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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游》完…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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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盞,滿上酒道:“你可以去谷外闖闖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暗沈,沙啞,甚至略為蒼老,像是一聲無力的嘆息。可縱然如此,卻還是藏著讓人不敢杵逆的威懾力。

沈睿淡漠的面色沒有變化,這十四年來,他已很少再笑,大多時候,總是沈默,一個人默不作聲的生活。

因為沈未已也和他一樣,沒有再笑過。

山路口響起琤琤蹄聲,駿馬在樹下吃著青草,沈睿走過去,牽起韁繩,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爹,保重。”

他明媚而清澈的眼睛和霍木蘭一樣,一模一樣,一樣到沈未已不敢去迎上他的目光。

他低著頭,銀白的發垂下來蓋住半邊面容,從喉中發出一聲淡淡的“嗯”。

駿馬一聲高嘶,向著山路下疾奔而去,淙淙之聲響徹天地,像山間的一陣吶喊。有絕決,有釋放,也有不舍和迷茫。

酒香彌漫在墳邊,清清淡淡,是她當年親手埋下的梅花釀。

沈未已白袖輕拂,倒開碑前的一杯酒,再拿起另外一杯來,含著笑仰首飲下。

春風徐來,藏在葉裏的最後一瓣白梅雕殘。

(晉江原創·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大完結,雖然有遺憾,但我覺得愛過擁有過幸福過,就未嘗不是一種圓滿。

這篇文過兩天會開定制,主要是想給自己留個紀念,督促自己不斷前進,以後能寫出更好的作品!

透露一下,這個故事還會有下部,女主是木蘭的第一個女孩,並沒有死掉,當年沈夢帶走她是想去威脅大仙的,誰知道半途發生意外,把孩子弄丟了,所以她這六年來一直行蹤不定,到處在找孫女的下落。

其實我覺得她才是這部書裏最可憐的人。

最後是鞠躬大感謝啦,首先感謝兩個好基友小乙和貝貝的陪伴。

其次是感謝所有給我扔過地雷的讀者們。

最後就是感謝這些日子來一直給我留言的小乙(這是三大感謝都占全的真愛呀!)貝貝(這只也是!),陌陌,婭婭,透明,後媽,悶悶,crovy,千千,小燈等等等等一系列讀者……你們的留言不管長短,都能讓我溫暖。

咳,是不是矯情了?好吧,下面說正經的——

新文會在十月中旬左右發,暫定名為《關山月》,具體時間可關註我的專欄。

提前祝大家七夕快樂,遁啦啦啦啦~

番外

穆南山和唐采竹番外

南山月下風吹竹

南山月下風吹竹(一)

【壹】

冀州城外,桐樹林。

“姑娘!”幽靜的樹林內,忽然響起一聲疾呼。

樹影濃郁處,有一少女身著鵝色裙衫,青絲束發,疾行在林間更不停頓,對身後傳來的聲音充耳不聞。

行色匆匆的穆南山自後追來,繞過一棵高大的桐樹,正望到前邊的妙曼倩影,認出那便是之前在茶肆中不慎得罪之人,立刻奔上去道:“姑娘留步!”

少女如柳彎眉輕輕一蹙,毫不客氣地將不悅之色表露在外,對著一個箭步沖到面前來的男人道:“讓開。”

穆南山嘻嘻一笑,非但不讓開,反彎腰探近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少女一楞,瞪著面前這張大笑臉:“我叫你讓開!”

穆南山微一蹙眉:“小妞還有點兇……”眼看少女面色一變,忙薄唇一挑,賠笑道:“別動氣別動氣,剛才在茶肆冒犯姑娘實屬意外,還望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在下一回。”

少女臉色不變,冷冷看著他道:“我原不原諒你關你什麽事?再不閃開,別怪我不客氣。”

穆南山忽然有些楞住,刮著鼻梁正思忖對策,忽見少女水袖一飛,憑風借來三枚桐葉,偷偷灌註內力於桐葉之上,進而玉指一撩,使葉片疾飛似鏢,向自己激射而來。

穆南山雙眸一虛,整個人竟呆在原處一動不動,那三枚桐葉立刻貼著他面頰往後一掠,在上邊劃開不深不淺地三道口子。

少女果然一怔,看著他滲出血來的面頰道:“你……你怎麽不躲開?”

