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平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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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青川趕到市一醫急診室時,整個人已然虛脫。汗從每一個毛孔裏湧出來,只要稍稍停步,就會在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潭。

“請問——”沖到前臺才發現,聲音沙啞得無法出聲。

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過來:“請問是方錚先生的家人嗎?”

“方錚……他怎麽了?”紀青川緊緊抓著警察的衣角,像抓著一根浮木。

“他見義勇為,被人捅刀——”

“讓一讓。”一輛推車自急診手術室推出來,車上白布從頭蓋到腳。

瞬間雪山崩塌,讓人再無存活的空間,紀青川兩腿一軟,眼前發黑。腦子只剩一個聲音:方錚不在了。

悲哀與冷意漫過胸膛,凝結成鋒利的冰刀,一刀一刀,刺得心上血跡斑斑,又被迅速凍結成塊。紀青川想,我真是個不吉利的人啊,喜歡齊暄,齊暄死了;喜歡方錚,方錚又……

一旁的警察眼見他快要暈厥,趕緊扶住他:“這個應該不是方先生。方先生在對面那間手術室裏,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

心臟劇烈快跳了幾次,坐過山車一樣打了無數個彎又回到原點。紀青川猛吸幾口氣,肺部被過分擠壓後驟然放松,有著難以言喻的茫然。

“到底發生什麽了?方錚為什麽受傷?”靠在墻上,盯著對面手術室的門,紀青川機械地詢問。

“步行街上有人醉酒行兇報覆社會,拔刀刺向旁邊的孩子,方先生撲上去跟他搏鬥……”警察解釋完緣由,又加上一句,“像這樣見義勇為的行為,可以向市政府申請好市民獎。”

“他不會在意這些獎章的。”紀青川搖頭,“孩子沒事他就會覺得高興。對了,那孩子沒事吧?”

“沒事。”警察露出尷尬神色,“方先生被捅刀後仍堅持與歹徒搏鬥,路人幫忙一同制服了歹徒並報警,孩子被他的家長抱走了,我們……沒能聯系上。”

其實不是沒聯系上,而是當警察打電話給孩子的家長時,家長拒絕站出來。理由是:“別說什麽因為我家孩子受傷,那是他自己傻。現在找我,難道想讓我們付醫藥費?”

好在紀青川並未糾結於對方的態度,他很快想起另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麽會找到我?”

“路人撿到方先生掉落在現場的手機,並交給了我們。我們查看過,方先生將你的號碼設置為快捷撥號1,由此判斷你是他最親近的人。對了,他的手機交給你。”

“他不是親近他,他只是我……”紀青川接過手機,猶豫片刻說出兩個字,“助理。”

“那他一定很熱愛工作,才會把老板的號碼設為1。”警察微感詫異,“我們通常見到的是把家人或愛人設為1。請問需不需要通知方先生的家人?”

紀青川搖頭:“不必了,免得他父母擔心。我照顧他就可以。”

“老板對助理這麽好?現在招工很難?”警察納悶,自言自語,“我是不是該換份工作?”

紀青川握著方錚手機,無意識地滑動。手機未設密碼,滑動間,屏幕鎖解開,主屏亮起。

《時光之坻》劇照跳入紀青川眼眸。

“別擔心,手術很快就會結束。”警察見紀青川盯著方錚手機半晌不語,好心安慰他。

“哦,哦。”紀青川驚醒,發現掌心一片冷汗,雙手微微顫抖。

手術室的燈滅了。

紀青川沖到門邊。

醫生走出來交代:“病人打了麻藥,目前還沒醒,現在要送去病房。我交代一下註意事項,請家屬認真聽。”

沒有電視劇上慣演的醫生滿面笑容說“手術很成功”,也沒有門外家屬的歡呼聲,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紀青川看見方錚被推出來,居然不敢走上前。

沒有生命危險不代表不危險,方錚身上的血跡遠比紀青川想象得多,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暈眩了紀青川的頭腦。

“醫生,他傷得重嗎?”紀青川指著推床上皺著眉頭沈睡的方錚。

“右臂兩處刀傷,沒傷到肌腱和神經,但失血較多,病人容易感覺冷,要註意保暖。”

“睡著了啊。”警察也走過來看了看,“看樣子明天才能錄口供,我在這裏看著,你去辦理入院手續吧。”

方錚醒來已經是傍晚,睜開眼便看見紀青川眼不錯地凝視著自己。

“青川——”方錚的聲音微弱而沙嘎。

“你醒了?”紀青川猛然醒悟,驚喜的表情一覽無餘,“覺得哪裏不舒服?我現在叫醫生。”

方錚:“你怎麽在這?”

