕭洛雋身上的模樣。

她咬了咬下唇,不知怎的,竟覺得有幾分惡心作嘔的感覺。

所以……蕭洛雋故意讓她留在殿外,是想對她說,她不願意要的,後宮中自然有大把的女子想要嗎?他想告訴她,他並不是非她不可嗎?

也許,他在那時,待所有人都是溫柔繾綣的,以至於讓很多人都自信地以為在他心底留下來了一點痕跡,讓人滿心以為有些時刻能夠將他掌控,覺得他心裏還留有溫柔的餘地。

然而事實上,他的內心深處,卻是鐵血無情的?

聆音的心漸漸冷了下去,聽著殿內的動靜,再一次覺得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

多少人對蕭洛雋投懷送抱,她又憑什麽會覺得自己會在蕭洛雋的心裏是不同的?

如今,他的舉動,只不過是帝王強烈的征服欲罷了。因為她不受他的控制,她曾經狠狠地落了他的面子。等到有一天,他對她膩了,那一切都會結束了吧。

月華如練,殿內的動靜漸漸地平息了下去。聆音在殿外,穿著薄薄的宮衫,如今也沒有了內功護體,凍得面色發白,手指發僵,卻恍若未覺。她甚至有一刻慶幸自己早就離了宮中,否則,不知道那時候,手裏頭勢力尚存的自己會做下什麽樣的事。

聽到殿內的動靜終於告一段落,她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一直懸著的心,才如同巨石一般落下。她的身體凍得發抖,漸漸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捂著嘴,幾乎有些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緩了緩,在心裏暗嘆了一聲。

這三年,她雖然對瑰色殫精竭慮,但還是極其重視養生的。當年太後對她所下之毒如今沒有徹底解去,始終留有後患。即便平常有服用草藥克制,但治標不治本,有時候情緒波動太大,那蟄伏在體內的餘毒便躁動不安,又有病痛加劇的跡象。

如今再入皇城,還沒到一個月的功夫,她不止讓自己辛辛苦苦練成的武功被廢了,還讓舊毒覆發,身陷囹圄,真是長進了啊。

她的意識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但還是掐著自己的胳膊,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肯示弱。

長夜漫漫,終有盡頭。她還是窺見了黎明的曙光。

遠處有宮人拿著帝王的朝服魚貫而來。在門口候著時,她聽到有人悄聲議論著,道:“這幾年……皇上幾乎沒有在誰的宮中過夜了。忠婕妤,這是要一飛沖天了吧。”

“指不定呢……”

她神色未變。直到蕭洛雋身邊隨侍的內監總管進了殿內,叫喚了一聲,她才隨著人進去。殿內有無邊的春色,地磚上、屏風上、棋盤上,七零八落地散著衣服,似乎在像人昭示著這一場雲雨的肆無忌憚。

蕭洛雋衣衫不整,露出了白皙若玉石一般的胸膛。他的眉目懶懶,意態閑閑,像是饜足的獅子一般,懶洋洋的。他的目光落在神色平靜的聆音身上,眼裏似罩上了一層浮霧,讓人辨不清他的情緒。

而長孫舞已靜靜地坐在鏡前,正對鏡梳妝。她只穿著單薄的內衫,薄如蟬翼,裏頭依稀可以看到桃紅色的纏著並蒂蓮的肚兜。她的青絲散開,落在兩肩。她轉過頭來時,已經描繪好了如花的眉眼。

聆音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曾經侍候了她那麽久的長孫舞,也有這樣嫵媚艷麗的一面。

只不過,明明一夜承寵,臉上應該要有花一般的嬌怯。然而長孫舞笑著的時候,眼眸深處,卻始終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陰晦。

許是早朝的時辰迫近,蕭洛雋並沒有讓聆音替他更衣,而是讓那些宮人們代勞。

長孫舞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餘光偶爾瞥向聆音,眼神沁涼如水,帶著一股讓人寒徹入骨的冷意。

聆音勉力維持表面的平靜,站在旁邊,卻依然是覺得手指發僵。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往四處亂瞟。

聆音原本以為,只會有這樣一個糟糕的、讓她備受煎熬的一個夜晚。然而蕭洛雋卻像是上癮了一樣,於此樂此不疲,每每臨幸後宮的時候,總是讓她隨身伺候。

而似乎又因為長孫舞是她從前的舊仆,讓他更加熱衷於翻長孫舞的牌子。連續七夜,都臨幸了她,而賞賜也是接二連三地朝著霜華宮送來。各地送上來的新鮮蔬果,奇珍異玩,有些甚至連怡妃和姝妃的宮室中還沒有,便已經出現在了霜華宮的桌上。