穆南山瞅著她這半似緊張,半似羞惱的生動表情,不知為何,扯了個彌天大謊,呵著氣道:“在下武功低微……躲不開。”

清風一陣,林內樹葉紛紛飄落,盤旋在他琥珀似的深邃雙眸裏。

少女神色窘迫,咬著粉嫩的唇瓣,疑信參半地瞪他一眼,轉身走向樹林深處。

穆南山扭頭看去,望著她消失在漫天桐葉飛舞之處的背影,沒有再追,只是不經意地笑彎了眉眼。

【貳】

十天後,冀州城大街。

初秋時節,天高雲淡,冀州氣候正在不熱不涼之間,本該是極其怡人,但穆南山的臉色卻顯得有些煩躁。

他今日身著一件漆黑長衫,胸前微微敞開,白色裏衣也格外松散,露出其中部分古銅色胸膛。隔著兩層衣料,可見那處精壯結實,寬闊偉岸,唯一可惜之處便是這孔武有力的寬胸下邊,竟給他環住的雙臂遮擋起來,造成種欲拒還迎、意猶未盡的遺憾和誘惑。

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裝扮雖然不算露骨,但因其俊朗容顏,還是惹得一路婦女紛紛掉頭,目不轉睛。

跟在後邊的林魚低著頭,實在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異樣眼色,沈吟一番後,終是鼓足勇氣踏上前來,理了理穆南山的衣襟道:“大人,這是冀州大街,不比咱奪天宮,可得講究些。”

穆南山偏頭覷他一眼,不以為意道:“爺就喜歡這樣。”說著又將林魚理好的衣襟一拉,兩件衣衫登時松松垮垮地搭在雙臂上。

林魚一臉無奈,好說歹說道:“我說大人,這都入秋了,城裏風大,你這般穿著怕是會著涼……”

穆南山輕輕一笑,似在故意逗他般:“爺不怕風大,熱著呢。”

林魚滿臉苦惱,便要再勸幾句,忽見穆南山雙足一頓,毫無預兆地在街邊停了下來。

林魚不解道:“大人,怎麽不走了?”

穆南山定定看著前方人頭攢動處,面上原本便有的三分笑意立時變為八分:“是她……真是她。”

“誰啊?”林魚撓頭,隨著他目光一望,霎時也呆了呆。

大街上雖然人潮擁擠,但迎面走來的一名黃衫少女卻是清麗動人,引人註目,且那走馬觀花、打量身周鬧市的神色,更似孩童般天真無邪,真個叫人心神一蕩。

林魚在天月教中不少見美人,但這般出水芙蓉之清秀的女子還是頭一遭看到,正沈醉時分,忽聽穆南山在耳邊叫道:“有了!”

林魚一楞,便要擡頭往穆南山看去,卻給他一把擒住肩頭,拽到一邊道:“魚兒,快揍我!”

林魚呆道:“大人……你說什麽?”

穆南山一臉正色,急匆匆道:“讓你揍我,聽不懂啊?”話聲甫畢,竟抓起林魚拳頭來,往自己臉上狠狠一砸。

林魚大吃一驚,叫著要躲開,卻給穆南山生生擒住動彈不得,一時驚異道:“大大大大人……你這是幹什麽呀?!”

穆南山嫌他拳頭不夠給力,眼看少女便要往這邊走來,情急之下只好自己給臉上來了兩拳,邊打邊道:“少廢話,快來揍我!待會兒那姑娘過來了就把我推出去,說我欠你銀兩沒還,狠一點,知道不?!”

林魚這一驚險些傻掉:“大人你不欠我銀兩啊!魚兒的命都是你的……你怎會欠我東西啊!”

