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順福和商店的貨場內，前來購買醬雞的人群已經在櫃臺前排起了長隊。加工間散發出的誘人的香味已經充滿了整個商店。顧客們在急切地等待中，看到加工間的門開處，梁彥輝端著一個很大的搪瓷盤子，上面已經整齊地擺放著撈出的第一鍋醬雞走了上來。梁彥輝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面對章師傅說了一聲：“二十斤”，就匆匆地轉身向加工間走去。他惦記著，新下鍋的那些雞一定要保證開鍋後的十足火候。

梁彥輝端上來的醬雞顏色很好看，醬紅的顏色揮發出香料的幽香，每一只雞都是同樣的一個形狀，都顯得肥碩飽滿，只要輕輕地撥動一下雞的一只腿，就會掉下一根雞的骨頭，而那些已經燉熟的肌肉離開骨頭之後，還是原樣的放在那裏，保持著剛剛出鍋的樣子。章師傅開始忙活了起來，拿起一個賣雞用的叉子，叉起一只醬雞，開始向自己面前排隊的顧客售雞。章師傅是一位“老櫃臺”，每把一只雞放在那臺臺秤的秤盤上，他就用食指打動著秤桿上的砝碼，秤桿剛剛翹起停穩的時候，他馬上就能報出這只雞的價格，而且，能夠做到分毫不差。章師傅是老商業，口算賬“一口清”的功夫，是他多年商業工作中的積累，讓那些久等了的顧客感到很欣賞、很敬佩。

不到十分鐘，第一鍋醬雞已經賣完了，章師傅滿臉堆笑，十分和氣地向正在排隊的顧客說道：“請大家再等一會兒，二十分鐘，啊？二十分鐘！馬上就到！”

事情真向章師傅說的這樣，二十分鐘後，梁彥輝端著第二鍋醬雞來到了章師傅的面前，小聲地說了一聲：“二十一斤”，轉身就回到了加工間。整整一個上午，梁彥輝在加工間裏守著那口沸騰的大鍋，加工了二百多斤醬雞。在加工間的案板上，手裏的尖刀還在飛舞，還在“乒乒乓乓”在整理白條雞。

嚴師傅在去往辦公室的時候，經過了加工間的門口，透過加工間半開著的門，看到梁彥輝站在竈臺旁，汗流浹背地在翻騰著鍋裏的醬雞，醬雞的香味已經充滿了整個加工間。嚴師傅笑著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小子，還真行”。這位老商業已經在這裏工作了二十多年，嚴師傅從參加工作的那一天開始，就是順福和的一名職工。對於順福和的變化和發展，她閉上眼睛都能夠從頭兒說起。嚴師傅關心順福和的經營，她把順福和當成了自己的家，時時都在算計著每一天店內的銷售額。按照自己二十多年的經驗，馬上就能說出大部分商品明天的進貨數額，而且能夠做到分毫不差。嚴師傅在算計每天的商品銷售和進貨方面，確實是一位很有經驗的老商業。她看到梁彥輝在加工間一個人不停地忙活著，心裏就想起了老魏。這幾天，嚴師傅總是見不到老魏在加工間，只是見到梁彥輝一個人汗流浹背地在醬雞，她心就納悶起來。她在想，不知道這個老魏上班時間見不到人，她究竟去幹什麽去了。

嚴師傅走進了辦公室，看到錢經理帶著一副老花鏡，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子前面，聚精會神地正在辦公桌上“劈裏啪啦”在撥弄著眼前的算盤，嚴師傅站在那裏，面對正在算賬的錢經理說道：“這幾天怎麽沒有見到老魏的影子？在竈臺上只有小梁子一個人忙的不亦樂乎，這個老魏去幹什麽去了？”

錢經理擡起頭來，看到說話的是嚴師傅，馬上說道：“這個老魏，自從小梁子來到之後，她就開始打退堂鼓，不是今天有病，就是明天頭疼。你看，一位快要退休的老職工說自己的身體不好，你總要準假讓他到醫院看看病，並且休息幾天吧。這不，昨天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說自己到醫院看病去了，大夫給她開了七天的病假，休息了！”

嚴師傅說道：“這個老魏，把小梁子往這裏一放，自己就成了甩手掌櫃了，難道她就這樣的放心。”

錢經理馬上說道：“不，不！這也許是一件好事兒。你沒有看到嗎？這個小梁子在加工間，幹加工這個活兒學習的很快，他的腦子很靈，在幹工作時稍微地一點撥就通，而且，現在我們店裏的醬雞銷售已經超過以前的一倍了。你知道嗎？他一個人給順福和創造多少利潤嗎？他一個人比你的一個班組的效益還要高呢！”錢經理一邊說著，擡起頭來，用雙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這個月，我要專門地給他發特別獎，鼓勵一下這個小夥子，他在加工間幹的很出色。同時，我們全店的職工都會在獎金上提高一檔。”

