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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游》完…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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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唐翎那邊……等他心情平覆後,我會替你說話的。”

蕭瑟瑟猛一吸鼻子,豆大般瑩然的淚珠還是從那雙大眼睛中滾落出來,噠噠砸在霍木蘭指尖上,霍木蘭胸中一澀,便要再加勸慰,忽聽一人在身後道:“你不必替她說話。”

霍木蘭聞言一怔,回頭一看,竟看到唐翎悄無聲息地站在門邊,臉色逆在日影裏,格外模糊陰鶩,蕭瑟瑟一骨碌站起身來,惶惶看著他道:“翎兒哥哥!”

唐翎撇開頭,淡聲道:“你走吧。”

蕭瑟瑟登時一呆,顫聲道:“你果然在怪我……”說著眼淚又簌簌掉下來,唐翎緩緩合上雙眼,聲音中帶著疲憊道:“我沒有怪你,木蘭說得對,我不該遷怒別人,這裏也的確不是你該呆的地方,快走。”

蕭瑟瑟雙眸一顫,顯然沒有聽到唐翎後邊的話,只是攥著那句“我沒有怪你”,期期艾艾道:“真的……真的沒有怪我?”

唐翎卻是置若罔聞,淡淡看向霍木蘭道:“我正好要回唐門看看,一道走吧。”

霍木蘭聞言一楞,怔忪中,唐翎已同她錯肩而過,走到石徑前邊,蕭瑟瑟立時神色一呆,繼而匆匆邁開步子追上去道:“翎兒哥哥……翎兒哥哥你怎麽不跟我說話?”說著越來越焦急,禁不住探手去抓他衣衫,唐翎登時變色,拂開她道:“我讓你走你聽不懂麽?!”

蕭瑟瑟胸中一酸,大聲道:“我走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唐翎雙眉一皺,冷然道:“你本來便不屬於這裏,談何回來?”

蕭瑟瑟臉色一變,定定看著他道:“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這樣說?!”

唐翎皺眉更甚,雙手在袖中暗暗收緊起來,卻是什麽話也沒有說,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蕭瑟瑟手中一空,登時怔在原處,傻傻看著唐翎決絕的背影,痛聲叫道:“好……你走!我也走!”

言罷,竟真的掉頭跑開,灰撲撲的影子竄進一個花圃後,眨眼之間消失不見,清風徐來下,滿園景色只剩枝頭綠葉輕搖,風中花瓣輾轉飄落,一朵一朵,像大雨般散在唐翎身周肩頭。

霍木蘭原本便懂蕭瑟瑟對唐翎之意,這廂看她如此委屈,自然胸中有味,轉頭對著唐翎道:“她現在定以為你在怪她,日後找個機會,同她解釋一下吧。”

唐翎臉色不變,雙睫一垂道:“不必,我們日後不會再見的。”

霍木蘭一怔,看到他果然還是介懷唐采竹為救蕭瑟瑟而被抓一事,滿腹勸慰登時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二人並肩走出雲府大門,一路上竟是各懷心事,什麽話也沒有說,來到山道上,清風迎面,綠樹成行,繁茂樹影後,忽走來兩個人熟悉人影,霍木蘭定睛一望,竟見那二人便是父親霍青玄和母親江慕蓮,當下驚喜交集,奔上去迎住他們道:“爹,娘,你們怎麽來了?”

霍青玄雖說還是被江慕蓮扶著,但臉上笑容已顯得他整個人精神大振,聽霍木蘭之言後,當下欣慰道:“我今日一早便聽聞雲家堡被滅,心中實在大快,所以忍不住讓你娘陪我來看一看!”

