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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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持頓時有點心虛,卻沒懂自己為什麽心虛。

過了一會兒關容說:“知道啊。”

他答得這麽爽快,陳越持反而不知道該問什麽了,只是點點頭。

“你倒是挺熱心啊,總是替別人操心。”關容說,“有空也操心操心自己。”

陳越持應:“也沒有……沒為別人操心。”

關容不置可否地笑,陳越持不解釋了,也輕笑一下,再不提這話頭。關容起身伸伸懶腰:“你那裏方便嗎?我們過去煮個面?”

陳越持躊躇了,還坐著,擡頭望他:“我那邊沒有廚房,可能只能煮泡面。”

“怎麽辦,我那邊也不方便,”關容低頭跟他對視,眼睫毛垂下來,把雙眼的亮帶出一點幽微的意思,“那就煮泡面吧。”

陳越持不明白關容所謂的不方便是什麽意思,但是他能看得出來關容並不想多講這個問題。

兩個人收拾了一下,把關容昨天打包出來的幾個包裹帶上,出了書店。出去陳越持才發現天晚了。

郵政局估摸著已經下班,陳越持那裏剛好離得近,說可以放到出租屋,明天一早寄。關容也沒意見。

從廣場中心經過,中央花壇的梨樹已經光禿禿。梨樹的枝丫遒勁,光黯之後顯得黢黑,而且只要無人修剪,春夏新發的那些枝條就會直沖天空。看上去有種蕭瑟意味,但是又很倔強。離得遠了像是一幅沒有顏色的畫。

兩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停住,看了一會兒樹,陳越持說:“第一回 見瓶子就是在這樹下面。”

關容笑:“空了帶他跟你玩。他還老念叨你呢,一直跟我說什麽星星把你搶走了。星星是誰?上次你接的那個孩子?”

“是,是便利店老板的女兒。”陳越持說。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來,關容並不知道他從便利店辭職的原因。不過他和歡姐之間的狀況,他無緣無故也不會亂說。因此說到這裏就罷了。

好在關容是個從不多問的人。可陳越持心裏忽然有點別扭,關容有時候為什麽就是不再問一句呢?

只要他再問一句,陳越持一定會告訴他一些事情。關容對他不必這樣尊重,或者不用像對其他人一樣這麽疏離。

“他是你侄兒嗎?”陳越持強迫自己打住越來越跑偏的思緒。第一次問起瓶子的身份來。

關容目視前方,回答:“不是的。沒有血緣關系,是酒吧裏一個朋友的孩子。那孩子沒有爸,他媽媽覺得男孩子還是要跟成年男人接觸,所以老是放在我這裏,煩都煩死了。你說她根本就是自己也煩才給我帶的吧?”

說是這麽說,他的語氣卻聽不出厭煩。繼續講:“不過我也不靠譜,不知道怎麽跟小孩子相處,他一哭我就嚇他,剛開始會哭得越來越厲害,後來學會了,他越哭我越不理他,自己就不哭了。”

陳越持笑起來:“你對他可真好。他媽媽對你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關容說。

陳越持的出租屋實在是太小太簡陋了。到他難為情的地步。

上一回他病著,關容來的時候他不知道,但這一回著實需要一些心理準備。雖說這社會笑貧不笑娼,但他從不覺得缺錢是什麽羞恥的事情,然而對方是關容,總讓他有點躊躇。

因此在門口扒拉鑰匙就扒拉了半天。

屋子為了節省空間,不僅面積小,頂也很矮,比一般房間顯得壓抑。進去後連坐的地方都沒有,陳越持只好在床邊拂了拂:“請坐。幹凈的,才剛換兩天。”

關容也沒多說,爽利地坐下去。

窄小的碗櫃裏找來找去只剩兩包泡面。陳越持說:“關老師,要委屈你了,真的只有泡面。”

“我們不是說好了就吃泡面嗎?”關容答。

陳越持的小電鍋很久沒用過,他拿出來洗洗刷刷半天才開煮。那鍋電力很小,等水開的間隙裏,陳越持就站在案板邊等著。關容問:“你站著不累嗎?”

“在書店坐很久了。”陳越持應。

關容又笑:“你介不介意我躺一下你的床?”

陳越持回頭:“當然不。怎麽會。”

“很多人不介意朋友,但是會介意我這種人吧。”他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這種人是哪種人?”陳越持低聲說,“你不是也不介意我嗎?”

說完身後一直沒聲音。水鍋開了,陳越持轉頭看,關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關掉火,陳越持又發現了新的窘境,他連碗都只有一個。好在筷子居然有兩雙,鍋也能將就用用。

張開那張便攜的小桌,剛把面端過去,關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好香!”

陳越持嚇一跳,笑起來。

被關容這麽一說,陳越持才真的覺出餓了。兩個人的話像是有限額,今天的已經用完,剩下的只有沈默。

剛剛吃完,隔壁開門聲正好響起,預料之中,爭吵聲來了。

關容像是吃飽了心情好,“呀”一聲說:“感覺就在我耳朵邊上吵。”

“何止吵了,等下……”陳越持說到一半停下,咳嗽兩聲,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準備洗碗。

他把水開得很大,這樣水槽裏的聲音也許遮擋一點其他響動,隔壁卻不太領他的情,正洗時沒有什麽奇怪的聲音,才用肥皂洗完手關掉水龍頭,嗯嗯啊啊的忽然就來了。

陳越持不敢回頭看關容,半晌卻聽到關容越笑越大聲。陳越持急了,兩步跨過去跪在床邊,一把捂住了關容的嘴。

關容雙手撐在身後的床面上,沒有掙紮,但是眼睛裏還帶著嘲弄的笑意。就那麽看著他。

四目相對之間,雙方都靜了。隔壁的戰況很激烈,女的叫完了男的叫,此起彼伏的。陳越持的耳朵根緩慢地紅起來。

這聲音他聽了很久,從來沒引起過任何沖動,甚至除了尷尬和偶爾的煩躁,其他情緒都沒有。然而此刻,在關容面前,他忽然難為情到了極點。

關容卻還那麽氣定神閑,只有看著他的一雙眼睛很亮。卻又給陳越持一種幽幽深深的感覺。

琢磨不透。也許關容的眼睛裏藏著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有彎彎繞繞的回廊。要走很遠才能抵達。

陳越持一時看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關容頭稍稍動了一下,陳越持像被嚇到一樣,慌忙撤開手。他剛才忘記自己才洗過手,摸得關容臉上都是水漬。又手忙腳亂扯了紙巾給他擦臉。

“抱歉。”陳越持邊擦邊小聲說,“這屋子不隔音,我怕別人以為我們在偷聽。嚇到人了。”他不好意思看關容的眼睛,於是只認真盯著自己手邊瞧。

關容還保持著剛才的懶散姿勢,彎著眼睛,問:“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在偷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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