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初次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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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逆旅》導演杜平城打來電話,讓紀青川先去討論劇本、熟悉場地。

杜平城一早已在F大校門口等著,看見紀青川來,有幾分歉然地說:“校內小劇院,地方比較簡陋。演員已經基本挑好,多半是新人,只有你一個大牌。”

“我哪裏算大牌。”紀青川駭笑。

“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開始彩排,爭取九月初校園迎新時試演,之後再正式公演。”

“好的,我時間上沒問題。”

“怎麽沒看見你的助理?上次酒會上不是寸步不離嗎?”

“他……有事。”

幾個人站在劇院入口,杜平城快走幾步先去跟他們打招呼,紀青川加快速度跟上。

劇院很小,兩層加起來,一共不超過三百個座位。舞臺也不大,地板上的油漆磨損嚴重,看起來頗為陳舊。觀眾席與舞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近到第一排觀眾可以把雙臂搭在舞臺上。舞臺布景倒是做得出乎意料的講究,雖然尚未全部完成,但已完成的布景板都惟妙惟肖、一絲不茍。

“這個劇場比較小,不過小有小的好處。”杜平城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四個人,“觀眾能更清楚地看到你的面部表情,前排觀眾甚至能看清你的眼神。對於你這樣眼睛特別入戲的演員是個優勢。”

杜平城介紹大家相互認識。那幾個演員都很年輕,據說是杜導從各個小劇團裏發掘來的有潛力的新人。其中還有一高一矮兩個男生,看著身形好似胖頭陀與瘦頭陀。杜導解釋,這是本校美術系的學生,舞臺設計由他們倆負責。

甩開對方錚的揣測,紀青川全心投入舞臺劇,和大家聊起對劇本和角色的看法,很快便談得熱火朝天,越說越有信心。草草在學校食堂吃了午飯,一群人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在舞臺上試演起來——

天色漸晚,沙礫遍地、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一棵老樹挺立在路邊。

道具樹還沒做完,瘦頭陀搬來一個大木箱暫時充當樹。

紀青川飾演的旅人走過來,滿面塵土,精疲力竭。

因為只是試演,紀青川沒有上妝,也沒有換上戲服,可從他邁出第一步開始,所有人都覺得這就是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他竭力挺直脊背卻難掩些許佝僂,眼角眉梢帶著疲憊不堪的倦色,眼神裏又透著一絲期盼與堅定。仿佛之前走過千山萬水,終於找到一個落腳點。

杜平城嘴唇緊抿,眼神露出一些讚許,定睛看著臺上表演——

第一場結束。紀青川跳下舞臺。

杜平城先是誇獎了幾個演員劇本拿捏頗為嫻熟,再一一指出其不足。

與段導的片場中常有奇思妙想不同,與江導的要求嚴格近乎苛刻也不同,杜平城說話不急不慢、溫文爾雅、客氣有禮,很是符合他老師的身份。與他的語氣完全不符的是,他眼光老辣,提出的問題不多,卻一針見血,很是犀利。

最後他很是意外地看著紀青川,說:“你沒受過舞臺劇發聲訓練,我本以為你的聲音壓不住場,打算用面部表情與眼神彌補,所以找了小點的劇場。照現在這情況看,公演時可以換大一些的劇院。”

一部戲尤其是一部舞臺劇,臺詞的發音是很重要的,重要到不遜色於走位和表情。同樣一句話,不同人說出來有不同效果。口齒、發音、輕重音、抑揚、停頓等等,都會影響到戲劇效果。比如一個飄逸出塵的女神角色,配上女演員自身的公鴨嗓,觀眾分分鐘出戲。

電視或電影可以找配音演員進行後期配音,好的配音演員甚至能讓整部戲提升一個檔次,這也是很多大腕都有禦用配音的道理。但舞臺劇不是電影電視。它需要演員與觀眾面對面,演員必須自己說出臺詞,無法進行後臺同聲配音。

這就是杜平城第一次對紀青川說的擔心之一。

紀青川笑笑,並未解釋自己一直在進行發聲訓練,堅持多年從未間斷,甚至去接只能用聲音表演的廣播劇來鍛煉自己。

“但是,”杜平城話鋒一轉,“你的肌肉狀態不對。想表現出旅人的堅定,是可以用繃直脊背來表現;但旅人走了這麽遠的路,第一狀態是疲憊而非堅定頑強。靠坐在樹下的時候,應該全身心放松,肌肉要松弛,你繃得太緊。”

紀青川信服點頭。從拿到劇本開始,他就對杜平城抱有很高的期待;現在看他連肌肉狀態這樣的細節都能關註到,紀青川有預感,這部劇一定能讓自己的演技再進一層。

“然而比起肌肉狀態,我更在意你的精神狀態。”杜導的語氣比剛才更嚴厲,“你有心事?”