“警察通知我的。下次別做這麽危險的事了。”紀青川一邊埋怨他一邊給他餵了水,然後端來清水小心擦拭他皮膚上的血跡。

“下次遇到,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方錚搖搖頭,“不然,眼看孩子受傷?”

“你可以報警。”

“情勢危急,來不及報警。”方錚搖頭,“越是危險的事情越需要有人去做。每個人都指望別人路見不平,每個人都不肯站出來,那麽我們如何能對這個社會有期待?”

失血過多,方錚顯然氣力不足,說不了幾句便有些乏力,他喘了幾口氣才說:“青川,我相信如果你在場,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紀青川啞口。他確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可他不希望方錚這樣。方錚選擇站出來,是他的責任感與勇氣使然;而自己不希望方錚這樣做,因為無法承受失去方錚的苦痛。

“餓嗎?”紀青川只能轉換話題。

方錚點點頭。

“我去買粥。”紀青川起身,順手把方錚的手機歸還給他。

方錚滑動手機:“正好,我給師兄打個電話。”

紀青川剛剛餵方錚吃完粥,厲葦航拎著大袋東西趕到。

看見方錚身上猶存的血跡,厲葦航腳步一頓,眸光驟然收縮。

“怎麽回事?”厲葦航抓住紀青川。方錚電話裏只說自己受傷,讓厲葦航去他家收拾幾件衣服和日常用具過來,並未言明詳情。

厲葦航的怒氣隔著衣衫傳遞給紀青川。紀青川毫不懷疑厲葦航會沖出去暴揍歹徒。

“無大礙了,只是失血太多,看著可怕。”紀青川趕緊向厲葦航說明來龍去脈。

再三確認方錚無礙,厲葦航立刻開始教訓方錚:“你是豬嗎,幾歲的人做事不動腦子?就算救人也要先確定自己是不是有這個能力!我是該誇你勇氣可嘉,還是該說你蠢不可及?你以為你在玩單機武俠RPG游戲,做完救人的支線劇情,就能收獲大量經驗物品獎勵?游戲主人公要是OVER了可以重新讀檔再來,你可以嗎?”

紀青川:“……”

“師兄,聲音小一點,我頭痛。”方錚小聲哀求。

厲葦航一肚子話頓時咽回去,大步走到床邊,替方錚塞好被角,面色不豫,手腳輕柔。問清護士交代的所有註意事項,轉身低聲對紀青川說:“你回去吧,晚上我守著他。”

“還是我來吧。”紀青川很堅決。不親眼看著方錚,他不放心。

“我是他師兄,你是他什麽?”厲葦航頗有幾分挑釁地看著紀青川,“前任……老板?”

“我是他朋友。”紀青川無視厲葦航的挑釁,心平氣和卻語氣堅定。

“你要誰陪?”厲葦航不理紀青川,只盯著方錚,目光裏滿滿的“你敢選他,我就揍你”。

“當然是師兄你……”方錚偷看一眼紀青川,恰將紀青川來不及收回的滿目擔憂盡收眼底。

“你回去。”方錚鬼神使差地脫口而出。

厲葦航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方錚被他瞪得發毛,立刻問紀青川:“我記得《逆旅》在排練,你不去嗎?”

“後天上午開始。我先請假幾天。”

“不要請假。”方錚搖頭,“男人該以事業為重,這是你立身處世的東西。何況我又沒什麽危險。”

“你忙你的事業去吧,”厲葦航閑閑開口,“我的師弟我來照顧。”

“要不這樣,”紀青川想了想,同厲葦航探討可行方案:“方錚這樣肯定需要人全天候照顧,後天開始我和你輪流,你白天我晚上,你看如何?”