穆南山氣急敗壞,便要抓起他的手再給自己臉上添一分顏色,忽地大嘶一聲,摸著剛才被自己揍過的地方,皺眉道:“原來我打人這麽疼的……”

林魚忽然叫道:“大人,她來了!”

穆南山一個激靈,細目看去,果真見少女已帶著笑往這邊一賣花簪的攤販走來,當下把林魚一拽,咬著牙道:“記得我剛才說的話沒有?”

林魚半懵半傻道:“記得呢。”

穆南山擠眉弄眼道:“那還不快推我出去!”

林魚眉頭一皺,盯著穆南山看了看,忽飛來一腳踢在他臀上,穆南山身子一飛,撲倒在那家賣花簪的攤販邊,腦袋不偏不倚,正落在少女一雙玉足前。

身周登時嘩聲大作,各人掉頭看來,那少女亦是一臉驚駭之色,閃身往後退去,卻給穆南山抓住鞋尖道:“姑娘,姑娘救我……”

少女柳眉一蹙,正要開口讓這衣衫不整的人松手,卻見前邊人潮處忽地沖來一人,滿臉兇神惡煞道:“狗東西!連老子的錢都敢訛,你他媽不想活了是不是?!”

穆南山扭頭一瞥林魚這副摩拳擦掌的兇惡臉色,張大嘴巴正要回話,卻給他一腳狠狠踩住膝蓋窩,大叱道:“你今日到底還不還錢?!不還錢老子就要了你這條命!”

穆南山痛得臉型扭曲,顫聲道:“小的……小的真沒錢。”

林魚臉色大變:“沒錢?!”忽從懷裏摸來一把匕首,拔出刀鞘,刀鋒直逼到穆南山眼前,陰森森道:“刀劍不長眼,別他媽不見棺材不掉淚。”

穆南山咽一口唾沫,舌頭打結道:“大大大爺……小的身上真沒錢,你若不信大可……”熟料話未說完,便見林魚手中刀鋒往他胸膛一刺,少女在旁忙喊道:“住手!”

兩個人心下一松。

林魚板著臉擡頭看去,怒目橫眉道:“幹什麽?!”

少女神色淡淡道:“他欠了你多少銀子?”

林魚一想,雄赳赳道:“二兩!”

少女皺眉道:“不過是二兩銀子而已,至於要了一個人的命嗎?”

穆南山趁這當口抱起腿來痛呼幾下,其聲甚是哀慘,少女聽後不由蹙眉更甚,打開錢囊來掏出二兩銀子,扔給林魚道:“錢我替他還了,你走吧。”

林魚接住銀子,登時一呆,滿臉兇色也跟著消散,穆南山看他似要露餡,忙低聲喊道:“還不快走!”

林魚一個激靈,忙擦著銀子掉頭跑開,一路竟是頭也不回,穆南山暗裏郁悶得磨牙,誰知嘴裏一動竟吃出血腥味來,擡手一擦,才知自己嘴角、鼻孔處全已見紅,當下不由嘶了一聲。

少女狐疑地看著他道:“你沒事吧?”

穆南山嘿笑一聲,擡起頭來,對著少女道:“我沒事,多謝姑娘相……誒,是你!”雙眸中閃起一顆大星星。

少女也是這會兒他擡頭,才看清他的臉容,淡漠之色有一瞬變化,清咳一聲道:“原來是你。”

穆南山勉強笑笑,低下頭道:“讓姑娘見笑了。”

少女倒有少許尷尬起來,再看他面頰上尚未消褪的劃痕,正是自己那日在桐樹林中傷他所致,心中更有一絲愧疚,囁嚅著道:“你的傷……沒事吧?”