紀青川一怔,有幾分心虛地低頭:“對不起。”

“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杜導說,“雖然這個是小本制作,但是你既然接下了,就該認真對待。今天你的走位、表情、眼神都沒有問題,但我感覺得出,你在分神。你要明白,無論做什麽事,不能全神貫註,就不會做到最好,即便試演也是如此。你演戲這麽多年,最艱難的時候也不曾離圈,是希望成功的吧?既然這樣,為什麽不盡力做到最好?”

紀青川的頭更低了,聲音也更小:“對不起,杜導。”

他覺得很羞愧,演戲一向是他最愛的事業,“全心投入”一直是他對自己的要求。可是剛才他卻分神了,不自覺想著方錚在做什麽,想著方錚辭去助理一職兩人是否再無交集。

杜平城看紀青川的模樣,語氣平緩了幾分:“老段跟我說你入戲快、演技精,我也看了你之前演的一些電影,確實很不錯。我相信你能演得更好。不管什麽戲,自己做到最好,才算對得起觀眾、對得起自己。”

說到這裏,杜導微妙地頓了頓,低頭想了一下,再開口,像是有幾分自嘲似的輕笑:“其實你的演技已經很好,在年輕這一代裏面,可以算個中翹楚。但是我總覺得還能再好一點。”

紀青川更惶恐羞愧:“我會用心,不會再分神了。杜導,我們再來一次吧。”

“不只是分神的問題,”杜導嘴唇動了幾下,仿佛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這個劇是我十年心結,所以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你剛才其實演得很好,很多小細節都註意到了,疲憊、堅定、茫然,三種情緒的比重也都恰到好處,已經比我原先期望的好很多。但怎麽說呢,正因為這個恰到好處,我知道你在表演。而表演,必然是有痕跡的。”

說到這裏,杜導看看紀青川:“你懂我意思吧?”

紀青川眼神裏帶著幾分茫然,努力消化杜導的話語:“你是說,我還沒有做到跟旅人渾融一體?”

杜導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是這麽個意思,但是渾融一體這個詞可能也不夠準確。渾融一體說明有兩件以上事物,而我心中的樣子應該是,你就是旅人。不是兩重身份的交疊,而是有著同一具身體、同一個靈魂的一個人。你不應該在表演,而是在展示,把你的真實狀態展示給人看。”

紀青川低頭不語。

杜導又說:“其實本來這樣我就挺滿意了,但是……我曾經看過《弄潮》。任何一個人看了那出戲,都會以為是導演挑了一個漁家少年回來,進行了一場本色展示。這麽多年過去,你的演戲技巧提高了很多,但是和角色靈魂重疊的感覺,不如當年。”

“和角色靈魂重疊?”紀青川在嘴裏細細咀嚼這幾個字,“或許是因為,我去漁村親身體驗過吧。”

杜導想想:“有這個可能。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阿潮那個角色,和你當時的年齡心態類似,所以你只要做真實的自己就好。而旅人這個形象,你沒有經歷,沒有感受,只憑揣摩角色與觀摩借鑒,能發揮成這樣,已經很不錯。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如果你能被旅人的靈魂附體,哪怕你什麽演戲技巧都不講,也能打動觀眾的靈魂。”

紀青川了悟:“純熟的演技,可以打動觀眾的眼睛,甚至引發他們頭腦的思考;但唯有用靈魂發出吶喊,才能引來另一個靈魂的共鳴,打動他們的心。”

“就是這個意思。”杜導拍拍他,“慢慢想吧,不要急於求成,有時候醍醐灌頂只在一瞬間,順其自然就好。你已經比一般演員擁有更多的技巧,哪天想清楚用靈魂展示而非僅僅用技巧表演的問題,必然還能再有一層突破。”

杜導的口氣,仿佛在說:你的招式已經罕有敵手,等你哪天忘記招式,以無招勝有招,就真的能夠天下無敵了。

紀青川陷入深思。

“時間不早了,”杜平城低頭看表,“今天就到這裏,大家辛苦了,後天排練正式開始,希望大家安排好自己的時間。現在我請大家吃晚飯。”

一天的合作拉進了大家的距離,一群年輕人嘻嘻哈哈推搡著走出劇院。

“我路過高山湖泊沙漠,路過人群孤單溫暖……”紀青川的手機鈴聲突兀響起。

“餵——”紀青川接起電話。

幾秒鐘後,手機落地。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紀青川的手機鈴聲,這是我十幾年前寫的一首小詩《路過》,當時曾經貼在凱迪網上。後來我曾經在別人的文章裏看過這兩句的引用,網上也能搜到。雖然沒有標註是引用,我還是很高興噠!

路過

我的前世

是不知名的

一縷孤魂

路過地獄漫無止境的孤黑與寒冷

路過斷魂橋

喝下孟婆湯

從容投胎

茫茫然、惶惶然又興興然

我踏歌而行

路過稚子 紅顏 華發

路過山川 平原 大海

路過人群 孤單 溫暖

路過短暫的愛情 長久的友誼

一路跋涉 一路尋覓

驀然駐足的那個流螢夏夜

你 從我身邊路過

從此

我路過你的疲憊

你路過我的幸福與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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