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東方的太陽慢慢地升起，朝霞染紅了西面的房頂和樹尖，被稱為“龍脈”的鼓樓前的大街上，已經變成了人的洪流。密集的自行車向潮水一般在奔湧，雜亂的自行車鈴鐺聲像是掉進了雨後的蛤蟆坑裏響個不停。通過後門橋的汽車，司機都把油門加大，喘著粗氣的公交車轟鳴著翻過了這個馬鞍形的小橋，還不時地鳴著刺耳的喇叭聲。汽車通過時，警示著在車前搶道的自行車。自行車不停地搖著鈴鐺，在汽車前相互搶道、互不相讓。

北京的早晨，一切都是急急忙忙，各路人馬都在趕著沖向自己的單位上班。城裏的生活就是這樣，每一位在馬路上行進的人們，都急急忙忙地趕著時間到上班的崗位上。

在洪流一般的人群中間，梁彥輝騎著自行車，在一輛汽車的前面轉了一個彎子，把車停到順福和門前的時候，他猛地看到在商店的門前圍了很多的人，黑壓壓地顧客把梁彥輝嚇了一跳。幾十號人圍在這裏，他不知道單位究竟出了什麽事情。他驚異地看了一下眼前的人群，不知道這些人一大早兒為什麽就圍在商店的門口。他停下自行車，撥開圍在門口的人群，很不理解地推門走進了店內。

剛剛走進店內，看到上班的職工已經陸陸續續地來到了崗位上。章師傅拿著一把撣子在賣酒的櫃臺上正在收拾，本來已經光亮如新、一塵不染的那些酒瓶，章師傅還是在用撣子撣，手裏拿著一塊抹布，還不停地去擦拭。眼觀六路的章師傅看到梁彥輝走了進來，主動地走上前去，對梁彥輝說道：“小梁子，看到門口的那麽多的顧客了嗎？”

“哦！章師傅，我看到了，不知道這些顧客為什麽這麽早就圍在我們的門口。”梁彥輝回答。

章師傅說道：“今天你要把加工間的風味醬雞準備工作做好，這些顧客都是來賣醬雞的。今天日子是端午節。現在大家日子過得雖然艱苦，在節日期間，大家買不到粽子吃，都起早排隊來買我們的醬雞解饞了。”

“啊——，原來是這樣，我都把日子過得有點兒糊塗了，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什麽節令。好，我馬上開始做準備！”說完之後，梁彥輝如同得到進攻命令的戰士，趕快換上工作服，在加工間裏打開火，亮開案板，手裏拿著那把亮著寒光的剔肉的尖刀開始操作起來。

自從梁彥輝來到順福和，他憑著魏師傅傳授給自己的醬雞“秘笈”，已經在一絲不茍地做著精細加工，他把順福和的醬雞制做的色、香、味俱全。從銷售的情況來看，這種風味醬雞很適合北京人的口味。按照梁彥輝自己的說法，醬雞就是順福和的傳家寶，也是順福和的一個外在的廣告招牌。在這個旺鋪小店裏，只要有一種馳名的品牌商品，就抓住了顧客的心，保證順福和在經營中能夠興旺發達、財源茂盛。

加工室的案板上，已經一排擺上了十幾只收拾好的白條雞，每一只雞的外形被梁彥輝收拾的都幾乎相同，這不是魏師傅傳給他的技術，而是錢經理秘授的加工方法。在梁彥輝的眼睛裏，錢經理作為一個商店經理，他幾乎所有的技術都會，這樣的加工方法是為了保持一個統一的醬雞外形。這位心懷經商絕技的錢經理，在商業經營方面精打細算，好像還沒有他不懂的商業經。

火爐上的那口大鍋，吐著藍色的火苗，上升的火苗不停地舔動上面那口已經沸騰起來的大鍋，鍋湯裏散發出的香味隨著升騰蒸汽開始向加工室擴散，又越過加工室的門縫，擴散到了銷售的前場。梁彥輝挽起袖子，熟練地在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跟前，認真地調制鍋裏的老湯。他拿起一把勺子，在湯鍋裏撩了幾下，看到鍋湯的顏色有點淺，就抓起醬油桶向湯鍋裏加了一點醬油。他用勺子撩起一點兒老湯，放在嘴邊輕輕地嘗了一嘗，感到還不夠味，又向鍋裏正在沸騰的老湯裏加了一點兒鹽。當他向鍋裏投放香料時候，很麻利地把一個老魏師傅已經於事先縫好，裏面充滿了香料的布包放在了已經沸騰的湯鍋裏。一切都準備好了，梁彥輝把大小相等，已經整整齊齊地放在案板上的白條雞，向拿藝術品一樣，一只只地、慢慢地拿起，輕輕地放進了鍋裏。