穆南山心頭一喜,但還是垂頭喪氣道:“沒事,我武功不好,在道上時常被人欺負,都習慣了……”

少女打量他傷勢,不安道:“還是處理一下的好。”說著轉身往街邊一處走去,“跟我來吧。”

穆南山一路竊喜,跟著少女走進一家醫館,在夥計的招呼下塗上傷藥。少女原本站在一邊看著,等夥計要給他胸膛那處檢查時,方默不作聲地扭開頭去,偏生穆南山就趁這會兒跟她聊個不停,唧唧喳喳的,就差沒探手把她的腦袋扳過來,惱得少女雙頰一紅,不自在道:“我在外面等你。”

話聲甫畢,人立刻走到了醫館外,旁邊擦藥的夥計一瞅,忍不住打趣道:“到底是個小姑娘,害臊了。”

穆南山動身湊近夥計耳邊,唇角一勾道:“怎樣,漂亮吧?”

夥計一邊給他擦藥,一邊笑道:“外鄉人吧,我打小在冀州城裏長大,可沒見過這麽水靈的姑娘。”

穆南山笑得更發得意:“那是,爺我混跡江湖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這麽美的妞。”

時近黃昏,大街上還是車水馬龍,少女站在醫館邊,左等右等還是不見穆南山出來,心急之下只好趕回館內,熟料剛一近門,便覺眼前光線一暗。

穆南山倚在門邊,寬大胸膛正對著她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笑著道:“讓姑娘久等了。”

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著藥草味道,輕飄飄地鉆進少女鼻尖裏,讓她莫名心中一悸,有些局促地低下眉,退開身道:“你沒事的話,我便走了。”

“別、別啊……”穆南山急了,忙趕過來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還沒報,你怎能就這樣走了?”

少女聞言一笑:“你一沒功夫二沒錢,拿什麽來報?”

穆南山定定道:“只要姑娘開口,要什麽我都能報!”

少女眼睫輕輕一眨,向來清冷的臉上竟真的泛出一點笑容來,聲似銀鈴道:“不用,我並無所求。”言罷,噙著笑轉身離開,這一次再沒有回頭。

穆南山一時竟癡了,呆呆站在門邊,等她遙遙走遠,滿眼裏都還是她之前那嫣然笑容,神飛天外中,硬是到那抹月色似的影子徹底消失在人潮遠處時,才驀地回過神來,大聲喊道:“這月十五約姑娘在城外桐樹林喝酒賞月,順便還姑娘銀兩,姑娘一定要來啊——”

大街上本便嘈雜,故而穆南山這一句話並不算格格不入,反倒是如石頭沈湖一般,沒過多久便沒入水底,沒了痕跡,所以他並不知道少女有沒有聽到這個邀約,更不知道她聽到後會不會前來,他只是從這一天開始起就一直盼著,盼著這月月圓的那一刻。

南山月下風吹竹(二)

【叁】

林魚回到客棧,忐忐忑忑地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餓得前胸貼後背時,才將一臉春風得意的穆南山盼回來。

門一開,他便立刻哈著腰迎上去,忙不疊道:“大人大人大人,你可算回來了,這一下午可是急死我了!”言罷一瞅穆南山微冷神色,忙補充關切道:“大人沒事吧?”

穆南山嘴角一抽,一把推開他道:“大人我好得很。”

林魚倒在墻角,忽又一骨碌爬起來,趕上前給穆南山倒了杯茶水道:“大人今日之事辦得如何?”

穆南山接過茶杯來一飲而盡,並未作答,只坐在窗前的圓木桌邊,看著外邊朦朦朧朧的夜色怔怔出神。

房間在客棧三樓,風吹燈搖下,正能望到對面屋檐外升起的明月,不多不少,恰恰圓到一半,幽寂地映在漆黑的夜幕中,顯得那般清冷,卻又那般美麗。

林魚在後跟著一看,忽感慨道:“今夜月色不錯,只可惜少了星辰作陪,嘖嘖。”

穆南山雙眸一亮,對著林魚招手道:“過來。”

林魚巴巴貼過去,聽得穆南山在耳邊冗述一番,最後道:“記住沒有?”

林魚楞道:“大人這是要做什麽?”

穆南山挑唇一笑,癡癡望著那月道:“良宵美夜,我穆南山怎能讓明月孤升?”