嚴師傅聽了錢經理的話之後，已經意識到梁彥輝這個覆轉軍人的基本素質很高，像這樣的小夥子在店裏工作，一個人能夠頂上十個。看看那些回城的知青，在農村插了幾年的隊就像是受盡了人間的苦一樣。這裏怕臟，那裏怕累，回城後反而變得嬌氣起來了。

中午換班吃飯休息的時候，嚴師傅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加工間。她走進加工間的門，看到梁彥輝正在刷洗案板，爐火中冒出的火苗向一頭雄獅，跳著火焰舔動著竈臺上的那口沸騰的湯鍋。在旁邊的刀具箱裏，並排插著三把用來加工雞的雪亮的刀。加工間的地面上已經被清理幹凈，所有的水漬都已經被梁彥輝清掃的露出了鋪在地上的地磚的本色。嚴師傅看著幹凈整齊的加工間，更加感到了這個小夥子在工作上的認真程度。在過去，加工間的菜刀都是銹得發紅，滿地的水漬好像是淌著一條又臟又臭的河，就連經常呆在加工間的老魏師傅，都是腳上穿上一雙高腰靴子在地面上走動，一不小心就會被滑倒。又臟又臭的加工間，還從來沒有向今天這樣變得幹凈衛生，嚴師傅看在眼裏，打心眼兒裏佩服梁彥輝在工作上的這種認真敬業的精神。

嚴師傅來到了梁彥輝的身旁，用搭訕的口吻說：“小梁子，今天上午加工了多少醬雞啊？”

梁彥輝聽到嚴師傅來到了加工間，馬上轉過身來，很規矩地站在那裏，向嚴師傅回話說道：“嚴師傅，今天上午總共出鍋二百多斤。就是這樣還不夠賣呢，章師傅在前臺還總是在催我。我想啊，前臺的醬雞賣的再快，也不能降低醬雞的質量，我們的醬雞之所以受到歡迎，就是我們的質量能夠保證。因此，在現有的環境和條件下，今天上午只能做這麽多了。”

聽了梁彥輝的回話，嚴師傅心裏很高興。心想，我們這些幹商業的，最忌諱的就是弄虛作假，在經營上最重要的是講求質量第一。商業連著千家萬戶，商業的信譽是靠誠意來贏得的。如果把那些質次價高的商品賣給顧客，那還不再一夜間就砸了“順福和”的百年招牌？

嚴師傅上下打量了梁彥輝一番，看到這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長得濃眉大眼，還很英俊，身上透出一股不屈不撓的韌勁，與櫃臺前站著的那些回京知青相比，有著很不一樣的氣質。嚴師傅很隨便地開口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梁彥輝靦腆的回答：“嚴師傅，我今年虛度二十六歲。”

“在部隊上當兵幾年啊？”

“我十九歲當兵，整整在部隊上幹了七年。”說到這裏，梁彥輝的話戛然停止，他不想再談及自己當兵的事情。因為，他意識到，這位愛刨根問底的嚴師傅馬上會向老魏那樣，問自己“為什麽沒有在部隊上提幹”的問題，這些老師傅，他們不知道你在部隊上吃了多少苦，總是關心著你為什麽沒有當官兒，真是那把壺不開專門提那把壺。自己剛剛來到商店時，老魏師傅就是把自己一氣兒問了一個底兒掉，這些老師傅好像是上級安排來的組織幹部，祖宗三代的事情也要給了解的清清楚楚。他轉過身去，拿起那個叉子，佯裝在沸騰的鍋裏開始翻雞，想躲過嚴師傅的考問。

由於加工室光線較暗，嚴師傅沒有發現梁彥輝在表情上的這些變化，還是像在查戶口似地問道：“你搞對象了嗎？”

嚴師傅的這句話問在了梁彥輝的七寸上，他感到了一陣的心痛。梁彥輝想到，要回答這個問題，肯定會招來嚴師傅連續不斷地詢問下去，在心裏快速地想道，你趕快離開吧，不要在詢問下去了！如果繼續地打破砂鍋問到底，我梁彥輝會坐在地上大哭一場的。想到這裏，梁彥輝還是打起精神，敷衍似地對嚴師傅說道：“我現在還談不上搞對象的問題，一個臨時工，哪裏有資格搞對象啊！”

嚴師傅明白了，這個曾經當過兵的覆轉軍人，到現在還是一個臨時工，怨不得他說自己現在還沒有搞對象的資格。嚴師傅沒有再向下面問去，同梁彥輝寒暄了幾句之後就向辦公室走去。在路上，嚴師傅在不斷地考慮，覆轉軍人不是由民政局優先安排工作嗎？這個梁彥輝到底是一個什麽人？為什麽來到這個商店裏，當了一個幹加工的臨時工呢？這個不俗的小夥子，要是由民政局安排，他一定不會在加工間裏幹加工的。這個老商業一邊走著，腦子裏對於梁彥輝的身世和莫名其妙的來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真想解開這個難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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