說著仰起頭來,打量雲家堡濺著血跡的大門屋檐,眼中笑意忽又變作悲憤交織,聲色蒼涼道:“時近半年,我青城上下數十名弟子終於可以安息了!”說到這裏,驀地想起往日在青山中帶領眾弟子習武誦書的情形,想起養子霍錦鈺,雙目中隱隱泛起淚意來,旁邊的江慕蓮更是感傷不已,低頭偷偷拭走眼角淚花,看向霍木蘭道:“木蘭,咱回家去吧。”

霍木蘭聽得父親適才言語,此刻也正是百感交集,便要作答,忽聽霍青玄感慨一聲,苦笑道:“回什麽家?咱們如今家門被滅,天大地大,誰知何處是家!……”

霍木蘭一震,忙道:“青城沒有滅!只要爹爹還在,只要我和娘還在,青城就不會滅的!”

唐翎雖因喪親之痛郁郁寡歡,但還在旁補充道:“木蘭所言不錯,眼下雲臻作惡證據俱全,霍前輩和青城之冤也得以平反昭雪,重振青城並不是難事。”

霍青玄痛色微變,霍木蘭續道:“爹,天儀師太和蜀外各派掌門都還在雲府中,你快進去和他們商議重建青城之事吧。”

江慕蓮雖不太知曉雲府中具體情況如何,但此刻聽霍木蘭和唐翎對重振青城之事信心滿滿,便也喜逐顏開來,扶著霍青玄道:“青玄,木蘭和這位少俠所言在理,咱們不妨進府中一看吧。”

霍青玄皺眉沈吟,略一思忖後,點頭道:“好!不管這幫人是否願意助我,我都要重將青城發揚光大!”

霍木蘭聞言一喜,江慕蓮看著她道:“木蘭,隨我們來吧。”

霍木蘭笑容微微一變,道:“不……我現在要去一趟連天鏢局,給錦鈺……討回一個公道。”

二老這方想起當夜霍錦鈺是喪命於連溢長戟之下,面上喜色逐一消散,江慕蓮哀嘆一聲,囑咐道:“那你小心些,最好叫上未已陪你一塊去,你若有什麽閃失,他也可護著你些。”

霍木蘭不料江慕蓮會忽然提到沈未已,一時微微怔住,便是旁邊的唐翎也是立時變色,雙眉緊緊擰作一團。

霍木蘭看到他的微妙變化,害怕“未已”二字牽動其思緒,便很快答應江慕蓮,目送她和霍青玄走進雲府中。

霍木蘭暗裏松一口氣,轉頭看向唐翎道:“走吧。”說著便往城中方向走去,然唐翎卻是站在原處不動,透過面前翩飛的柳絮,淡淡看著她道:“你爹娘……見過他了?”

霍木蘭輕輕站定腳步來,背對著他道:“嗯。”

唐翎微一咬唇,盡力克制著胸中翻滾的思緒,啞聲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霍木蘭垂下雙眸,暗道自己時日不久,實在不該再對他有所隱瞞,便坦然道:“他和我求婚,我……答應了。”

唐翎全身一震,卻還是蹙緊雙眉,隱忍道:“什麽時候的事?”

霍木蘭低聲道:“就在前幾日。”

唐翎聽罷忽地一笑,聲色悲傷道:“也就是說……在我被關在地牢裏受盡折磨,想你想到要發瘋的時候,你答應了做別人的妻子?”

霍木蘭霎時一震,轉過身來道:“不是!”

“那是什麽!”唐翎再忍受不住,雙眸中泛起濕意來,定定看著她道,“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有多在意你,有多想娶你為妻,卻為何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轉身就答應嫁給一個從認識到現在還不過半年的人?!”

霍木蘭雙眸一酸,駁道:“喜歡一個人和時間有什麽關系?我若會喜歡你,早在十年前就喜歡上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唐翎心中一痛,大聲道:“可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可你在我心裏是一樣的!”霍木蘭看著他,定定道,“對我來說,你是現在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唐翎,也是以前受人欺負、卻憨傻可愛的唐翎!我對你的感情,並沒有因為你的改變而變過!”

山道上空曠無垠,這一聲好似宣判,威力之大,直震漫天飛絮飄散在彼此眼中,唐翎深深看著她,忽地冷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無論我為你如何改變,為你如何付出,你都不會因之而接受我,是不是?”

