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解放思想、改革開放的春風讓大地開始解凍，政府的政策也發生了變化。以前城市的知識青年要大批的下鄉插隊。現在，在農村的大批的知青開始返城了。那些積極報名，紮根山區的知識青年，還有那些曾經咬破手指，寫下血書的青年，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的誓言了，放下了一切，開始做著返城的一切準備。身處黃土高坡的莉莉和大王兒，從接到了大隊上送來的返城通知之後，他們扔掉了自己在這裏的被褥和所有的東西，迫不及待地趕到了車站，買了兩張車票連夜趕回了北京的家。

莉莉和大王兒從插隊的地方回來了，回到了他們已經闊別了三年多的北京。莉莉仿佛變成了春天裏剛剛從蜂箱裏飛出的蜜蜂，在漫山遍野的山花蓯中，自由自在地飛翔。她看著眼前每一條熟悉的街道和胡同，看著那些居住擁擠的大雜院，一切都像在一場朦朧的夢中。

時間讓她變得更加成熟，已經不向剛剛離開學校時的單純和沖動。在莉莉的眼睛裏，北京城的一切，都還是那樣的熟悉，鼓樓的樓角還是高高地翹起，後門橋的欄桿還是那樣的歪斜著依偎在那裏。站在什剎海的銀錠橋上，乘著日落的餘暉，還能夠看到西面遠山的倩影。身邊多了京腔京韻，那些聽習慣了的舌頭生硬的陜北話，已經變得遙遠起來。北京，是這樣的熟悉，就連每次呼吸到肺裏的空氣，都感覺到飽含著淡淡的幽香。

莉莉的父母也已經“落實政策”了，受到沖擊的這些工程師，雙雙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莉莉回到京城，來不及休息幾天，她撣掉了身上的泥土，開始到處走訪同學，看望朋友。久別了的北京，讓莉莉感到了輕松和自由。

現在的北京，知識青年幾乎在一個時間都回到了城裏，政府在安置的問題上也傷透了腦筋。有門子、有路子有上層關系的知青已經早就上班了，在安置工作進行到最後的階段，莉莉終於被分配在了“順福和”當上了一名售貨員。在街道辦事處下發分配工作通知的那一天，她想到了與自己一塊兒插隊三年的大王兒。回到北京之後，充滿興奮的她幾乎忘記了同大王兒聯系，現在工作的問題已經落實了，她一定要關心一下大王兒的工作落實情況。

這天，莉莉找到了大王兒，說：“大王兒，我的工作已經落實了，分配在了‘順福和’，準備明天就上班。不知道你的工作是否也已經落實？”

大王兒有點羞澀地低下頭，不敢看莉莉的臉，他把自己的臉慢慢地扭向一旁，對莉莉說：“啊呀——，我的工作問題也算是有點兒普兒了，通知我到環衛局報到，這不，通知已經來了好幾天了，我還沒有去呢！”大王兒說著，眼睛使勁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兒，似乎生怕丟了自己穿在腳上的那雙鞋。

大王的話，讓莉莉明白了，大王兒對於自己分配的工作心裏不太滿意。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很不情願到環衛局上班。每天拿起那把掃帚，帶上一個口罩去掃馬路。每天的工作就是塵土飛揚，夏天烈日暴曬，冬天有寒風刺骨。這幾天，大王兒面對這個通知，在思想上進行著反覆的鬥爭。他如果不按時去報到上班，辦事處的勞動科就要按照待業青年來處理，他還將會留在社會上逛來逛去，無休止地等待下去。矛盾的心理，讓大王兒拿不定主意，自己平頭百姓一個，家裏又沒有一個能夠托上關系的門路，心裏實在感到很無奈。偌大的北京城，居然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還不如把自己留在黃土高原上，看著那些綠色的莊稼和滿山的牛羊。現在，北京城已經容不下自己了，不得不拿上一把掃帚被擠到了大馬路上，帶上一個口罩去掃馬路。那些坐機關看報紙的，開公交車和賣票的，站櫃臺售貨的等等工作，我大王哪一個崗位都很合適，真沒有想到，辦事處會把自己分配在這個倒黴的環衛局去掃馬路。

同大王兒的這次見面，莉莉感到心裏很受刺激。在延安插隊時，一向把大王兒作為“大哥”的莉莉，感到了他心裏的郁悶。大王兒土生土長在北京，在他的身邊，沒有能夠幫自己調整工作的當官掌權社會關系，他像一只掉進了井裏的綿羊一樣，含著乞求的目光，很悲慘淒涼地叫著，望著井口的一片藍天，眼睜睜地在等待。莉莉想到這裏，她決心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幫助大王兒一把，為這個老實憨厚的男子漢調動一下自己的工作。