長孫舞便像是一塊埋沒的瑰寶,終於被人挖出,開始綻放她的光彩。

而長孫舞,變本加厲地模仿著聆音從前的模樣,無論是從穿著上,還是從氣度上。她的眉眼間沒有了以前的恭謹,而漸漸有了倨傲。尤其是私底下,看向聆音的目光更陰冷,明明是帶著笑的,卻好像時時刻刻都心存著算計。

那一夜又一夜的佇立,終究讓聆音有點兒受不了,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身體上。

那一日,在霜華宮外,她最終還是開口,道:“蕭洛雋……你大可不必這樣折辱我。”

“折辱?”他似是聽到了一個極其好笑的詞匯,“虞聆音,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你莫非以為朕寵幸長孫舞,是因為想要折辱你?”

聆音挑眉,道:“那又是為了什麽?”

蕭洛雋臉上露出回味的神情,道:“忠婕妤容貌雖然不及你,不過勝在她善解人意,又懂得迎合朕,自有一番滋味。”

聆音心裏一滯,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甚至在想,會不會在蕭洛雋的心裏,也曾經拿著自己和那些女人做著比較呢。

她道:“後宮佳麗有三千,皇上又何故獨取這一瓢。”

“從前的很多個夜晚,朕也曾這樣捫心自問過。”他輕聲道,“後來朕想想,也許是因為得不到的總是在躁動?”

聆音沈默了一瞬間,而後道:“皇上對長孫舞,是想捧殺嗎?”

“捧殺?不,朕只是想看到一出主仆相殺的戲碼。”蕭洛雋道。還不等聆音反應過來蕭洛雋想要表達的意思,就見看到他進了霜華殿中,對目光總是有意無意放在聆音身上的長孫舞淡淡道:“朕覺得你對朕身邊的這位宮女,關註過度了。”

長孫舞似是一楞,回道:“阿止姑娘貌美,讓人見之驚嘆。更兼阿止姑娘的棋藝了得,臣妾也是想要學一學,私底下同她切磋切磋,免得以後同皇上下棋落敗太多,擾了皇上的雅興。”

蕭洛雋看了一眼聆音,淡淡道:“既然阿舞你喜歡,那留她幾日也未嘗不可。”

長孫舞受寵若驚,那喜色藏也藏不住:“當真?”

“君無戲言。”

聆音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蕭洛雋,還在想蕭洛雋將她同長孫舞待在一起,就不怕她借著長孫舞的勢力,逃出皇宮嗎?

不過還沒等聆音有什麽行動,長孫舞便給了聆音大大的驚喜。

蕭洛雋不過是對初來乍到霜華宮中的她不聞不問兩日,長孫舞起初還同她神色無常地對弈,對她尚且有尊重。而後看向她的目光中染上了陰霾,那態度也變了味,聆音回想起蕭洛雋曾經說過的主仆相殺……

原來現在的長孫舞對她抱有這樣的敵意嗎?又或者,在她面前的長孫舞的溫良恭謙只不過是長孫舞的一個面具?還是……這其中有蕭洛雋從中作梗。

長孫舞恍若無意地說:“阿止姑娘出身坊間,那必然有非同一般的本事吧。本宮倒是想要同阿止姑娘你,學學那些本事呢。”

那“本事”二字說得鄙夷,長孫舞審視著聆音,那些幽沈的深夜,如同噩夢一般屈辱的記憶湧來。那不堪受辱的夜晚讓長孫舞的臉又難免陰冷了幾分,然而越是如此,她的背脊就越是挺拔,眼角眉梢,也透著高人一等的倨傲。

聆音的下頜被長孫舞擡起,那塗抹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濃艷,在她的下頜之處摩挲著,秾麗的指甲甚至紮著她的肌膚,那種就像是被毒蛇纏繞上來的感覺,讓她的眼神緊緊地瞇了起來。

除了蕭洛雋……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長孫舞又如何敢呢?