霍木蘭心中一震,看著他說不出話,唐翎苦笑一聲,轉開頭看著遠處道:“有時候我真恨,恨老天為何要讓我喜歡上你,又為何每一次,都讓我晚了那麽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唉……我家苦命的唐爺…QAQ

下一章就放大仙出來了,你們猜猜他這一去,發生了什麽?

70烏夜啼(三)

是夜,連天鏢局。

雲家堡大敗的消息早已傳遍渝州,城內外的江湖人士均是大駭失色,未料盟主雲臻竟會勾結沈夢,設計青城,各大茶樓酒肆一時議論紛紛。連天鏢局新任鏢頭連溢站在石院中,聞此更是惶遽不定,面色如土,顫聲道:“怎麽會這樣……”

石墻邊大樹高聳,遮蔽月色,管家站在下邊,愁眉嘆道:“公子,這下該如何是好啊!”

連溢置若未聞,邁腿在青石地面上走開兩步,呆呆看著墻角一處道:“我爹不是霍青玄殺的……那會是誰殺的?”雙眉一斂,思忖道:“羅剎門?沈夢?……雲臻?”念及此處,驀地睜大雙眼,顫抖道:“雲臻……雲臻!”

管家在後聞聲一震,匆匆趕上來道:“公子,怎麽了?”

連溢臉色大變,原定站定片刻後,忽掉頭沖向兵欄處,拔下長戟便往府外奔去,管家見此更是大驚,一聲“公子”驚呼而出,當下發足追去。

連溢沖出連府,直奔雲家堡,這時卻見一少女站在前邊街道上,黑紗蒙面,亭亭玉立,一雙杏仁眼中透滿哀愁,徘徊在月色下進退難定。

連溢滿腔憤怒,正在氣頭之上,故而根本沒將這少女放在眼裏,還是少女一個眼尖看到他迎面而來,兩步一並趕過去道:“連溢!”

連溢眼中竟毫無她半點身影,大步往前疾走,全身戾氣凜人,少女登時一怔,跟在他身邊邊走邊道:“連溢,你這是去哪裏?”

這蒙著面紗的少女正是被禁足在峨眉山中的蔣青兒,她早便傾心連溢,歷經近半年周折,總算博來他一點歡心,豈料這時分卻遭千雪山莊被毀容一事,險些萬念俱灰。雖然初時連溢對她狀況極為關切,並聲稱絕不會因她容貌而對她別有看法,然在山中禁足數日,不聞連溢半點音訊,還是使蔣青兒憂心忡忡,坐立難安,生怕連溢趁此另尋歡好,這廂便趁天儀師太帶著眾師姐討伐雲家堡,偷偷溜下山來詳探一番。

連溢越走越急,臉色也在夜中變得格外陰鶩,蔣青兒看後更是驚惶不安,連連追問道:“連溢!你怎麽了?你說話!”餘音未穩,竟給連溢一把推開,厲聲道:“讓開!”

蔣青兒一個釀蹌坐倒在地,更發錯愕,便要站起來追去問個究竟,忽見一人自後匆匆趕來,大喊道:“公子!公子等等!”

蔣青兒定睛一看,認出那人是連天鏢局大管家,當下上前攔住他道:“連叔,我是青兒!連溢這是怎麽了?”

管家自然對蔣青兒有些熟悉,但著實不知連溢去向何處,二人匆匆交談一番,提起雲家堡東窗事發,登時更加擔心連溢狀況,蔣青兒急切道:“連叔,你先回去聯系府中鏢師,我跟著連溢去看看!”

說著掉頭便往連溢追去,然街道盡頭竟已沒有他的身影,蔣青兒心頭一揪,暗道:“一定是去了雲家堡!”不容多想,立時朝城門處疾奔而去。

******

夜闌人靜,風吹山林,如盤圓月映在天幕一角,銀霜遍布茂林幽徑,連溢走出渝州城門,來到雲家堡必經之地的這片樹林前時,忽見夜色淒茫的林中走來一個人影,寒霧籠罩下面容難辨,只可看清她手中拿著的一柄腰刀,形似天邊如鉤冷月。

連溢自然知道這柄刀的主人是誰,然腦中迸出她身影時,還是禁不住全身一震。

怔忪中,霍木蘭已緩步走來,一雙鳳眸中映著婆娑月色,更添肅殺,連溢看後不由一凜,握緊手中長戟,森然道:“你怎麽在這裏?”