莉莉回到家裏，在無意中同自己的父母講了大王兒的工作安排的事情。莉莉的父親說道：“大王兒是一個好孩子，到現在工作還沒有落實嗎？”

莉莉回答：“工作已經給安排了，就是到馬路上拿上一把笤帚去掃大街。向大王兒這樣很護面子的大男人，拿上一把笤帚掃大街，不但大王自己感到很是沒有面子，我們也看不下去。所以，他手裏攥著通知書，沒有上班報到，現在天天到處瞎晃呢。”

莉莉說完之後，坐在一旁的父親開始琢磨起來，他問道：“大王兒會幹什麽？他有什麽特點？”

“大王兒同我一樣，從學校畢業後就到延安插隊去了，沒有什麽專門的特長，所以，找起工作來很吃力。”莉莉回答。

“啊呀——，這樣就不好辦了。年輕人要善於學習，多掌握幾門兒技術，要知道藝多不壓身啊。不管到什麽年代，懂技術的人永遠是有用的。”這位老知識分子聽了莉莉的話之後，顯得很無能為力。

莉莉聽了父親的話，本來想到了父親能夠出面幫助一下大王兒，沒有想到，父親問了半天，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拿出來。莉莉很理解自己的父親，知識分子在技術上可以給與別人巨大的幫助，就是不善於公關，在人際關系方面就更加捉襟見肘了。父親剛剛“解放”，為了不給自己的父母增加負擔和心理壓力，她沒有再說下去，決定依靠自己的力量，為大王兒辦好這件事情。

第二天上班以後，莉莉大膽地找到了錢經理。在辦公室裏，莉莉小聲地向錢經理訴說了大王兒的事情，央求錢經理出面，幫忙把大王兒從環衛局調進順福和幹什麽都行。

錢經理聽了莉莉的話，感到這個回城不久的知青很仗義，他不知道這位莉莉到底與大王兒是什麽關系，直接問道：“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不是。他是我的一個比較要好的同學，在插隊的時候他對我很關照。現在回來了，他是一把好手，在商業上幹什麽都行。”莉莉回答。

“現在安排一個人很困難，要經過上級人事部門的同意才行。我看這樣吧，我也幫助你一次，上級的工作我來做，辦成辦不成，你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你就聽候消息吧。”好心的錢經理很為難地說道。

看著眼前的莉莉，錢經理心裏產生了同情，因為自己的孩子也是剛剛插隊回城，相同的經歷和感覺錢經理有了一絲的憐憫。錢經理沒有把話封死，就說還有希望。莉莉幾乎高興地要跳了起來，如同一個貪玩的小孩子得到了一個心愛的玩具，雙手使勁拍在一起說道：“錢師傅，謝謝你。你要知道，大王兒這個人很好，非常地能幹，而且為人很仗義。他如果知道錢師傅出面在幫助他，他一定地會很高興的。”

錢經理笑了一笑說道：“你先不要高興，事情還沒有開始呢，成與不成都沒有一個譜呢。”

在以後的日子裏，精明的莉莉為了在順福和加強表現自己，她如同變了一個人，在上班時間內抓緊一切時間做好櫃臺上的工作，從來不偷懶，很快地把自己融入到了售貨員的角色中。她想用自己的表現來贏得錢經理的滿意和同情，在全店的知青裏，莉莉幹練、勤快的表現，不斷地贏得錢經理的好評。

鬥轉星移，半個月過去了，莉莉為大王兒調動工作的事情一直地沒有得到消息。每天上班見到錢經理，錢經理好像是在故意地躲避著自己一樣，似乎生怕上前詢問自己向錢經理拜托的事情似地。莉莉的心裏很焦躁，焦急的心裏讓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她擔心大王調動工作的事情被放了空炮。

就在莉莉的心裏很覆雜的時候，嚴師傅從辦公室走了出來，臉上掛滿了笑容，直接朝莉莉走來。他來到了莉莉的跟前，小聲地對莉莉說道：“莉莉，錢經理有事情找你，馬上去吧。”

錢經理要找自己，這句話居然是自己見面就有些害怕的嚴師傅對自己說的！莉莉聽了嚴師傅的話，好像變成了一只剛剛被放飛出樊籠的小鳥兒，一閃眼兒就向辦公室飛去。莉莉心跳急促，喘著粗氣來到了錢經理的面前，還沒有站穩就說道：“錢師傅，您找我？”