雞剛剛下鍋，錢經理突然進來了，看到梁彥輝正在向鍋裏放白條雞，走上前來，小聲地問道：“小梁子，今天可是賣雞的日子口兒，能不能滿足銷售，就看你加工的速度了！”

梁彥輝轉過身來，對錢經理說道：“經理請放心，我這裏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保證在這個日子口滿足供應，決不能掉鏈子！”

錢經理掩飾不住地笑了一笑，又看了一下正在鍋裏煮沸的雞，說一聲“好好準備”，就滿足地向辦公室走去。

梁彥輝在加工間裏，對於這項又臟、又腥的工作很是上心。也許，他天賦就有一種適應環境的本能和靈性。他不怕臟，也不怕累。軍人的氣質讓他在困難面前從不低頭。所以，在他專心致志的學習之下，時間雖然不長，他的進步卻很大。老魏師傅對於梁彥輝的技術指導，雖然在嘴上說的神乎其神，但她沒有把醬雞的真正技術傳授給梁彥輝，特別是那個調味品的布包，魏師傅從來就不讓梁彥輝接觸和看到。梁彥輝不知道這個布包裏，到底裝的都是一些什麽調料。梁彥輝冷靜下來的時候，也進行過一些猜測，難道是花椒、大料？香葉、桂皮？這些猜測都不能證明這個布包裏的實際東西。布包裏的調味品，在梁彥輝的腦子裏辦成了一個謎。他幾次向老魏師傅詢問，得到的答案是，現在還不是你應當知道的時候，到時候肯定告訴你。

梁彥輝把調味包的事情暫時放在了一邊，既然師傅不讓自己知道，從此他就不再打聽下去。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加工的其他技術方面。他練習收拾白條雞的基本功，開始暗暗地學習勾兌鍋湯，勤奮的學習，讓他逐步地掌握了醬雞的要領。在加工間不太忙的時候，梁彥輝就走出加工間，來到前臺靜靜地聽著那些前來買醬雞的顧客的意見，慢慢地把聽到的顧客意見放到加工中進行試驗、體會。什麽“太鹹了”，“醬油味道太濃”，梁彥輝只要聽到顧客的反映，就開始調整鍋湯的口味，慢慢地，加工技術得到了逐步的提升。現在，他已經能夠熟練地操作加工間獨立的工作了。老魏一心想著退休，一天下來根本就找不到人，把整個加工間都很松心地交給了梁彥輝，自己卻當上了甩手掌櫃。但是，那個調味包裏到底裝的都是什麽，她還是沒有告訴梁彥輝。

當過兵的人，都講求的是快。不管幹什麽工作，都有一個雷厲風行的作風。只要梁彥輝拿起刀來，手裏就會寒光飛舞，他現在十幾秒之內就能夠快速地收拾好一只白條雞。案板上“乒乒乓乓”地響聲，變成了一場演員在舞臺上表演的節奏。他的雙手，像一位魔術師的手一樣在不停地翻飛，把這個很小的操作間變成了一個表演的大舞臺。那些來回路過加工間門口的男女職工，都會偷偷地站在那裏，很感興趣的透過門縫看上一眼，對於梁彥輝在大案板前面，揮刀宰雞、手舞足蹈的有趣表演吸引過去。