霍木蘭微一垂睫,在他面前兩步遠處停下來,道:“你忘了你還欠我一樣東西麽?”

她聲色平平淡淡,卻震得連溢腦中一轟,想起兩個月前在渝州古巷中她所說的話來,沈著臉道:“此事日後再說,我現在沒空理會你!”言罷,竟抽身往她身後幽徑奔去,霍木蘭眸中一暗,立刻揮刀攔來,厲色道:“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你一次嗎?!”

連溢耳聽刀聲迫來,忙斜肩一躲,右手長戟順勢一拋,格開霍木蘭手中冷月刀道:“霍木蘭,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和你作對!等我找到雲臻之後再來和你一決高下行不行?!”

霍木蘭嗤道:“雲臻早不知逃哪兒去了!若要等你找到他,豈不是要我等我猴年馬月?!我可沒有那麽多時間!”一面說,便一面奮力搶上數步,刀鋒忽左忽右,在連溢面門來掠開砍去,陰狠之風吹得他雙目難睜。

連溢一邊舞動兵器,一邊向後退開,似想趁勢逃走,霍木蘭自然不會給他機會,一套冷月刀法連環疾走,嘭一聲撞開他矛頭,錚一聲回刀一刺,又趁他防備之時斜裏一撩,刀鋒自他胸膛前拉開一道傷口。

連溢登時變色,便在這時,忽聽林外山道上奔來一人,厲色道:“霍賤人,吃我一招!”

二人掉頭看去,正見蔣青兒映滿陰狠之色的雙眸,身姿靈動如燕,一振軟劍奮力撲來,直戳霍木蘭後腦,連溢看這一招,立時怒道:“住手!”搶上一步,揮動長戟擋開蔣青兒殺招。

蔣青兒後退一步,大怒道:“連溢,你怎麽還幫著她?!”

連溢正色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不用你插手!”

蔣青兒氣道:“那她毀我容貌之事呢?!”

連溢皺眉道:“你容貌是你師姐所毀,關木蘭什麽事?”

蔣青兒未料連溢竟會這麽回答,一時之間竟惱得大叫一聲,厲喝道:“我都說了不是林師姐是這個賤人!你們為什麽都不信我?!”

連溢聽她這一嘶喊,忽然間也臉色一變,怔怔看著她沒有說話,蔣青兒站在樹下,胸脯快速一起一伏,狠狠瞪著霍木蘭道:“都是你……都是因為你!”雙拳攥緊,忽又尖叫一聲,提起劍來向霍木蘭沖去,秀發飛動下,眼角竟有淚珠迸出,在暗月之中晶瑩似碎玉。

連溢這廂一看,竟是震了一震,方探手將她攔住,幾近連拉帶抱地把她拖到一邊來,厲聲道:“青兒,你冷靜冷靜!”

蔣青兒淚眼婆娑,大聲道:“連你都不肯相信我,你要我怎麽冷靜?!”

連溢胸中一澀,卻是抿著雙唇沒有說話,蔣青兒看著他這冷面霜眉的模樣,更是心酸至極,泣聲道:“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是不是因為我容貌被毀你就看也不想看我一眼了?!”

連溢正色道:“我沒有!”

蔣青兒駁道:“那你為什麽還要護著她?!”

連溢雙眸一合,覆又睜開看著她,盡量放平語氣道:“我已說了,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和你沒關系,不用你插手。你且待在這裏,等我將事情解決完,好不好?”

蔣青兒聽他這廂溫言細語,滿胸怒火方消散幾分,擡手一抹眼淚,道:“那好……我等你!”

