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冬天

關燈
陳越持的耳根紅得更徹底了。半晌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有一回白天去敲門了,說墻壁不隔音,那個男的說我知道啊還要你說呢,就把門給我甩上了。”

關容拖長著聲音“哦”了一聲。陳越持手裏的紙還挨著他下巴,他目光下移,落在陳越持的手腕上,陳越持沒領會到他的意思,他於是往後挪了挪。錯開去。

很輕微的動作,落在陳越持眼裏卻大到令人難堪,像什麽東西錘了他一下。他有點茫然,繼而是說不出的難受。

這不是他所希望的,他雖然曾經想過要跟關容斬斷還沒有來得及建立的聯系,但事到如今他並不是這樣希望的。可是再進一步深想,他究竟要怎樣,卻連自己都不知道了。

“謝謝款待。”關容似乎一無所覺,說,“我得去酒吧了。”

陳越持有點怔楞,收起那團紙,攥在手心:“啊?這麽晚還要去嗎?”

關容笑起來:“弟弟,你對酒吧有什麽誤解?晚上才是酒吧的場啊。”

“可是上次我們在外面喝酒,一點就打烊了。”陳越持說。

關容站起身:“那是酒館不是酒吧,後街的酒吧是要開整夜的。”他沒有低頭但是垂著眼,是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他看著陳越持,說得很從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等關容離開,陳越持好半天才動了一下。那紙已經不成樣子,紙屑掉落在黑色的布料上,紮眼,讓人心煩。

陳越持的適應能力一向很強,沒幾天書店裏的事幾乎都能上手了,只是對電腦的各種操作不是很熟悉。關容笑說他是古代穿越來的,又教了幾回,看他沒什麽問題,幹脆把事情都扔給他。

他自己還像以前那樣不怎麽在書店,陳越持有一回問起來,他回答是在打工啊。

關容對陳越持的放心程度遠遠超過陳越持的預料,但很奇怪,陳越持卻覺得他跟關容之間隔著。好像比以前還要生疏。他試圖尋找原因,最後又一一否定。

他就這麽在書店和蛋糕店之間輾轉,看著冬天在極短的時間內越來越深刻。在不經意間給人的記憶壓上花紋。

又一個周五,下午陳越持正準備去書店處理訂單,忽然接到關容的電話,說讓他去幼兒園接一下瓶子,然後直接送到少年宮。

陳越持電話沒掛就轉了身,關容叮囑:“他鬧脾氣呢,你給帶一瓶奶什麽的。”

“怎麽鬧脾氣?因為你不去接他嗎?”陳越持問,“還是不想上鋼琴課啊?”

關容含糊地應:“誰知道呢,你別單手騎車。”

陳越持應了掛掉電話。他擔心瓶子一個人在幼兒園,路上騎得快。到S大門口正好是紅燈。

給瓶子買的奶和零食掛在車把上,袋子有點攪住了,他低頭理好,擡頭去望信號燈,正好看到街對面有個清瘦的身影。

腦子嗡一下炸了,燈還沒變綠,陳越持已經松開剎車飛速沖了出去。到路中間正好碰到一輛車轉彎,他逼不得已急剎車,雙方在即將撞上的一瞬堪堪停住。他在車主“你不要命”的呵斥聲中望過去,那身影不見了。

“姐!”

陳越持騎到剛才那人走過的路邊,四下搜尋,用盡力氣喊:“姐!”

路人紛紛轉頭,又不關己事地錯身而過。陳越持喊著喊著沒了聲音,呆呆地騎在車上,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要去接瓶子。

趕到幼兒園已經放學好久,瓶子和老師在園門口等著。陳越持停車匆匆跑過去,瓶子擡起頭瞅他一眼又低下頭,不來牽他手也不開口。

“老師,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他一邊道歉一邊伸手,“瓶子來,跟哥哥去找容叔叔了。”

瓶子朝前一步,但是沒有要他牽。老師示意他借一步說話,陳越持把零食袋交給瓶子,跟過去。

“您是瓶子的哥哥?”老師問。

陳越持答:“我跟他家裏人很熟,今天都忙,所以我來接的。您應該接到過電話?”

老師點頭:“是。就是想跟您講一下今天的情況。”

去少年宮的路上,瓶子坐在後座,陳越持推著自行車走。小孩始終沈默著,陳越持喊了他幾回他都不應,陳越持忖道:“我也沒有爸爸。”

瓶子倏地擡頭看他。陳越持沖他笑笑:“瓶子幫哥哥保守秘密?”

看他飛快點頭,陳越持說:“我不僅沒有爸爸,還沒有媽媽。都去世了。”

瓶子張大嘴巴看著他,陳越持又講:“我才是沒有爸爸的孩子,但是你看我現在都長得這麽大了。瓶子不要聽小朋友們亂講,你有爸爸的,他也很愛你,他只是有事去了其他地方,離你跟媽媽稍微有點遠。”

他擔心自己說得太直白,正想怎麽找個補,就聽到瓶子開口了:“那他會來找我嗎?”

陳越持條件反射地想說會,但他並不清楚瓶子家具體是什麽情況,後來還是咽下去了,誠實地說:“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

到了少年宮的鋼琴教室門口,裏面只有關容一個人。他正在彈《綠袖子》。陳越持牽著瓶子,一大一小默契地佇立原地,直到一曲終結。關容放下手,瓶子跑過去撲向他雙膝:“容叔叔!我爸爸會來找我嗎?”

關容看陳越持一眼,說:“這要問你爸爸。”

瓶子嘴巴一癟就要哭,關容捏住他嘴,問:“那我問你,如果你爸爸一直不來找你,你怎麽辦?”

他會這麽應,一點也不出陳越持的意料。陳越持安靜地等著,聽到瓶子說:“那我就跟我媽媽一起生活啊。”

“你喜歡媽媽嗎?”關容又問。

瓶子斬釘截鐵:“喜歡!”

“有多喜歡?”

“最喜歡!”

“你覺得跟媽媽生活好嗎?”

“當然啊!”

“那你喜歡爸爸嗎?”

瓶子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呢。幼兒園的小朋友說我沒有爸爸,越哥哥說我有,在很遠的地方。”

“有沒有都見不著啊,所以小朋友怎麽說都不關你的事。”關容聳聳肩,像在跟成年人對話,“那他不來找你一切又沒什麽改變。容叔叔以前跟你說什麽?別人有的東西如果你沒有?”

“別人有的東西不一定是好東西,沒有就沒有。”瓶子回答,認真思考,“但是爸爸是東西嗎?”

“對咯!別人長瘡你也要長嗎?爸爸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幹嘛非要有。”關容起身,讓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按壓出幾個單音,“來,一邊彈一邊想。彈著彈著就想好了。”

等瓶子開始練習,關容退了幾步,陳越持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關老師,你也不怕他有陰影?”

“能有什麽陰影?”關容抱著雙臂,“跟沒有爸這件事本身比起來,我們說的話都不算什麽。而且他爸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陳越持說:“他過兩年就懂了,到時候還是會難過的。”

“懂了再說。”關容應。

陳越持更小聲地問:“那他爸爸是……”

關容轉頭看他。對視了幾秒,陳越持不明所以,關容示意他再走遠一點:“我跟你講一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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