時間長了，梁彥輝還是不敢直接詢問老魏師傅，那個調味包到底裝的是什麽，但他的腦子裏總是飄著一片疑雲。老魏師傅越是不說，梁彥輝的腦子裏就越想知道，透過迷茫在腦海裏的暗淡灰色，開始琢磨醬雞的調味料的配方。他認為，一個在京城很有影響的醬雞，在調味料的配制方面，一定有自己獨特的配方，否則，就不會做出這種深受大眾歡迎的特有風味。作為一種深受大眾歡迎的商品，消費者是直接的評判員。老魏師傅不說，梁彥輝還是不好尋問，為了搞清楚這個調味包的真相，他特別註意顧客的反映和意見，當他閑下來的時候，他還是經常站在櫃臺的一角，仔細地聽著那些正在食用醬雞的顧客對於這種商品的反映。有時，他還要主動上去問上一句，“這個醬雞您感覺怎麽樣”？有的顧客用帶有捧場的口吻說道，“不錯，不錯”，還有的顧客謙虛地說，“我也是在瞎吃，就是為了喝上一口酒，用它做上一個下酒菜”，還有的顧客說“雞太鹹了”，也有的顧客說“雞太淡了”。種種回答，總不能形成一個統一的意見，俗話說“眾口難調”，梁彥輝想到，也許這就是加工醬雞最為難以達到的境界。

梁彥輝好學，也很會琢磨。他一邊研究著醬雞的風味，還非常講求研究醬雞時的火候。他在加工間裏，暗暗地在計算著，每一次出鍋的醬雞需要的時間與各種佐料的配比後的味覺感，只要魏師傅在加工間，他會經常地問一些令老魏師傅都很難回答的問題，什麽“白條雞為什麽非要把雙腿盤在肚子裏才能下鍋？”，“公雞和母雞在加工中的區別在哪裏？”，還有“在燉雞時使用的配料為什麽要放上十種？”等等奇怪的問題，好像梁彥輝天生就是一個提問題的專家。在梁彥輝的眼睛裏，不管遇到什麽問題，總想搞一個水落石出。在加工間裏幹了十幾年的魏師傅，每天都是按照既定程序進行加工，從來沒有想過梁彥輝能向自己提出的這些難以解答的問題。

對於梁彥輝提出的問題，老魏已經無法回答，她隱約地感到了，這個新收的徒弟提出的問題很新鮮，他絕非一個等閑之輩。她對於這個醬雞的調味包的事情守口如瓶，像是在保守著一項重大秘密一樣緘默無語，一字不漏。

慢慢地，梁彥輝的醬雞經驗已經開始逐步地積累起來，他制作的醬雞只要上鍋，滿場顧客都會被吸引過來，聞著誘人的香味，每天的醬雞銷售在節節攀升，就連鼓樓前面的加工熟食的老店“合成樓”，都派人前來悄悄地取經學習。

有時，合成樓派來的加工人員，站在梁彥輝的背後，一聲不響，一站就是兩個鐘頭，看著眼前這個手腳麻利的小夥子飛刀宰雞，深感自己在刀工上的差距。在這個又臟、又熱、基本上是全店職工誰也不想幹的崗位上，梁彥輝慢慢地變得小有名氣了。

看著梁彥輝的點滴進步，錢經理心裏很高興，他收了一個十分稱心的徒弟，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個很少講話的小夥子專心學習而且很有心計。他看著梁彥輝，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那股鉆勁很有自己在年輕時，剛剛來到北京學徒時的影子。

錢經理暗暗地在觀察梁彥輝，認定了這個手腳麻利的覆轉軍人，肯定是一棵很好的苗子。現在商業上太缺人才了，剛剛回京的這些知識青年在店內不算少，而他們的身上總是缺少一種敬業的精神。這些年輕的職工，嘴上從來沒有把門的神，在商店裏說話都是大喊大叫，在這個講求“和氣生財”的地方，總是有點兒不協調。經過插隊鍛煉，回城後的青年們身上，就連老北京的那些老禮兒都很難找到了。在錢經理的眼睛裏，這些年輕人，只是在這個人多粥少不好安排工作的年代裏，來到順福和混口飯吃，要想真正地成為一個商人，還相差的很遠呢！

錢經理真地喜歡上了梁彥輝，他幾乎忘記了梁彥輝是一個來到店內不久的“臨時工”。上級領導把這個小夥子送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還什麽都沒有認真地了解。為了急於安排接替老魏搞加工的人員，直到現在，錢經理還沒有與這個當過兵的小夥子進行過談話呢。

今天是端午節，是傳說中屈原投進汨羅江的日子。在這一天，女孩子要在頭上帶花，男孩子要在頭上戴柳。在什剎海的邊上，已經有一群孩子在相互追逐，老遠就看到男孩兒頭上盤著一圈兒嫩綠的柳條，女孩兒頭上戴著鮮艷的花朵在奔跑。節日，把這些活潑孩子們變得活躍起來，也讓老北京的食客們大開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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