聆音雖然如今是虎落平陽,然而氣骨未失。她微微瞇了瞇眼,正想要反擊,揮開長孫舞。然而她忘記了自己現在武功盡失,甚至比起那些沒有學過武藝的人更加無力。

她的手指還沒有碰到長孫舞的衣袖,臉上就迎來了熱辣辣的一陣疼痛。

她竟被她的舊仆給掌摑了一巴掌。

長孫舞的力道極重,畢竟是奴才出身的,粗活總是沒有少幹過。

這一下,硬生生地將她的臉給打偏向了一邊。

長孫舞為了打這一巴掌怕是醞釀已久,那邊角修整得有些尖利的指甲落在聆音的臉上,硬生生刮開了一條長長的血痕,甚至沾染了一些皮在指甲之上。

聆音青絲散落,遮住了她的表情,聲音低緩,道:“忠婕妤,你可曾聽過一句話,莫欺少年窮嗎?”

那語調平緩,然而個中寒意卻讓人不寒而栗。

她擡起頭,青絲遮住了半張的面容。她的嘴角溢出了一縷的鮮血,沾染了血色的唇瓣妖艷近妖,就算臉上還帶著血痕,落在臉上,卻像是白茫茫一片雪地中料峭的傲雪寒梅。

就像是綻放在黃泉路上的曼珠沙華,美得鮮艷而充滿威脅感。

長孫舞的心一跳,看到眼前之人的模樣,腦海裏再度浮現出了從前舊主的樣子。而且這聲音……人的聲音會變,模樣也會變,然而有時候語調斷句,卻是難以改變的。

“那又如何?”長孫舞道,“既然你早已成為我的威脅,那我為什麽不在你尚且能夠被我所掌握的時候,把你鏟除呢?”

聆音抹了抹唇角,重重地咳了數聲。

她眼底含著嘲諷地看著長孫舞。

那種雖然狼狽低落塵埃,然而眼神之中仍然高傲,仿若世事於她的眼裏都如同螻蟻一般的滋味,讓長孫舞看得心裏恨意更盛。明明這一刻她才是上位者,然而那目光,為什麽顯得她更像是無理取鬧,註定走向敗亡的不自量力的人?

聆音幽幽地喟嘆了一聲,道:“可憐。”

“你……”長孫舞氣急。這兩個字,仿佛戳中了她心裏最深沈的傷痛,她便像是一只被踩著尾巴的動物,高昂著頭顱,道,“可憐?我哪裏可憐?如今你去問問闔宮上下,有誰能得皇上接連七日的寵幸?又有誰還能夠留皇上過夜?如今這宮裏風頭最盛的是我,擁有最多盛寵的人是我,便連姝妃和怡妃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我為什麽可憐,我哪裏可憐?”

聆音的目光中依然帶著憐憫,甚至帶著一點兒同情。這讓長孫舞的怒火更熾,道:“而你,空有美色才華又能如何?如今還不是皇上隨手一指就能贈送的人?甚至他都不會給你一個名分。那夜夜佇立在殿外的人是誰,是你吧。你不過是皇上藏起來見不得光的禁臠罷了,又有什麽資格說我可憐!或許,你至死都只會是一個宮女,在這寂然的深宮默默無聞地死去,無名無分。”

“長孫舞……於你,我還是頗為失望。”聆音搖了搖頭,嘆道,“既然我如你所說的這般卑賤可憐,那為什麽你寧可冒著會被皇上責罰的風險,也不惜想要毀掉我的容貌?”

她的手摸了摸臉上的血痕,然後指尖放在鼻端前聞了一聞,道:“殆容草。”

“……你到底什麽人?”長孫舞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的身份不俗。若是坊間尋常的人,又哪裏會連這種偏僻的藥草一聞就能聞出來呢?而且就算知道這是毀人容貌的藥草,眼前之人卻絲毫沒有驚慌的神情,仿佛臉上根本就沒有被她劃破了一般。

長孫舞的腦海裏猛然跳出來了一個名字……虞聆音。是了,是虞聆音。也只有她,會讓皇上會有那般反常的舉動,也只有她……才會讓她承受了這麽多年的人前光鮮背後心酸……也只有她,才會讓她體會到威脅感。只要想到那個名字,她就想到那些暗無天日的日日夜夜,心裏恨不得將自己從前的忠心餵了狗。

如果真的是虞聆音!那……絕對不能留。

聆音自然沒有回答長孫舞的話。她看到長孫舞的嘴角勾起了一個笑容,那是她熟悉至極的笑容。那是一種心裏藏著計劃,迫不及待想要付諸行動時會露出的笑容。

“不管你是什麽人,都已經不重要了。”長孫舞這樣說著。她撫弄著她的長指甲,而後有些驚慌地叫著,“天啦,這賤婢,居然妄圖傷害本宮。”

本來站在外頭的宮女,聽到長孫舞的這一聲呼喊,進殿而來,道:“娘娘可有傷著……要如何處置她?”

