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如玉小心地端著茶盤往書房走去，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她膝蓋的傷也好了，不影響走路了，這一個月來，她努力學習王府裏的規矩，學習茶藝，等的就是這一天。

蘇紫凝兌現了承諾，找來專業的師傅精心地教導她，即沒有難為她，也沒使喚過她，反而撥了兩個小丫鬟服侍她，讓陌如玉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企圖？不過她的小腦袋過於簡單，想不明白這麽覆雜的問題，就索性不想，只要蘇紫凝兌現諾言，把她送到林蕭然的書房當侍女就行，起碼這樣能見到他，跟他澄清誤會，和好如初，就行了……

今天是她出師的日子，蘇紫凝通知她，下午王爺在書房看書，可以去奉茶了，所以，她趕緊泡了一壺杭州剛送來的‘碧螺春’，盛在景德鎮蜜色官窯的精致蓋碗裏，用茶盤端著，往書房而來。一個月沒見他了，她心裏滿是思念，只不過覺得蘇紫凝說的有道理，不能硬闖，才熬到今天這一刻……

她端著茶盤進了書房，就看見林蕭然站在書架前，正在找書，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色的衫子。

陌如玉心中不禁一陣顫栗，這是她喜歡的顏色，從後面看，林蕭然更顯得腰背挺拔、長身玉立……她輕輕地走到離林蕭然兩步之遙的地方，屈膝蹲下，將茶盤拖上頭頂，低下頭，柔聲說道：“王爺，請用茶！”

她低著頭，看不見林蕭然臉上的表情，也不敢擡頭，這是王府奉茶的規矩，只盼著林蕭然拿茶杯的時候，能看見她，跟她打個招呼，這樣就有機會說話了……

然後，就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伸過來，拿起了托盤上的茶杯，略呷了一口，然後微擡了一下手，示意她站起來……她站起來以後，偷瞟了一眼，就見林蕭然已走到書桌前，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剛找到的那本書，認真地看了起來，就像……就像根本就沒看見她，或者對她視而不見……

難道是沒看見她？或者不想搭理她？她有些心慌了，不知所措……她抱著茶盤呆了一陣兒，才想到按照‘規矩’她該躬身告退，退出書房，不要打擾王爺看書才對……可是……可是就這麽走了，又實在舍不得，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他說……再說了，蘇紫凝只是告訴她，到了書房，就可以找機會跟林蕭然說話，也沒限制她第一次見不能說呀……萬一這次沒說，下次林蕭然若還生她的氣，不讓她再來了，豈不就沒機會了？

想到這兒，她決定，一定要把握這次機會，馬上就跟林蕭然澄清自己的冤枉，告訴他蘇紫凝說的都不是真的，自己只是誤傷她，根本沒故意刺她，那天說的都是氣話，請他不要再誤會自己，生自己的氣了……於是，她把茶盤放到一邊，在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上前兩步，走到書桌前，又怯怯地叫了一聲：“王爺……”

林蕭然聞言擡起頭來，淡然地看著她，面上毫無表情，看不出心情……

陌如玉更加慌了，她有些不確定，這個王爺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林蕭然嗎？她認識的那個林蕭然是陽光的、溫暖的、經常對她笑的、跟她話很多的、向她傾訴過內心的幻境猜想、跟她分享過夢境經歷的……而面前的這個男人卻是高冷的、面無表情的、讓她心生敬畏的‘冰山臉’……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林蕭然？或者二者都是，只不過她以前不知道罷了……

她咽了又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說道：“王……王爺……我有話對您說……”，猛又覺察到說得不對，急忙又改口道：“奴婢……奴婢有要事稟報王爺……”，說著還沒忘行了個萬福禮。

林蕭然放下手中的書，擡手拿起桌上的茶又呷了一口，才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你說……”

陌如玉幾乎喜極而泣，激動的不知道從何說起，想了半天才道：“王爺……那天我不是要故意用匕首刺蘇紫凝的……哦，不，是王妃……我沒有故意刺王妃……是她跟我搶匕首，不小心摔倒，自己撞上去、受傷的，您不要聽她挑撥……”說到這裏，她心裏不禁委屈，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林蕭然還是一言不發，看著她，似乎要聽她繼續說完……

“王……王爺……我也不是要故意頂撞您的，那天……那天……我就是太嫉妒了、太生氣了……所以才會發脾氣的……您不要生我的氣……”陌如玉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輩子她第一次低頭，第一次給人道歉，第一次給人認錯，確實面子上有些下不來……

誰知林蕭然還是默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陌如玉有些慌了，不是……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嗎？不是應該化解誤會、冰釋前嫌了嗎？怎麽什麽都沒有？怎麽他不說話？他不說話沈默的時候，原來這麽嚇人，這是她以前從來都沒見過，也不知道的，難道？難道蘇紫凝還說了其他挑撥的話？她不確定，所以只能磕磕巴巴地接著解釋：“王爺……您不要相信蘇紫凝，她的那些話只不過是為了挑撥咱們，破壞咱們的婚約，讓她自己當上王妃，其實……其實那天您走了，我就後悔了，我本來想去找您，又是路癡，怕走丟了，怕等您氣消了，回來卻找不到我……所以，我就在客棧等著，誰知……誰知您一直都沒回來……”說的這兒，陌如玉心裏更加委屈，眼淚繼續往外流……