數日後,月圓之夜。

晚風簌簌,城外桐樹林中嘩啦啦地響個不休,一地斑駁的月色剪影便也隨著來回搖動,恰似滿林蝶翼飛舞。

穆南山靠坐在一顆大樹腳,擡眼望天:“你說她今夜到底會不會來?”

林魚在一邊忙得似狗,聞言便沒搭話,穆南山信手摘來一片葉子,盯著葉片道:“到底會不會來呢?”

林魚輕輕皺一皺眉,拿著一籠寶貝走到穆南山身邊來:“大人,你讓開。”

穆南山掐著葉片一個斜眼:“你這什麽口氣?”

林魚瞥屈:“就差你這兒了,放好我便走。”

“走?”穆南山吹一吹葉片,“爺還在這兒,你走哪?”

林魚聳拉著肩膀,垂頭藏住鼻青臉腫的一張臉:“魚兒不敢打擾大人談情說愛。”

穆南山哈哈一笑:“魚兒真乖,不過,”悠閑起身,環胸倚著大樹道:“得先等姑娘來。”

林魚驚惶:“大人又要幹什麽?”不等他作答,又飛快道:“這次說什麽魚兒都不揍你了!”

穆南山登時皺眉:“爺我沒那麽欠揍吧?”

山月冉冉升上天幕,如似玉盤,銀霜遍地都有,滿樹都是,臨風抖動中一明一滅的,好似繁星。

少女走那疑似星辰之處走來,身周月色旖旎,穆南山談笑聲登時一斷,癡癡望著她道:“來了,來了!……”一個激靈,瞪向林魚:“還不快去準備!”

林魚一呆,掉頭便跑,走了兩步又急匆匆趕回來,從懷裏摸出一物道:“大人,你的玉簫。”

穆南山接過玉簫來,轉腕往他臀上一頂:“快走吧!”

少女今夜還是穿著那一件鵝黃色裙衫,一頭黑亮秀發僅用一條青絲束起,簡簡單單,卻似臨風翩動的山竹,一碧便可爭艷天下,穆南山躲在樹後偷偷一望,神魂便不由先醉了三分。

這個女子,真是個讓人越看越著迷的小魔物。

想他堂堂天月劍皇,年紀輕輕便已名滿天下,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卻是偏生對那些庸脂俗粉不帶一點興趣,只偏執對這少女的驚鴻一瞥。

少女從樹根盤繞處緩步走來,玉足踩在厚厚的葉層上,眼波流轉,環顧四周,杏仁似的眼眸中也有月色隨之流動,穆南山丟了魂,腦袋靠在樹邊望著,竟連林魚將事先準備的花燈飛鴿放出來都沒有察覺。

他只看到她眼中一閃而沒的驚嘆。

幽寂的樹林中,忽飄來一曲洞簫,其聲清幽深遠,若虛若幻,悠然如天中行雲,靈動似山間泉音。

身周桐樹葉中驀地飛出一群如似螢火之物,各個明勝青燈,在漫天夜色裏盤旋舞動,燦若一片星辰。

少女神色一驚,怔忪中,正逢其中一個掠到眼前,那物竟是雙爪上綁著小型花燈的白鴿,數十只飛旋在月色滿林的夜裏,美似人間夢境,讓她驚訝不已。

洞簫聲徐徐探近,穆南山從白鴿散開後緩步走來,玉簫抵唇,黑衫翩飛,琥珀似的眼眸中還有少女癡癡望來的模樣,有她眼角堆笑的神情。

她霍然一楞,支支吾吾道:“你……”

穆南山輕輕將玉簫放下來,走在白鴿花燈飛動之中,笑得一本正經:“這是在下給姑娘的第一份謝禮,不知姑娘可否喜歡?”