長孫舞道:“既然之前是皇上的人,只是本宮借用而來的……自然是不能夠怠慢,本宮一時情急之下刮花了她的臉,你們便送她去太醫院吧。”

“是。”

聆音驚訝於長孫舞的好心,卻覺得不能夠掉以輕心。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長孫舞的恨意,而那恨意炙熱,又來得莫名,就像是陳年的舊恨,借由這樣一個契機爆發。她甚至覺得長孫舞知道了她的身份,卻故意裝作不知的樣子。

送去太醫院?且不說宮裏有臉有面的宮女都不能享受太醫看病,就連身份低微點兒的宮妃去請太醫,也要朝掌管宮務的娘娘報備。她一個“人輕言微”的人,哪裏有什麽資格讓太醫診治?

不過耽擱了太醫診治也無妨,這三年來,為了清除太後當初對她下的餘毒,她嘗試過不少方法,良藥毒藥都嘗試過了一番。這殆容草,對她而言,並沒有什麽作用。何況,她並非是太過在意容貌的人。

她拒絕同那些人一起去太醫院,不過此刻,她同長孫舞的地位調換了個,這些事情也由不得她。長孫舞使了一個眼神,那兩個宮女便強押著她往霜華宮外而去。

她目光涼涼地看著長孫舞,並沒有多說什麽。

長孫舞下的這一步棋,自然要明白會帶來的後果是什麽。若她真有什麽好歹,長孫舞就算得來再多的盛寵,眨眼也會煙消雲散。

蕭洛雋雖打定了主意想要羞辱她一番,但至少不會讓她輕易殞命。

聆音即便被人押著,卻依然挺直背脊。到後來,那兩個人只是一前一後地同她一起去太醫院。

不,那並不是太醫院的路。她也是皇宮中的舊客,對皇宮的地形說不上了若指掌,但也知道,這條同去太醫院的方向乃是背向而馳。

直到看到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時,發現那些人刻意帶著她往河邊的方向而行。聆音已經猜明白了他們打的什麽主意。

若是她意外失足,長孫舞自然可以為此編造一個借口,說她是在皇帝身邊的人,故而對長孫舞這種宮女出身的妃嬪裏打心眼裏看不起,甚至想要以下犯上,羞辱長孫舞。然而被長孫舞反擊之後,不慎弄傷了臉。最重視的臉被毀了,她自感無顏再見君王,路過太液池邊,便心存了死志。身邊的人看守不牢,是以香消玉殞。

聆音沒有打算反抗。

她這算不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知道這些人註定要對她不利,她心生警惕,卻沒有想著要如何脫困,退出這個局?

不,其實還是有反抗的。

她會水性。為了保證太液池的水是活水,而不會變成死氣沈沈的池,故而宮內外專門修了一條通道,用來讓太液池水流通起來。那個通道雖然隱蔽,是當年修建皇宮的時候,特地留下來的一個通道,但她知道大致的方位。

只要她落入了水中,沒有人想要去救她。她也許便能夠通過這個通道逃出生天吧。

但也只是也許。這其中的風險極大,首先要泅水很長一段距離。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了,還存在著被蕭洛雋發現的可能。不過就算發現了又能如何,也不過是維持著原樣罷了。

最差……最差也不過是拼了這條命罷了。

何為情深入骨?就算死,她也不想再忍受蕭洛雋同別人夜夜春宵。

而她,更不願意看到蕭洛雋一點一點地試探她的底線。從阿止,到霜華宮的種種……最後甚至有可能在瑰色的下屬面前,狠狠地折她的面子?

她還是有自尊的啊……

至於長孫舞,不管她有沒有逃跑成功,長孫舞總是難辭其咎的。若是她逃跑成功了,自然會有人認為是長孫舞同她裏應外合故意做出了這一場戲,讓她逃走的。那時候長孫舞的表情會很精彩吧,明明是想要把她往絕路上逼,卻放了她一條生路?要是逃跑不成功,長孫舞自然要承擔帝王的怒火。私底下對人使壞使到了壞人性命的程度,長孫舞怕是……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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