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出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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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的聲息似乎也隨著他停滯的腳步而靜止了下來,本是亂晃著腿的動作漸漸僵住了,低頭還能看見那孩子攥得緊緊的、微微發著抖的拳頭,喬明司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

四周安安靜靜,一片荒涼,連鳥叫都沒有,偶爾有風吹過林間,發出微弱的呼呼聲。喬明司仰起頭,發覺後頸濕了,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墜進領子裏面,弄得他有些癢,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傻孩子,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問你為什麽。我很擔心你,知道嗎?”

一句追問換來長時間的沈默。就在他等得仿佛時間都靜止的時候,背後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明司一直都會在嗎?”沈蔚往前蹭了蹭腦袋,嗓子還沒有完全好透,仍舊沙沙的,還帶了點悶悶的哭腔。

“當我哪天也像他們一樣躺在這裏的時候,或許就不在了吧。”預料到後頸處的狼藉,喬明司笑了,往山下眺望了一陣,似乎意有所指,而後邁開步子繼續在這片墓地中慢慢下行。

“小蔚,對不起。”給了對方一些思考的時間,喬明司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另一個話題,道起歉來。

“之前說分手什麽的是我不對,讓你不安了。如果我以後還這麽說,不要理我,肯定是騙你的。就算小蔚求著要我離開,我也不會那麽容易放手的。”

沈蔚楞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猛地揪住喬明司的後領,語氣裏滿滿的不可置信:“那為什麽……為什麽還要那樣說?!”

喬明司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踏了兩步穩住身體,嘆氣道:“因為你不想理我,所以我就說氣話騙你,我是壞蛋。”

背後的抽噎聲突然大了起來,沈蔚晃著手腳掙紮了兩下,喬明司怕他摔著,只能停了下來,而後脖子的地方傳來一陣鈍痛,被咬了。

喬明司苦笑。如果這樣就能發洩掉心裏的痛楚,巴不得他咬重一點。

沈蔚嗚咽地哭起來,喬明司由著他鬧,等他漸漸安靜下來,繼續下山,邊走邊問:“哭夠了?那聽我說說話吧。”

沈蔚擡起手臂抹了抹臉,拽著花束戳了兩下喬明司的臉頰,算是允許了。

喬明司放緩了腳步,一層一層慢慢地下著臺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閑聊。

“小蔚,不要逞強。沒有人說逞強就是好孩子,你不必把心裏的想法藏起來。周圍很多人都願意被你依靠的,像我,像你姐姐、江醫生,還有你爹地、你爸爸,還有幫裏那群人,忘了那天大家一起放煙花為你祝福的事了麽?雖然你不說,但我想他們也一定願意幫助你的。”

“但是小蔚,過分依賴別人也是不對的。你看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很多讓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有好的,也有壞的。以後的事誰能預料得到呢?我算不出自己的死期,也料不準到底能陪小蔚多久。沒有人能夠承諾永遠,我也不能。我只希望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能夠一起努力把這段路盡可能長地走下去。”

“那麽小蔚你呢,要學會自己一個人堅強一點。那些不好的事總會過去的。現在我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可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自己學會獨立,學會保護自己,你說是嗎?”

他說得很慢,得不到回應也不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身後的人一聲不響,不知道這些話究竟會不會有幫助,但是能肯定的是自己說的話他一定一句一句地聽進去了。

剩下的路程兩人一直都安安靜靜的,快到山腳的時候,沈蔚回過神來,似乎想通了什麽,放開環著喬明司脖子的手臂,皺著眉說:“我……我不要你背,我要自己走。”

“傻帽。”喬明司楞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呆著吧,都沒多少路了。”

沈蔚不肯,捧著花從他背上跳了下來,往前咚咚咚跑了幾步,站在臺階上回頭,見喬明司追上來,鼓著臉撇過頭去,手卻伸向後面搖了搖。

喬明司跨上兩步,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而後肩並著肩,一起往下走。

靠著山腳的一片區域是壁葬區,在山頂的時候喬明司就指給沈蔚看過,可是沈蔚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不僅跑去山上的公墓轉了一圈,現在竟然還要去參觀壁葬區。

壁葬區有人看守,喬明司放開沈蔚的手,上前跟守墓的人說了些什麽,得到了進園的允許,隨後喊了沈蔚一起進去。

楞楞地被喬明司牽著走進墓園,沈蔚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原來他們不是來喝雞湯的,而是來參觀墓區的。

可是他們究竟為什麽要來參觀墓區啊!沈蔚看著聳立在面前一排又一排的壁葬墓撓了撓頭,剛要問卻被喬明司搶了話茬,指著門口的長椅對他說:“你在這休息一會兒吧,我去裏面看看。”