他今夜竟不是往日那副不羈的邋遢模樣,黑衫整潔,發髻高束,整個人竟有番玉樹臨風之采。

少女怔怔看著他,到底是年方十六的妙齡少女,一時之間竟有些赧然起來,不知該如何回答。

穆南山看她這般,更是喜逐顏開,收起玉簫,從懷裏取出兩盞瓷杯、一壺小酒道:“一壺竹葉青,以邀姑娘月下小酌,不知這第二份禮,姑娘又喜不喜歡?”

晚風徐來,散去臉上興奮的燥熱,少女暗裏微攥雙手,故作矜持道:“雕蟲小技,華而不實,不喜歡。”

穆南山微一挑眉,俯身探近她:“可是真心話?”

少女躲開他道:“自然是真心話。”

穆南山笑道:“女人果然口是心非。”說著竟往少女袖口一握,拉著她到旁邊一棵大樹腳來,席地一屈膝道:“快坐。”

少女應邀而坐,眼中卻還帶著狐疑之色,穆南山視若無睹,斟一杯酒送過去道:“姑娘現在可能將芳名告訴在下了?”

少女並不接酒,只看著杯盞中清澈的瓊液,淡淡道:“陸竹。”

穆南山一笑:“原來是小竹姑娘。”端杯動作一動不動,似根本不將陸竹的怠慢放在心上。

陸竹看他如此真誠,心下顧慮稍減,取過酒杯來,問道:“閣下呢?”

穆南山目光從她玉手上輕輕一略,看著她道:“葉青。”

陸竹動作一滯,看著杯中熟悉之酒,輕輕品了一口,抿唇道:“不知葉大哥哪裏人士,竟能弄來這麽醇香的竹葉青。”

穆南山給自己斟酒,笑道:“江南無名商賈一個,做些小買賣,近幾年來賠了不少,就來冀州投靠了一個賣酒的朋友。”搖一搖玉瓷酒壺,道:“這不,同他討來的。”

陸竹好笑道:“既然有這本事,怎麽不叫那位朋友替你還了那惡霸的債?白白給人揍一頓,真是不值當。”

說到這裏,穆南山忽打了個響指,道:“差點忘了。”放下酒壺來,從錢袋裏取來二兩銀子,道:“喏,還給姑娘的錢。”

陸竹微微一楞,看著他布滿厚繭的寬大手掌,低眉道:“算了,酒不錯,算我開的酒錢。”說著把杯中酒緩緩飲盡,兀自用心細細品嘗,當真是覺得甘之若醴,餘味綿長,便是家中珍藏的名酒都難有這等清醇之味,當下不由笑堆眼角。

明月高升,清輝滿林,穆南山看著她掩面酌酒的笑容,神色在夜景襯托下越發癡惘。

陸竹一杯飲盡,落杯看來,穆南山忙舉杯就唇,掩住適才那癡癡神色,陸竹若有察覺,卻不行於色,只道:“剛才葉大哥吹的那首曲子不錯,不知可否借玉簫一看?”

穆南山自然奉上玉簫,趁勢道:“小竹姑娘也懂音律?”

陸竹把玩著他那精致嶄新的玉簫:“略懂一二,不過比起吹簫弄琴,我更愛跳舞些。”

穆南山一楞:“原來小竹姑娘善舞。”說著眉開眼笑起來,提議道:“不如趁這明月當空,我二人合作一曲如何?”

陸竹卻是顰眉看著手中玉簫,似在沈吟,沒有說話,穆南山不給她思忖時間,放下酒杯後,便拉著她走到前邊空地上來,雖然還是規規矩矩地捏她袖口,但還是惹得陸竹那顆少女心砰然中一動。

身邊樹葉依然在風裏搖曳,夜中滲著淡淡酒香,令人微微沈醉,陸竹隨著穆南山似走似舞的步伐,雙腿不自覺地跟著邁開,皓腕輕輕被他一舉,似月水袖從他含笑面容前拂過,她回頭看來時,正對上他那雙深邃的棕眸。

飄渺洞簫又在林中響起,那本是天月教殺人之時必用的攝魂魔器,但這一次,這支玉簫在穆南山手中真的只是一支蕭,所奏真的只是一首曲,所取不是命,而是一顆美人心。

陸竹一曲舞罷,回眸看來:“你吹的是……《鳳求凰》?”