連溢瞧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心頭也是軟了一軟,粗糲指腹替她拭走淚珠,繼而捧著她的臉在她眉間輕輕一吻,低聲道:“我之前錯殺了她弟弟霍錦鈺,她今日是來尋我報仇的,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連溢並不害怕,但請你不要插足這件事情,不要替我擅作主張,若待會兒我有個不幸……也不要遷怒於木蘭。”

蔣青兒胸中一震,惶然擡起頭來,看到的卻是連溢轉身而去的背影,她想起他適才所說的那番話,腦中如若雷轟,一時之間,竟是呆怔在樹下沒有任何動作言語。

連溢垂著雙睫,一步一步走到霍木蘭面前來,棱角分明的臉映著婆娑月色,然虎虎雙眸擡起來時,又全是霍木蘭橫刀而立的身姿。

“情話說完了?”霍木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紅唇一挑道。

連溢微微一楞,繼而失笑一聲,道:“我是說完了,倒是你,有沒有什麽要托我轉告給唐翎那小子的?”

霍木蘭皺眉道:“關唐翎什麽事?”

連溢看著她,雙眸中竟隱隱湧起一片霧澤來:“怎麽不關他的事……他那麽那麽喜歡你,從小就一直關註著你,在意著你,若是知道你今夜死在我手上,豈不是要痛心難過得發瘋,整天來向我索命?”

霍木蘭雙唇一抿,厲色道:“你放心,今夜死的人,只會是你。”

連溢眸色一變,似滿天雲霧被陰霾籠罩,要下起磅潑大雨一般,霍木蘭快步上前,一刀撩來,自下而上取他胸腹,卻給他長戟晃動巧妙擋開。

連溢格開這一招,還不及反攻,頓挫之間又是霍木蘭一刀自矛頭邊擦來,銀亮刀尖直沒他眉心那處,連溢忙斜肩躲開,矛頭落地一點,撐著整個人向後一躍。

霍木蘭眸冷似霜,飛快追來,銀刀在手中竄動如急雨四墜,刀風到處,林中落葉紛紛碎開,似繽紛落英散在二人身周。

連溢騰在半空之中,靜靜看著霍木蘭在大片飛葉中奔來,銀霜月色下,還是如往日一樣的眼神和身姿,似火紅衫在風中激蕩翩動,還像她當年在城外古道上縱馬奔馳……

他緩緩一笑,在她刀鋒迫來時回矛一格,眼看她招式變幻,斜取胸膛,便作勢矛鋒一搠攻她面門。

霍木蘭果真回刀防備,繼而左掌斜裏一攻,穩當當拍在連溢肋下,連溢身形急速下墜,矛頭亦隨之從她肩頭滑落下來。

霍木蘭雙眉一斂,緊步追殺而去,便要趁他回防之際使出殺招占回上風,豈料刀鋒迫近他胸膛前時,竟見他忽地挺身而立,清幽夜色下,長戟脫手,束發飛動,一柄利刀徑直沒入他寬胸。

霍木蘭心中一震,赫然睜大雙眸,然眼前卻只有如珠熱血飛過,甚至有幾滴濺在她面上,她胸中微窒,繼而一咬牙拔-出利刀,連溢登時全身一顫,噴著血屈膝倒地。

霍木蘭拿著帶血的刀,惶然而站,細細回想適才那一幕後,驀地想到什麽,蹲□扶起連溢雙肩道:“你剛才為什麽不躲?”

連溢滿嘴是血,擡起頭來對她輕輕一笑,哽咽道:“知道你刀法不行……所以……故意讓你一招!”

霍木蘭睜大雙眼道:“誰說我刀法不行……誰要你讓我!從小到大我霍木蘭要你讓過嗎?!”

連溢臉色慘白,勉力支撐屈著的一條腿也倒在地上來,單手抓著地面土石,啞聲道:“那打了這十多年……就給我讓你一次……不行嗎?”

霍木蘭聞言一楞,看著他的雙目中竟泛起酸澀之意來,連溢咬著薄唇,忽費力按住霍木蘭手臂道:“現在你我二人……可算是恩怨兩清了?誰……也不欠誰什麽了?”

