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鼎大奇，忙不疊去追。追上後，握住沈簫音的雙肩，嚴肅道：“到了此刻，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麽？”

沈簫音擡起眸子，竟已是淚光盈然。

薛九鼎大驚，焦躁道：“你怎地這等婆婆媽媽起來？”

沈簫音瞪他一眼，淚珠兒撲簌簌滑落。薛九鼎看得心疼，又忙著安慰。

沈簫音終於哽咽一聲，抽泣道：“其實……是我哥哥殺了人逃了，我也……不敢再住在村子裏，便出去找哥哥……”

“你哥哥殺了人？”薛九鼎找到重點，“殺了誰？”

“我們村的葛財主，他想……霸占我，哥哥為了救我才誤殺了他。嗚嗚……九鼎，我該怎麽辦？”

“莫慌，你哥哥叫什麽？我們可以幫你找。”

“沈家麒。”

“小音，你放心，你哥哥不會有事。至於你家，不回也罷，你就跟著我們一起。你爹娘呢？”

“他們三年前去世了，一直是我與哥哥相依為命。”

薛九鼎心中一酸，擁她入懷，柔聲道：“以後有我呢，我一定幫你找到你哥哥。”

“謝謝你！”沈簫音無限感激。

薛九鼎擡眼瞧瞧遠處圍觀的幾人，笑道：“沒事啦，你們先走一步。”

“看來是真的，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們啦。”宋文岳一笑走遠。

半途下起了蒙蒙細雨，一行人催馬加快腳程，到達客棧已是全身濕透。

薛九鼎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披在沈簫音身上，一邊吩咐客棧夥計燒水。

沐浴過後，一行人陸陸續續來至膳廳南窗位置，一面品茶聊天，一面欣賞雨景。但聽得雨打芭蕉之聲，修竹新綠，秋葉斑斕，澄澈芳香，濕意撲面，竟是無盡的慵懶閑適。

眾人正愜意，忽見青石鋪就的竹間小道上悠然行來一個手撐油紙傘的白衣少女，霎時，一幅幽雅靜謐的水墨畫隨著少女輕盈邁動的足尖款款生動起來，仿佛墨灑清水，千絲縈繞，點點暈染，變幻出奇譎優美、韻味悠長的各色圖景，令人不由摒住呼吸。

那少女漫不經心的步入膳廳前的臺階，雨傘輕斜，略略一轉，一串水珠旋飛四散，映著滿目秋色，煞是靈動好看，如春酒醉人。

“媽呀！好像是小魂？”薛九鼎驚極而呼。

少女聞聲轉過臉來，明眸善睞，淺笑嫣然，不是衣雪魂又是哪個？

“小魂！果真是你！”薛九鼎心頭一熱，一個箭步竄過去，便欲伸臂相擁，半途硬生生頓住，轉而抓自己後頸，訕訕而笑道：“對不住，你是女子。”

衣雪魂粲然一笑，不在意道：“無妨，我又不會怪你。”眼波閃動，光芒四射。

薛九鼎咧嘴笑了笑，道：“你這幾日去了哪裏？那個莫清寒不曾對你怎樣罷？我很擔心你，呃，我是說，我擔心……你莫誤會，我……”薛九鼎語無倫次，愈說愈亂。

“我懂。”衣雪魂唇角上揚，笑意溫暖，近乎溫柔。

薛九鼎心中驀然“咚”的一跳，慌忙別開眼。

衣雪魂走到魏孤鴻面前，揚揚下巴，負手笑道：“抱歉得很，又不小心叫少師大人看到啦，不過，你可以閉上眼睛。”

魏孤鴻一扭頭，低哼一聲：“妖女！”

衣雪魂置若罔聞，再來到沈簫音跟前，微微傾了下身，道：“當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受教了。”

沈簫音見她舉止從容，渾然大氣，不似戲玩作假，忙屈身回了一禮，難為情道：“當日不知姑娘身份，冒犯了。”

“莫說什麽冒犯，我聽了很解氣！”衣雪魂露齒一笑，悠悠道：“我娘罵盡天下男子，我想信，又不想信。天下如此之大，怎麽可能一個好男兒也無？不過，倘若真叫我遇到那種荒淫無恥的男人，我不會罵他，我會——殺了他。”輕柔一笑，走到宋文岳面前，道：“您說該不該？宋大人？”

宋文岳眼中只見到她的笑，她的嬌，根本無心聽她說話，一臉茫然。

衣雪魂瞟了上官攻玉一眼，正欲走向他，他卻轉身向外走，轉瞬不見蹤影。

衣雪魂怔了一下，咬唇輕笑。

將近黃昏，天已放晴，上官攻玉推開窗戶透氣，愕然見到窗外大樹上倚著衣雪魂，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蘆葦掃來掃去，見他開窗，趨前走近，兩手托腮支在窗臺上，笑吟吟的打著招呼：“少保大人，終於現身啦。”

