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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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持跟著關容走到邊上。關容側身靠在窗框上,朝外看。陳越持不催他,也朝外看。他想起秋天在這裏見到關容,但記憶帶著盛夏的味道。

“你是什麽時候學的鋼琴?”關容忽然問。

陳越持想了想:“大概小學開始學的吧,或者跟瓶子差不多大的時候……不過好些年不彈了。忘記了。”

關容點點頭:“瓶子媽媽很喜歡鋼琴。”

這句過後的沈默很綿長,陳越持認真等著,不催也不問。關容好像在回憶什麽,再開口的時候說:“我認識瓶子媽媽的時候,她是後街一家酒吧的小姐。她稍大我一兩歲,我叫她敏姐。她人長得好看,脾氣也好,客人多,跟同事關系也近。但是剛開始我真的覺得她煩,她太愛管閑事了。”

“我在後街待久了,偶爾覺得做小姐的人在某些方面單純得不得了。世故的當然很多,都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但不少人還是很有期待的。有些小姑娘會被雞頭騙感情,身體和錢都白白給別人了,還有的女孩子其實什麽都不懂,就是覺得好玩。你在這裏什麽樣的人都能見到。”

陳越持有點驚訝,但依然沒打斷。關容又說:“以前她們店裏有個小姑娘,跟後街一個來打工的年輕人談戀愛,懷孕了,那男的想跑,敏姐半夜起來逮著人,小姑娘還護著,沒辦法只能放了。懷了孩子怎麽辦呢,又沒結婚,生下來沒爸爸,得拿掉啊,但那姑娘舍不得,表面上答應敏姐要一刀兩斷,背地裏還連著的,拿辛苦錢去養男人。敏姐沒直接勸,就找人盯著那男的,有一回半夜把小姑娘直接帶到賓館,把男的跟另一個小姐堵在了床上。”

“後來那姑娘就把孩子處理了。敏姐讓她別做這行了,給她錢送她去學個手藝,她不聽,身體養好了還繼續當小姐,但是跟敏姐鬧掰了。現在自己在外省開了個店子。”

“你覺得敏姐這麽管別人的事對嗎?到這種份上,”關容忽然問,“還把自己管成仇人了。”

陳越持一楞,皺眉想了一會兒,老實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是當事人。但是如果我是敏姐可能也會這樣做。”

關容笑了,說:“她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一個小姐。她是被逼無奈進來的,但她不把小姐這個行業當成下賤事情,只是把這當成一份工作,可是她又聰明得很,也知道別人怎麽看她們怎麽想她們,知道明面上的社會容不了她們,她們的生活也沒有人可以真的完全接受,所以別的人都想要感情,她沒想過。她做這個老是護著別人,霸王花一樣誰面前都擋。她真的什麽都管。”

關容掰著手指頭:“小到教人家怎麽用安/全/套,怎麽應付麻煩的客人,帶著人參加艾/滋/病調查小組的活動,開解別人的感情問題,大到幫人還錢幫人躲債,收留沒家的人。還幫人捉奸。她們店裏的人都喊她姐,比她大的也喊她姐。”

“她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愛管事,她家裏覆雜得很,以前也是個無底洞,她還一直朝裏面填。我為她打抱不平吧,她自己倒是無所謂得很。還說我心眼小。我長這麽大沒人說過我心眼小。”

“我本來以為她是最清醒的一個人了,但是她也要犯糊塗。”

陳越持忽然心裏一涼,他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尾了。

“猜到了?”關容側頭笑看他,低聲說,“她後來懷孕了,比以前幫過的小姑娘更荒唐,因為她根本沒有談戀愛,她懷的是客人的孩子。她愛上人家了,但是她不承認。”

關容下巴朝瓶子的方向一點:“喏。”

“綜上所述,”關容說,“爸爸並不是什麽好東西,不要也罷。”

陳越持呼吸一重。

關容微微瞇著眼看他:“怎麽?你爸也不是個好東西?”

陳越持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然而不是在否定。

關容理解地沒再問,只是繼續看院子裏的樹。種的都是些香樟,總是那麽個樣子,綠油油的,老葉夾在其中變紅,等春天風一吹,一院子都會是暗紅的香樟樹葉。

那邊瓶子練夠了,放下手望著兩個人。關容問陳越持:“要彈彈嗎?”

陳越持應:“不……不了吧。”

他看著關容走向瓶子,很想問一問關容,你自己呢,在後街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晴晴說關哥是後街的人,雷哥說後街應該沒有人不認識關老板,可是在他面前的關容好像並不是人們口中的那個。

可以詢問的時機稍縱即逝,等關容坐到瓶子旁邊給他上課,陳越持又無法開口了。找不到切口。關容是個讓人找不到切口的人,除非偶爾他自己願意。

在書店待了挺長一段時間了,有天天氣晴朗,也不是特別冷,陳越持終於提出,要把扶梯底下的東西整理整理。

“這樣用電腦的時候腿也能伸展得開。”陳越持說。

關容當時正在朝外走,瞥了一眼電腦主機後面滿塞的東西,又看看電腦下面那點小空間,應:“行,你腿長,空間大一點也方便。”

陳越持心想你坐那裏也很憋屈,怎麽自己沒發現嗎?

關容要去少年宮上課,從他身邊經過:“你隨便清吧,看著該丟的就丟。那裏好久沒動過,多半灰很重,戴個口罩。”

等人走了,陳越持戴著口罩去挪電腦桌。他從電腦主機後面清理出些報刊雜志,發現捆成捆的紙張堆成小山,把一個紙盒子埋在裏面。盒子用繩子綁著,在面上打了結,但是那繩子經年累月沒有換過,在陳越持去提的時候忽然斷掉。

盒子不小心翻到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都是些舊東西,有膠裝過的論文,也有幾本刊物,還有些報紙筆記本。吸引陳越持註意力的是一疊照片和明信片,以及那些筆跡有點暈了的信封。

他發誓自己不是故意要去看的,但是照片散落在地,讓人不得不看清上面的人。是關容。

不知道是幾年前的關容,看上去樣貌跟現在差不多,但明顯還很有學生氣。表情雖然很淡,卻也不像現在那樣漫不經心。他身旁還有另一個人,看上去更少年氣,也許跟現在的陳越持差不多大,但是神采奕奕的樣子比陳越持要張揚得多。

陳越持有點慌亂,他草草把那盒子上的灰揩了,想把東西收拾回去,過程中接連瞟到幾張照片都是這兩個人。

那些明信片本來是摞成一疊的,但時間長了吸了潮氣,邊緣就有些卷翹。最面上的那一張被動作帶出的風氣掀起,背後的字樣就袒露在了陳越持面前。

他只是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上面的所有內容已經盡收眼底。

那張明信片擡頭寫的是“容”,落款是“柯”,中間的內容也很簡單——“想念”。

陳越持蹲在地上,太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曬得他後頸剌著疼。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冬天的陽光竟然能有這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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