錢經理笑著說道：“不要著急，請坐下，坐下說。”

莉莉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他生怕自己拜托的事情給攪黃了，生怕錢經理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了自己的請求。莉莉還是裝起膽子急切地問道：“錢師傅，什麽事情？您說吧！”

錢經理收住自己的笑容，說道：“前幾天，你不是托我給一個同學調動工作嗎？我問一下你，這個同學在插隊期間沒有什麽問題吧？”

聽到這裏，莉莉的心跳更加急促起來，臉馬上變得通紅，她的頭腦裏迅速地播映出大王兒在陜西插隊，為了知青吃上一頓肉，偷了上產隊裏一只羊，後來被公安局帶走的事情。對於錢經理的突然問話，她意識到一定是有目的的。但她根本不知道錢經理已經給大王兒辦好了調動的事情，不敢隨意地向錢經理透漏在插隊時偷羊的事情。

莉莉小聲地，並帶有掩飾地反問道：“錢師傅，您指的是哪些方面的問題？”

錢經理看到莉莉的臉色通紅，慢慢開始發燒起來，用安慰的口吻說道：“是這樣，你不是托我給你的同學調動工作嗎？我在十幾天前就開始辦了。上級還專門地安排人到相關部門進行了一次外調，在調查中發現你的這個同學在插隊期間偷過生產隊裏一只羊，有這個事情嗎？”

錢經理的話直截了當，像一把利劍使勁地被拉出了劍。莉莉感到紙裏已經包不住火了，況且大王的檔案如果有記載，派人一查不就很清楚了嗎！眼前，錢經理已經完全知道了大王兒在插隊期間，因為偷羊的事情被公安局帶走的事兒了。

事已至此，莉莉沒有什麽秘密可保存了，幹脆就打開自己的天窗，向錢經理說道：“錢師傅，事情是這樣的，當時在插隊的時候我們這些知青的夥食非常地差，在黃土高坡這個地方，幾乎是半年都沒有吃上一頓肉了。很多的知青都開始發牢騷，也有的知青不安心插隊往回跑，還有的知青幹脆裝病回到了北京來就醫。這些回來的知青，再也不回到那個地方了。在這種情況下，大王兒心血來潮，悄悄地跑到隊裏的羊圈裏，逮了一只羊，晚上就給殺了。燉了滿滿地一鍋羊肉，我們這些知青坐在一起一頓就給吃掉了。”

莉莉說著，想起了在延安插隊那段時間的艱苦歲月，眼睛裏開始含上了晶瑩的淚花，他繼續說道：“沒有想到，這件事情被羊倌反映到了縣公安局，來了幾名警察就把大王兒給帶走了。”

錢經理坐在那裏，緊緊地盯著莉莉，好像在聽故事一樣聽著莉莉對於這件事情的描述，思考著上級對於自己要求調動大王兒來到順福和工作的意見。錢經理是一位過來人，家裏的子女也參加過下鄉插隊，那些孩子放在廣闊天地裏，偷一只羊、殺一條狗的事情就多了去了。錢經理說道：“這件事情上級人事部門進行了外調，通過了解認為，大王兒這個青年很有膽量，敢做敢當，在知青的隊伍裏也比較義氣。但是，不應當偷盜生產隊裏的羊，這件事情恐怕對於大王兒的政治生命都會有影響的。”

莉莉聽到這裏，感到了調動大王兒的事情肯定要黃了，她馬上對錢經理說道：“大王兒確實地是一名好青年，我非常地佩服他。偷羊的事情他已經在生產隊裏做了深刻的檢查，大隊上的書記還表揚了他。”不管書記是否表揚了大王兒，反正誰也沒有見到，莉莉都把這件壞事幾乎要說成是一件好事，目的是想扭轉一下錢經理對於大王兒的看法。

錢經理已經看出了莉莉的心思，“哈哈”地笑了一陣之後，說道：“好吧，看到你對於大王兒如此癡情，我就開一回後門兒，你通知他，明天到這裏來報到。”

錢經理的話剛落音，莉莉轉悲為喜，高興的幾乎要跳了起來，她有點失態了，不停地說道：“謝謝，謝謝錢經理！”說完之後，站起身來向錢經理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像外面跑去。

第二天，莉莉帶著大王來到了順福和，在辦公室裏，錢經理見到了這個在插隊時“偷過羊”的楞小子。大王兒在錢經理的面前，表現的很沈穩，經過一番談話，大王兒終於留在了順福和。從此，與莉莉在一個單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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