沈蔚又餓又累,聽到能休息,“哦”了一聲,想也沒想就往椅子上坐下了。

壁葬墓的上面都有遮擋的亭子,遠看好像一個個小房子,喬明司在一面面墻壁之間穿來穿去,時不時停下來看看,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明司你找什麽呀?要不要我幫忙?”沈蔚伸著腦袋,大聲向遠處問了一句。

喬明司聽見聲音,停下來,轉過頭向沈蔚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搖了搖頭,又繼續對著一排排墓碑看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喬明司記下位置,回到門口對著沈蔚招了招手:“小蔚,過來。”

沈蔚跟著喬明司進去,走到一面墻壁前站定,他看著嵌在這面墻壁上的一小塊墓碑,照片裏是個陌生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輕,可看她的裝束明顯有些年份了,名字和姓也都不是他熟悉的。

“這是……?”

“是我母親。”

“啊?!”沈蔚驚得後退了一大步,眼神在墻壁上的照片和喬明司的臉上轉了好幾圈,兩人看著是挺像的,可他還是震驚地大張著嘴無法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站在一邊的喬明司沒多理會沈蔚的驚訝,兀自彎下腰拿出紙巾擦了擦刻著死者名字的那一小塊墻壁,擡手撫了撫墻上黑白的照片,凝視著照片裏的人說:“媽,我是明司,我回來了。”

無可避免地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神色一瞬間凝重起來,可想到今天跟他一起過來的人,心情就輕快了許多。於是拽過一邊仍舊一臉錯愕的沈蔚,拍了下他的腦袋,而後面對墓碑仿佛是在介紹:“這是小蔚,跟我一起過來看看你,帶了你最喜歡的百合。”

沈蔚一楞,看了一眼手裏的百合花,一路上被他甩來甩去弄得花瓣都快掉了,趕緊豎起來整理好,恭恭敬敬地擺在壁墓前,然後鞠了個躬,尷尬地絞著手指退到一邊。

喬明司哭笑不得地把退得老遠的沈蔚扯回自己身邊,問:“不打個招呼嗎?”

沈蔚疑惑地“啊”了一聲,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盯著喬明司,仿佛在問“真的要嗎”?

喬明司笑著點點頭,又往前推了他一把。

沈蔚沒轍,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低著頭哆哆嗦嗦地開口:“伯母你好,我我我是小蔚……”

“啊啊啊!”才說了一句就尷尬得說不下去了,沈蔚大叫,兩手一伸,把帽子一直拉到了鼻子下面遮住了整張臉,然後轉過身蹲在地上抱住了腦袋。

“怎麽了?”好好的怎麽突然叫了起來?喬明司詫異。

“我我我還沒準備好,可不可以重來……”沈蔚把帽子往上拉,掀開一點露出一雙眼睛,扁著嘴可憐兮兮地問。

喬明司被他抱著頭臉憋得通紅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邊笑邊伸手下去拉人:“好了起來了,打個招呼而已,要什麽準備啊。”

“丟人死了!”沈蔚不依,斜眼瞪了喬明司一眼,甩開他的手臂,扭著身體賴在地上使勁搖頭:“都說沒準備好了,等一下啦!”

“好好好,你慢慢準備。”喬明司無奈,索性站起來不管了,摸著下巴點頭:“嗯,是要好好想想該怎麽說。”

被他這麽一說,沈蔚又楞住了。對啊,到底該怎麽介紹自己?普通朋友?才不是呢!男朋友?感覺怪怪的。媳婦?呸!媳婦都來了!

喬明司看沈蔚蹲在地上一臉糾結,表情變臉似地換來換去,終於忍不住了,硬把人拽了起來:“傻帽,不說也沒關系的,她會明白的。”

沈蔚踉踉蹌蹌站起來,聽到這話松了口氣,撓了撓燒紅的臉頰,又對著墓碑歉疚地鞠了個躬,而後閉著嘴死活都不肯擡頭了。

“小蔚。”喬明司站直了身體,手插在褲子袋裏,沈默了一陣,兩眼凝視著照片裏的人,突然喊了沈蔚一聲。

沈蔚轉頭:“啊?”