上官攻玉欲關窗，被她攔住。

“你從不走門的麽？”他問。

“走門如何顯出我邪魔外道的妖女身份？方才你一見我便走，為何？”蘆葦在他胸前一點一點。

上官攻玉索性一把拽過蘆葦扔至一邊。

“啊！”她低呼一聲，伸手摸著面頰。

原來，上官攻玉那一拽，蘆葦的長莖自她臉龐劃過，竟然劃出一道紅痕。

她微微蹙起眉，神色一暗，“你就這般厭恨我麽？”

上官攻玉亦是有些吃驚，點燃燈，道：“你還不進來麽？”

衣雪魂咬咬唇，縱身而入。

“鏡子呢？”她問。

上官攻玉將鏡子遞與她。衣雪魂就著燈光細看，紅痕處已有淺淺血絲滲出，不由頓足道：“你是要害得我破相麽？”

“哪有那麽嚴重？”上官攻玉湊過去看了一眼，不以為然道。

衣雪魂斜飛他一眼，“倘若這傷口在你蘭表妹臉上，你還會如此說麽？”說著自懷內掏出一條汗巾輕輕擦拭血絲，而後抹上一種白色藥膏。

上官攻玉望著她放置案上的汗巾，頗覺眼熟，不由拿起來細觀。淡綠色的汗巾一角，以黃色絲線繡著一個“玉”字。他眸光驀然一跳，舉起汗巾，奇道：“這條汗巾，你自何處所得？”

衣雪魂看看那條汗巾，又看看他，淺笑一下：“你果然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

“除了你的蘭表妹之外的事情。”

“……”

“兩年前。”

“……”

“一個女孩兒被蛇咬傷，你救了她，為她療毒治傷，這條汗巾便是那時留下的，想起來了麽？”

“你……是那個女孩子？”

“沒錯。我當時中了蛇毒，面目腫大青紫，你自然認不出啦。”

“你既與莫清寒走得如此近，又為何怕蛇？還被蛇咬？”

“誰與他走的近啦？我們是死對頭好不好？我那日心情不好，極度不好，因此才不小心被蛇咬。我不是怕蛇，是惡心！”

他看著她不語。

“我曉得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求你信，你只要相信你的蘭表妹便成啦。我呢，該怎樣，還怎樣。”她灑脫道。

“你的所作所為便是為了報恩？”他看著她將汗巾重又放回懷內，終於開口。

“不然呢？”她狡黠一笑，“難不成還有別的？”

他撇開臉，“那點恩情不報也罷，你今後莫再跟著我。”轉身走至書案後坐下，隨手拿了本書翻看。

“誰說我在跟著你？我與薛大哥已是朋友，誰都看得出來，薛大哥可比你可愛多啦。”

上官攻玉將書合上，面平如水。“那請你去找你的薛大哥，我想休息了。”

衣雪魂打量一下天色，道：“這才什麽時辰便要休息了？薛大哥在陪他的小音妹妹，魏孤鴻甚是無趣。”她忽地眼睛一亮，一把拽起他來，興沖沖道：“我想起來一個好地方，走！”

上官攻玉直至被拽到門口方醒悟過來，連忙立定，低頭望著被她握住的手，心中怦怦狂跳，一個“不”字甫一出口，一只玉手已掩上他的唇，一股幽香游入鼻端，唇上軟軟滑滑。

“你隨我去便是了，什麽‘不’、‘絕不’、‘對不住’，千萬莫要出口，我是不會聽的，你白費力氣。”她淡紅的唇瓣一開一合之間吐著霸道的話，聲音卻極盡溫柔，仿佛月下玫瑰。

他呆怔半晌，物游在外的神智，終於慢慢回歸，撥開她的手，正欲開口，已被衣雪魂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走。

二人來到街上，衣雪魂一步不停，拉著他徑直向前疾走。終於到得一座赫然矗立的塔樓前，衣雪魂拽著他一口氣奔至最高層，抱著一根圓柱嬌喘籲籲。

“你怎樣？”他彎身看她。

她微微搖下頭，擡手掠了掠鬢邊隨風而拂的碎發，深吸口氣，輕蹙了下眉，喃喃道：“奇怪得很，這些日子總覺體乏足軟，莫非是練功不當所致？”

“你練的什麽功？”

“飛花逐月，你不會感興趣的。這功夫每練一層需得間隔兩個月，將體內真氣融會貫通之後方可再練下一層。而我第三、第四層之間只隔了五日，是不是有些不妥？”

上官攻玉拿過她的手，號了號脈，道：“你體內真氣失卻平衡，運行不暢，想是尚未完全化解，弄不好便會釀成大錯！欲速則不達，此乃武學大忌，你怎會明知故犯？”

衣雪魂呆了一呆，低頭嘟噥一句：“還不是因為……”驀然住口，擡頭瞧著他，笑道：“你不是在嚇唬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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