“那今晚呢?”厲葦航問。

“我留下。”紀青川答。

“就這樣吧。”方錚頭痛欲裂,小聲給出意見。

厲葦航瞪他一眼,用眼神傳達出諸如“沒用的東西胳膊肘向外拐”“要跟他單獨相處你自求多福吧”等等覆雜而強烈的情感。

可惜俏眼做給瞎子看,方錚昏昏欲睡,完全沒看他。

覆又叮囑幾句紀青川,厲葦航不放心地離開了。

紀青川返身回來,方錚已經睡著了。

紀青川靜靜坐在床前凝視方錚。可能是有些疼痛,方錚眉頭皺成一團仿佛尚未展開的含羞草,失血過多的臉一片慘白。

看起來是這樣的蒼白無力,帶給紀青川的震撼卻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最初的擔心漸漸消退之後,心裏一層又一層湧上來的,是驕傲,為方錚而驕傲。

每個人都抱怨這個社會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冷血,可每個人都不願意自己去改變,總想著別人會去做的,如此,怎能指望社會越來越好?

絕大多數人看見英雄挺身而出的消息,都會隨手點讚、隨口叫好,甚至長篇大論高度歌頌,比英雄本人更激情澎湃,仿佛這個社會從來不缺少熱血與俠義。

可是,僅僅這樣是遠遠不夠的!

點讚點得再多,也不過就是個“鍵盤俠”!

你若不能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點再多的讚又有什麽用?

紀青川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深思。

大約第一眼看到方錚就是在春日的陽光裏,一直以來,他眼中的方錚,有些呆,有些二,有些缺心眼,此外還帶著春天的朝氣蓬勃、春天的溫暖明媚,似乎整個人都是春天裏的一棵樹,欣欣向榮,但是缺少秋天老樹的遒勁。

直到此刻紀青川才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方錚。他只看見方錚溫暖隨和的一面,卻忘記了,既然他像春天,又怎麽可能不具備悍然的蓬勃與力量?

紀青川想起很多年前,剛被雪藏的時候,他整日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裏,找不到前路,看不見希望。邱銘傑怕他輕生,給他買好了車票,哄他去外面旅行散心。

他走了很多很多地方,後來,在某一個風沙滿地的邊城小鎮,在唯一那間破舊的旅館裏,他讀到了不知是哪位房客留下的舊書,一夜未眠。

那本書很簡單,不過是一本暢銷到爛俗的心靈雞湯,每一篇都在說著要堅強要相信溫暖之類的老話。若現在再讓他看,他恐怕會不屑一顧地說這是一碗餿掉的湯;但世界就是這麽奇妙,在某一個特殊的節點,你遇到特殊的書,一瞬間就會被觸及靈魂。

那天清晨,他走出旅館大門,走到小河邊的樹林裏,忽然發現,春天來了。

他聽見笨拙而有力的第一縷鳥啼,在遍地鳥屍中響起;他聽見啵啵炸響的枝條爆裂聲,沖破冰層凍土,拔節而起。

這種新生的灼燒的力量,誰也無法阻擋。他的疲憊、茫然,乃至憤怒、厭恨,都被這種無畏生長的力量一掃而空。他開始認真思考前路,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走下去,更勇敢地走下去。

他記得那時自己的心情,自己靈魂的狀態,就像一個疲憊到極致的旅人,眼看下一秒就要倒下,卻又意外獲得了新生。

紀青川忽然打了一個顫,瞬間醍醐灌頂,整個人都清醒了。

這不就是《逆旅》一劇中旅人的靈魂嗎?

帶著冬天的蕭索與幹枯,追尋春天的執著與力量。有仿徨,有迷惘,有暫時的迷路,有偶爾的低落,但是絕不放棄。

瞬間紀青川的腦中爆發出無數想法,統統是關於這個角色做出怎樣的動作,說出怎樣的話語。他甚至覺得,有幾處臺詞必須要改動。

靈魂的共鳴來得這麽突然。紀青川簡直不敢相信。

紀青川俯身,抓住方錚的手:“你讓我明白了這個角色,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點放入草稿箱,不料手殘,點了發表章節,結果這章提前若幹天發了。先鎖定,到日期再解鎖。

美國波士頓猶太人屠殺紀念碑上所銘刻的馬丁·尼莫拉的話:

在德國

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

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是新教教徒;

最後,他們奔我而來,

卻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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