又等了半響兒，就聽到林蕭然淡淡地道：“你都說完了？”

“啊？我……我說完了……”她有些激動，林蕭然終於肯跟她說話了。

只聽見林蕭然接著道：“說完了，就退下吧！”，然後又拿起了手邊的書……

怎麽會這樣？陌如玉更加慌了，自己不是解釋完了嗎？他怎麽會一點兒都不驚訝？怎麽會什麽反應都沒有，就這麽讓自己回去呢？這不可能……自己一年多的委屈、不甘、憤怒、傷心（雖然是按照筆境的時間計算的，但卻是事實）……如今不該有些安慰，有些補償嗎？為什麽他會這樣？

“王爺……蘇紫凝騙您，您不要叫她來對峙嗎？”她忍不住問道。

“她沒有騙我，她早就替你澄清了，所以，既然你的話說完了，就退下吧！”這大概是這麽久以來，林蕭然對她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

陌如玉的頭腦裏開始轟鳴了……原來……原來蘇紫凝果然沒有騙她，是她自己小肚雞腸了……

“可是……可是她毀了咱們的婚約！”陌如玉辯解道。

“她沒有，咱們的婚約是我毀的，跟她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林蕭然依然淡然地看著她，臉上依然波瀾不驚。

一千個炸雷在陌如玉腦海中炸響了……原來……原來是這樣……原來自己一直誤解了蘇紫凝……原來林蕭然自始自終都是因為生她的氣，而不肯原諒她，原來這一切只不過是他對自己這個刁蠻任性，隨意使大小姐脾氣的毛丫頭的懲罰……可是……可是，為什麽？至於嗎？為什麽罰的這麽重？重的她無法承受……只不過……只不過發了個小脾氣，吵了幾句……只不過是嘴上發狠說要殺人，實際上她最心軟，是絕對不會、也不敢殺人的……難道……就這麽不可原諒？

她的心裏萬馬奔騰著……就見林蕭然站了起來，擡腳就往外走，大概是不願理她，有一種‘讓你走你不走，你不走我走’的樣子……

陌如玉心中已經肝腸寸斷：“你別走……”她伸手擋在了林蕭然的面前……

林蕭然皺了皺眉頭，大概這王府裏沒人敢這麽擋他的路……陌如玉猛然想起了剛學過的那些規矩，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身份，想起了就憑她要擋林蕭然的路？那就不止是‘螳臂擋駒’那麽可笑了，是不可能的……

慌亂中她一把拉住了林蕭然的衣袖，然後想都沒想，就噗通一聲地跪了下去，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林蕭然的面前，林蕭然見了又皺了皺眉頭，陌如玉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跪他，卻只能用這種方法攔他，希望能讓他心存憐憫，容自己把話說完……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雙眼，心中的委屈蝕咬著她的心，但是她顧不了自己，一心想的就是求得他的原諒……早知道……早知道是這麽嚴重的後果，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只要他肯原諒她，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她輕搖著他的衣袖哀求道：“蕭然哥哥，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玉兒知道錯了……玉兒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原諒我吧……饒我這一次吧……我再也……再也不敢惹你生氣了……你……你就原諒我吧……好不好？”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平生第一次跪地求人，但是她心甘情願，本以為只要她放下架子，誠心認錯，林蕭然素來疼她，又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知道她是筆境的主人，以他的寬宏大度，必不會跟她計較，會原諒她的……

誰知道，林蕭然就這樣被她拉著衣袖，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從她手中抽走袖子……擡腳走出了書房……根本就沒理她，也沒來扶她……陌如玉的心碎了，她撲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連日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焦慮、所有的懊惱都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雙柔軟的手把她扶著坐了起來，蘇紫凝輕扶著她的肩膀勸道：“玉兒……玉兒，別哭了，哭多了傷身子……”

陌如玉淚眼婆娑地看著蘇紫凝，見她又溫柔地勸道：“來日方長，你在這書房服侍他久了，慢慢他氣消了，也就原諒你了……”

“原諒？原諒我了又能怎樣？你已經做了他的王妃，我還能怎樣？”陌如玉哭道：“所以，你不用可憐我，我不想、也不願意接受你的同情！”

“我沒有可憐你，我是來告訴你，只要你在這書房裏堅持服侍王爺半年，處處忍讓他、討好他、別惹他生氣，半年之後，我就幫你向他提親，讓他收你做側妃……我是正妃，有權力也有義務幫他納妾，只要你能忍到那一天……你聽明白了嗎？”蘇紫凝道。

陌如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抽泣著問道：“你肯……你肯讓他再娶我？……你肯把他還給我？……為什麽？”

“不為什麽，只為了我欠你的……畢竟，是我搶了你的丈夫……就當是我的回報吧……”蘇紫凝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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