“我媽她其實算是恐同。同性戀恐懼癥知道嗎?”喬明司低頭笑了一下,擡眼仍舊看著墓碑。

沈蔚沒有出聲,看出他似乎想要傾訴,於是呆呆地站在一邊靜靜地聽。

“我爸跟我媽感情一直都不和,我爸爸是同性戀,瞞了我媽二十多年,明哲十八歲的時候他拋棄了我們,跟個男人跑了。我媽把這件事看做是她一生的恥辱。除去對同性戀的厭惡和歧視,她是個很好的母親。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竟然跟我爸爸一樣,只喜歡男人。”

“當時很困擾,就跟家裏斷絕了來往,我媽把對我跟我爸爸的怨恨全都轉嫁到明哲身上,所以明哲恨我也是應該的。”

“那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回那個家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有了回去的念頭,但是大學沒有讀完,也沒找到像樣的工作,覺得沒臉回去,就借了錢申請了國外的大學,等念完回國才知道她已經生病去世了。”

能逼得他離家出走,那該是多大的打擊,居然就被這麽輕而易舉的帶過了。雖然他什麽抱怨都沒有說,沈蔚卻知道在那之中,他一定也遭受了不亞於其他人的痛苦和酸楚。

在那樣壓抑的環境下發現自己異於常人的性向,孤立無援,他到底是怎麽挺過來的?還成長為這樣一個優秀而溫柔的人,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而自己呢,除去在孤兒院裏的那段時間不說,爹地和爸爸一直都是竭盡所能地寵著自己,別說喜歡男人了,就算他喜歡人妖他們大概也會無條件支持。

沈蔚怔怔地看著身邊的人,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罵我的那些話至今都記得很清楚,總覺得心裏有愧。但是現在覺得我有資格過來見她了。”因為已經找到可以陪伴一生的人,來證明過去那些過分的苛責和歧視完全是錯誤的,喜歡同性和喜歡異性並沒有什麽不同,同性之間的感情並不是她說的那樣骯臟的。

喬明司轉過頭,反握住沈蔚的手,微笑地看著他。過去的痛苦都不必說了,命運能把他帶到自己面前,就是最好的補償了。

沈蔚也看著他,心裏一陣難過,伸出手摟住喬明司的脖子,湊上前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喃喃地安慰:“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喬明司點頭。“那些不好的、傷心的事就讓它埋在心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何必糾纏在那些噩夢裏,你說是不是?”

沈蔚楞了。原來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都是為了他才到這裏來,才說那些話……原來是這樣。

“是,是的!”他用力點頭,直直地盯著喬明司的眼睛,心裏的某處似乎一下子明朗起來,不僅是在回答他,也仿佛是在回答一直盤旋在自己心裏的疑問。

“傻孩子。”喬明司笑著摸了摸沈蔚的頭,“我們出去吧。”

“嗯。”

“明司。”兩人牽著手往外面走,沈蔚突然想到了什麽,話語裏帶著一絲猶疑。

“嗯?”

沈蔚撓了撓頭,問:“那個,你有沒有帶別人來過這裏啊?”

“帶別人來幹什麽?”喬明司反問,就連他自己都已經五年沒來過這裏了。

“喔……”沈蔚若有所思地點頭,安靜了一會兒,突然拽著喬明司的袖子喊了一聲:“明司!”

“又怎麽啦?”

“我覺得很高興!”

“咦?”

沈蔚跑到一邊,抿著嘴笑嘻嘻地搖頭:“不告訴你為什麽,嘿嘿。”

喬明司無謂地聳了聳肩:“哦,我可沒你那麽笨,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切,怎麽可能!”

沈蔚炸毛,不屑地撇嘴,喬明司沒答話,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那你說說你知道什麽了?”

沈蔚見他神神秘秘仿佛真的什麽都知道的樣子急了,不甘心地問了一句,可喬明司仍舊什麽話也不說。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走出了墓區,沿著公路拐彎的時候,喬明司默默地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握緊了沈蔚的手,向傳說中的餐館進發。

從墓園出來,離餐館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可直到沈蔚坐進那家餐館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原來到這裏來根本不要爬山,只要沿著停車場那條路拐個彎就到了,可喬明司卻帶著他繞了一大圈路,害得他又累又餓。看對方明顯知道卻還擺出一副“記不清路了”的無辜模樣,真恨得人牙癢癢。

不過那道百葉香菇燉雞確實做得非常美味,不過這裏有名的不是雞,而是百葉。

一大鍋雞湯端上來的時候沈蔚還不相信鍋裏那一片片白白的東西是百葉,用筷子夾著那長得像豆幹的東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是百葉?你不要騙我啊,這明明就是豆幹嘛!欺負我不認識百葉啊,百葉不都是薄薄的扁扁的哪有這麽厚的啊!”

“是厚百葉啦,不是豆幹。吃吃看,要比豆幹軟一點,燉湯很好吃的。”喬明司哭笑不得,又替沈蔚夾了一片扔進他碗裏,擡起頭,看著他誇張的表情突然怔楞起來。

這似乎是這麽多天來第一次看到他開心地大笑呢。喬明司喝著湯,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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