穆南山拿著玉簫定定道:“唯有此曲,才足以和小竹姑娘的絕世舞姿相配。”

陸竹微一尷尬:“葉大哥過獎了。”雙頰微粉,卻不知是不是酒醺的緣故。

穆南山笑道:“小竹可是冀州人?”

陸竹搖頭道:“不是。”

穆南山道:“可惜了,明日我有急事要離開此地,來日不知何時能見,在此可否邀約小竹姑娘,明年七夕之夜,再在這林□聚?”

陸竹聽罷撲哧一笑:“也帶著這一壺竹葉青麽?”

穆南山看她笑意,自己更是笑得開懷:“你若喜歡,我自然年年帶來,只要不死,便不會落下。”

陸竹微微一笑,眉眼在月色裏映出他的模樣來:“那……好吧。”

【肆】

天月教中的日子是壓抑而黑暗的,當上劍皇之前,要面對的是無數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的對手,要努力變強,要自相殘殺,要在必要的時機學會欺騙和背叛。

奪魁之後,面對的是統領所有教眾的尊主大人,是所有對尊主之位、對天月之名構成威脅的各門各派,是無盡的殺戮,是冰冷的靈魂,是無數黑夜裏永無止境的噩夢和恐慌。

愛戀就像一場夢,趁興而來,夢醒而逝,就連流連在心尖的那一絲感覺,都極容易被鮮血覆蓋。

一年的時間,可以完成太多的任務,可以殺死太多的人。

盡管穆南山看似生性灑然,曠達不羈,但那把劍上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還是震撼到了他的心靈。

成為天月劍皇,是他從小的夢想,是他在關外邊城陰暗潮濕的陋巷裏日夜期冀的未來,他為此在天月峰上拼了十年,十年後親手殺死同門,一劍戰敗師父,在泯滅人性的邊緣處登上這個讓他日思夜寐的位置,可到頭來卻發現,他成為的不是他的夢,而是天月尊主的一只手。

一只替他殺盡天下的手。

他開始反抗,換來的自然是死路一條,可笑的就是老天開眼,偏生沒有讓他死成。

恰恰就是在來年七夕,在風吹葉動的桐樹林外,月色還是嬌美如昔,桐葉唰唰搖動的聲音依舊動人,但這一切景致在他帶血的眼中都成了模糊混沌,淒淒夜色下,他只看得到前方逃亡的曲徑。

其實那時候,穆南山已經忘了去年秋天在桐樹林裏的那個約定,甚至也忘了那個在林中伴他起舞的少女,直到他負隅頑抗地爬進林中,透過漫空飛舞落葉,看到獨立在月色下的陸竹時,才從記憶深處,將她一點點想起。

那是去年,他在此處邂逅的少女。

可是他卻食言而肥,沒有給她帶來承諾的竹葉青。

他為此啞然失笑,不知該如何哄她展顏,卻是到了很多年後才幡然明白,他來不及兌現給她的,又豈止是一壺竹葉青?

南山月下風吹竹(三)

【伍】

穆南山似乎醒了,熱帕貼在臉龐和胸膛上時,他能嗅到清清淡淡的少女幽香,似蘭似麝,有著令人心安的神奇作用。

他胸中一暖,卻在舒悅時分,忽覺腹部一處撕裂一般,登時疼得他臉色乍白,睜開雙眸“嘶”了一聲。

那人給他擦拭的動作一頓:“我弄疼你了?”聲音中帶著不安。

穆南山全身疲憊不堪,費力睜著雙眼,看到的竟是一片模糊的月色,氤氳似的淡白中好像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在夜裏泛著繁星似的光芒,一顆顆閃閃爍爍,透著慌張。

穆南山清醒過來,嗓音因多日跋涉而變得沙啞:“小竹……姑娘?”