霍木蘭一時呆住,半晌方道:“是。”

連溢聽後一笑,浸滿鮮血的指尖一點一點探向她面頰,然將要觸碰到她月色下瑩白的臉時,又忽地怯怯退開,低下頭道:“那我現在……可能……求你一事?”

霍木蘭看著他道:“什麽?”

連溢按在她臂上的手驀地墜落下來,砸在葉層堆積的地面,他整個人便也似一座巨物坍塌一般,毫無預兆地倒向霍木蘭胸膛。

霍木蘭登時一震,伸手抱住他雙肩,飛鳥過林中,寒夜冷肅,他倒在她懷裏低聲道:“一定……替我殺了雲臻……”

山風勁吹,滿林落葉飛舞在二人頭頂,一圈又一圈盤繞不息,霍木蘭抱著連溢的雙手緩緩垂下,雙膝跪倒下來,任他失去氣息的身體靠在自己肩頭,她握緊雙拳,看著幽林盡頭道:“好,一定,一定……”

話聲未完,卻有一柄劍尖從身後刺來,在飛葉繾綣中,穩穩沒入她後胸。

71烏夜啼(四)

迷迷糊糊中,霍木蘭隱約聽到遠處有鳥聲歡動,風吹樹葉的唰唰聲十分清脆,很像她小時候在青城山時聽到的聲音。她心中一動,用力睜開眼來,看到的卻是一屋滿滿的人,近處有江慕蓮和唐翎,遠處有霍青玄和沈玊,各個滿面愁容,相顧而默。

她霎時一怔,對著面前垂頭嘆息的江慕蓮低喚道:“娘……”

這一聲喚出來,屋中眾人當下齊刷刷朝她一看,目中愁色一變,轉為欣喜道:“醒了醒了!”

唐翎第一個趕到床邊來,握住她雙手道:“木蘭……你終於醒了!”

霍木蘭楞了楞,有些局促地欲掙開他,邊動邊細聲道:“我不是在樹林裏麽?怎麽會在這裏?”環目一看,竟見這處地方是自己青城山中的閨房,心下不由狐疑更甚。

唐翎卻是將她握得更緊,慢慢解釋道:“那日你走後,我心裏一直放心不下,所以還是前往連天鏢局找你,誰知才到城外樹林,便看到欲對你暗下殺手的蔣青兒。我雖奮力相救,但還是快不過她那一劍,害你受了些皮肉之傷。”說著緩緩垂下雙眸,眉目間竟有愧疚之色。

霍木蘭一時驚悟,脫口道:“那蔣青兒呢?”

唐翎微一抿唇,道:“她看連溢已死,又殺你不成,便用劍自刎了。”

霍木蘭登時一震,不想蔣青兒對連溢竟會用情至此,感慨之中,不自覺將唐翎握著自己雙手之事拋卻腦後,然這一幕落在江慕蓮眼中,卻還是分外不妥,探過來拉過霍木蘭雙手,道:“我都說讓未已陪著你一起去,你怎麽不聽我的話?若不是唐少俠及時趕到林中救你回來,你這條命怕是就不保了!”

唐翎手上落空,心裏便也空了一大截,再聽江母這番言辭,更是一陣心酸,默不作聲縮回手去,藏在袖裏。

霍木蘭想到沈未已,也是思緒紛紛,道:“他那天夜裏去追雲臻,一直沒有回來,我現在也不知他在哪裏。”

眾人聽此一怔,沈玊臉上更添愁容,皺眉道:“這都四天過去了,他怎會還不回來?”

霍木蘭驚道:“四天?”

江慕蓮道:“那可不是,你這一昏便是三天三夜,那劍傷雖不要緊,但牽連你心疾發作,卻是險些要了你的命!”言罷轉頭看向沈玊,示意霍木蘭致謝道:“幸而有沈大哥在,不然你可就……”

霍木蘭聽得江慕蓮道出自己心疾之事,當下腦中一轟,惶然向沈玊看去,沈玊自解其意,當下對各人道:“有關未已,我正有一事想向木蘭相詢一番,能否勞駕賢弟和弟妹,以及唐少俠回避片刻?”