陸竹坐在床邊,輕輕“嗯”一聲,而後繼續給他清理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那些傷是真的陰毒狠辣,處處直切要害,傷至經脈,加之他一路逃亡的顛簸摔跌,更使傷口骯臟惡化,好幾處都已開始發炎,導致他此刻高燒不退,全身熱如火炙,性命攸關。

陸竹並不擅醫術,這廂最多能為他清洗幹凈,繼而敷上些消炎止血的膏藥,再取來繃帶替他包紮。

穆南山由著她弄,睜著眼靜靜看著她,雖然好多次被她有些笨拙的動作弄得生疼不已,但還是咬牙忍下來,便是哼也不曾再哼一聲。

陸竹弄好傷口,又探過頭來摸他額頭,忽然愁容更添:“該如何是好……”

穆南山分毫不知她心中所慮,擡起手臂來,用大掌按住她覆在自己額頭上的那只玉手,對著她傻傻一笑:“你的手好涼啊……好舒服。”

陸竹一楞,想抽回手去,卻又被他按得穩穩的,忙道:“你發高燒了,我去城裏給你找大夫。”

說著便要拿開手去,卻硬是給穆南山用力握住,皺著眉哀求道:“別動……你別動,你這手涼得很,再給我按會兒……”

他啞聲說著,雙眸微虛起來,似又要迷迷糊糊地睡去,陸竹見之竟有一瞬不忍,心中掙紮片刻,還是松開手上力道,任他這樣握著,像個憨傻無助的帶病小孩兒般,在風吹青燈中酣然睡去。

穆南山再一次醒來時,天色已明,木窗外正對著一棵高大的桐樹,枝頭站著數只小鳥,唧唧喳喳的叫個不停,卻鬧得林中更加幽寂。

他睜開雙眼,身上已不再似昨夜那般滾燙而疼痛,大手撐著床面甫一坐起,卻覺額頭上一物隨之滑落,低頭一看,竟見是一塊浸著涼水的白色錦帕。

陸竹枕著雙臂睡在床沿邊,旁邊一根矮凳上放著一盆清水,此時此刻,水面竟還有未曾消散的波瀾。

她該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穆南山莫名一震,想到昨夜迷迷糊糊的種種,說不出是感動還是苦澀,各種滋味在瞬時之間紛沓而至,擠滿他胸口,覆雜到多年以後他竟徹底忘記了當時的具體感受,只記得那是他穆南山第一次歷經生死,第一次“死”回來時,身邊守著一個女人。

晨陽透過床邊的木窗,照在陸竹一面嬌顏上,映得她俏麗的臉蛋泛起緋紅。穆南山眸色一暖,輕手輕腳翻身下床,換好鞋襪,小心翼翼把她抱到床上。

這一折騰,便使得身上傷口微微裂開,他竟也不停手,直到把陸竹放穩後,才捂著胸口輕步往外走去。

他本是像就此悄然離開,以免被天月教中人追殺過來連累到陸竹,然出門後,卻登時呆在了門檻外。

樓高兩層的木屋坐立在繁茂的桐樹林中,本該是視線極好,可這時舉目所及,卻全是屋檐處綴滿的一串又一串白紗燈籠,好似深冬大雪飄落,映在熹微明滅之後,臨風搖動著,讓他想起去年秋夜為陸竹放飛的群鴿。

他失神地看著這景,胸中一窒。

陸竹果真沒有睡著,在這沈默中自他身後緩步走來,輕輕站在他身邊道:“本來想還給你一個驚喜,卻沒想到你會受這麽重的傷……”探手拿來一只白紗燈籠,粉貝指甲輕輕捅破一處,倒出其中關著的兩三只螢火蟲,放在掌心嘆道:“可惜了,我捉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聲音中透著不舍,又暗藏一星點埋怨。

穆南山整個人怔住,看著她掌中的螢火蟲,沙啞道:“這是……你為我做的?”

陸竹低著頭,坦白道:“其實去年葉大哥給我的禮物,……我很喜歡,所以想趁今年之約,給你一個回禮。”

穆南山心中大動,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因重傷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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