霍青玄感懷沈玊恩情,聽此自然無議,三人相伴走出屋外。霍木蘭靠在床上,以為沈玊要問之事乃是沈白露,一驚之下,竟莫名地恢覆鎮定,淡聲道:“不知前輩有何垂詢?”

沈玊看著她道:“你既是霍賢弟之女,便不必喚我前輩,直接叫一聲伯父便可。”

霍木蘭微微一怔,心下狐疑,但還是頷首喚了聲“伯父”,沈玊輕撚白須,點頭續道:“適才我讓他們離開,是想告訴你,你性命將絕之事他們並不知曉,只以為你這回是普通的心疾發作,故而你不必憂心。”

霍木蘭心中一塊大石落下,沒想到沈玊會為自己顧慮周全,提防中忽升三分感動,致謝道:“多謝伯父體諒。”

沈玊微嘆一聲,擺手道:“你不必謝我太早,雖說這三日來,我已耗費不少內力替你治病療傷,但始終未有根治成功,頂多只是延你大半年壽命,這也是我向你爹娘隱瞞的原因。”

霍木蘭聞言一震,不想沈玊竟已在自己昏迷之時施手相助,瞬時之間,對其更增愧疚,不安道:“木蘭惶恐,怕是……不敢再受伯父這般相助!”

沈玊道:“你不必顧慮,救人本便是我分內之事,更何況你又是霍賢弟的女兒,再說,”眸色變幻,微一停頓道:“我已答應未已要救你性命,為人師表,自當一諾千金,你只需靜下心來,配合我調理便是。”

霍木蘭心中惴惴,實在不敢再受沈玊半點恩惠,便要逐一坦白而來,忽聽門外傳來咚咚聲,霍青玄在外欣喜道:“大哥,未已回來了!”

屋中二人聽得此言,均是面露喜色,沈玊走上前去打開門道:“在哪兒?”翹首一望,果真看到院墻青松處一人白衫翩動,不是沈未已是誰。

沈玊大喜過望,以為沈未已這廂正是手刃雲臻,得以凱旋,立時迎上去道:“未已,雲臻狗賊那事辦得如何?”

探近一看,卻見黃昏之下沈未已面色如霜,眸色清寒,眼眶邊隱隱還有一些泛紅的痕跡。沈玊大惑不解,站在旁邊的江慕蓮和霍青玄亦是面露擔憂,相顧一看道:“難道未已受傷了?”

唐翎站在江慕蓮身邊,本便已十分沮喪,這廂眼看沈未已歸來,且霍木蘭父母又對其如此關切,當下更發黯然神傷,低聲道:“伯父伯母,我家中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江慕蓮聞言朝他看來,淡淡一笑道:“有勞唐少俠送木蘭回來,便不多送了。”

唐翎勉強一笑,頷首道:“嗯,告辭。”言罷,垂眸走開,路經沈未已身邊時,還是忍不住輕輕側眸,朝他淡淡一看,好似有所欲言,然話未出口,又咬牙忍住,斂著眉大步走出墻外。

沈未已站在屋外一棵青松下,往日一塵不染的白衫上落滿塵灰,半束的墨發上亦沾有青葉,卻不知來自哪一座山中。

他雙眉緊皺,並不看向院中任何一人,啞著嗓音道:“木蘭在哪兒?”

江慕蓮不解其故,走過來道:“木蘭在屋裏,剛剛醒來,你……”熟料話未說完,沈未已便已從她身邊走過,大步邁進屋中。

霍木蘭原本聽他回來,雖然傷口剛愈,體力難支,但還是走下床來準備去外迎接,然還沒走到門邊,便已看到沈未已陰沈的臉。

他好似多日不曾合眼過,雙眸邊竟有一圈明顯的微紅,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卻又透著凜人之氣。霍木蘭心下一揪,大步走到他面前道:“你的臉色怎麽這樣不好?是不是受傷了?”探手去碰他臉頰,卻給他猛地扣住手腕,往旁邊墻上一拽,道:“白露的死,到底是什麽回事?”

霍木蘭胸中大震,腦袋撞在墻上的聲音和希望破滅的聲音在心裏一齊響起,如似山中滾雷轟鳴,波濤翻湧不息。沈未已手上力道一重,卻還是在克制著那分怒意,盡量放平聲色道:“說。”

霍木蘭看他如此,知是不能再隱瞞一刻,攥緊雙拳,用力吸一口氣道:“她是在渝州城外的河堤上被殺的。”

沈未已面色驟變,看著她道:“說清楚!”

霍木蘭看著他眼中湧動的痛色,殘喘在心底的最後一分希望徹底破滅,閉上眼睛一笑道:“她在渝州城外的河堤上被我殺的,夠清楚了吧?”

沈未已掐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驀地一緊,忽又猛地一松,整個人似被大風吹倒一般,頹然往後退去,惶惶難以置信地望著她,那眼神竟是陌生至極。

霍木蘭胸中一窒,想要一鼓作氣詳細道來,卻聽耳邊一聲巨響,沈玊一臉怒色撞開房門,森然道:“你剛剛在說什麽?!”

跟著這一變故,霍青玄和江慕蓮也紛紛來到門前,各自滿眼錯愕,霍木蘭不想這件事竟然牽扯到父母二人,霎時之間更添悔恨,呆立不語。

沈玊遭這沈默,更是忐忑難安,大步邁來道:“你二人剛才在說什麽?什麽白露之死?什麽她是你殺的?啊?!”

沈未已退到墻邊,瞇著雙眸看著霍木蘭,胸中有太多疑惑和痛楚紛沓而至,以至根本沒有聽到沈玊的話,還是霍木蘭用力鎮定下來,一字一句道:“白露姑娘她死了……兩年前就死了,在城外河堤,被我殺的。”

屋中氛圍驟變,各人驚惶交錯,霍青玄難以置信,瞪著霍木蘭道:“木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白露姑娘可是你沈伯父的女兒!”

霍木蘭自知事情已無處挽回,痛聲叫道:“我知道那是他女兒!我當年殺的就是他的女兒沈白露,未已的師妹沈白露!”

話聲甫畢,周圍更是一陣森寒,眾人駭然噤聲中,只見霍青玄憤憤走來,揚手在霍木蘭臉上狠狠一摑。

霍木蘭登時呆住,臉上辣疼如火,那廂沈未已面色一變,大步走來將她往懷裏一拉,低頭去看她臉上傷勢。

霍木蘭呆若木雞,捂著臉看向霍青玄,卻只聞他厲聲道:“你若真殺了沈兄的女兒,那我……也就不會再有你這個女兒!”

霍木蘭心中大震,顫聲道:“爹……”

江慕蓮亦是驚惶不已,在旁叫道:“青玄,你胡說什麽?!”

霍青玄握拳而立,哀聲道:“她都已親口承認害死了大哥愛女……我還能怎麽說?!”雙目中隱隱泛有淚霧,緩緩看向霍木蘭道:“子不教,父之過……我從前……當真是太縱容了你,以至你鑄成今日大錯!”痛聲一斥,嘶啞的嗓音中透滿悔恨。

江慕蓮自知霍木蘭往日脾性,的確是個愛生是非,處處闖禍之人,忽然便無言以對。霍木蘭咬著唇瓣,自知罪孽深重,故而忍著沒有哭泣,正欲跪地受罰,卻見霍青玄先她一步,緩步走到沈玊面前撩袍跪下,沈玊悲痛之中大吃一驚,探手扶他道:“青玄,你這是幹什麽?!”

霍青玄卻用力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沈聲道:“木蘭變成今日這樣,實是我管教不嚴所致!自古以來,殺人償命……小弟不敢求大哥原諒,但求一死謝罪,以還大哥恩情!”

一言甫畢,竟忽地擡起一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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