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舊年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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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南晉亂黨一案的日益明朗, 許多過去藏匿在暗處的人都漸漸浮出水面,朝中無疑受到不小的震蕩。但刮骨療毒,也是必經之路。其中同楊元修關系比較緊密的人無疑是受牽連的重災區。

最讓陸寧驚訝的, 莫過於去年的榜眼姚軫, 竟然也是南晉亂黨。李玄禎見她一副不相信的模樣,揉了揉她的額角, 道:“你若是不相信,可以仔細看看卷宗。我還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查不清楚。”陸寧自然搖頭,抱著他的手臂搖啊搖的, “相信你啦,我才不費那個腦子呢!”

她回想起幾年前在南陽的書院之會中, 姚軫和秦冕就關系甚密,想來也絕非偶然。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一點她在南華先生那裏已經體會得很深刻了。

像楊元修和南華先生這樣層級的人,得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來判決處置,已經往京城押解了。待汀州之事一切處理完畢之後,李玄禎便準備帶著陸寧返京。

返京之前,李玄禎還是去了一趟杭州, 仍是帶著陸寧一起。陸寧心裏雖然驚異,但也並未多問,直到到了南華山下, 才知道原因。

昔日青松翠柏的南華山, 如今看著一片瘡痍, 似乎是被大火燒過了。有不少士兵立在山下,圍在陸寧過去所住的老宅子外面,帶頭的仍是那杭州的張知府。

張知府見到李玄禎,帶著身後一群人齊齊行禮。

李玄禎把陸寧從馬車上抱下來, 牽著她入內。

宅子還是原先的宅子,只是裏面的仆人都已經被轉移走了,器具物件之類的也搬了個幹凈,這會兒空蕩蕩的什麽都不剩,只有園子裏的木槿花開得繁盛。

園中花草種類繁多,這個時節就屬木槿花最為惹眼。陸寧猶記得少時自己穿梭在花林中嬉戲撲蝶的情景。

李玄禎並未在園中停留,牽著她行至一處頗為蔭蔽的下人廂房中,才停下。

“南華山中的地道,有一條就連接著這裏。”他解釋著,吩咐侍從打開那密道,原來就藏在狹窄廂房的床板之下。

陸寧瞪大了雙眼,“怎麽會這樣?我在這裏住了那麽多年,竟然從來都不知道!”

“當然不能讓你知道。”李玄禎道:“原先我以為他們是因為我或者因為李玄祐,才對你下手。但其實不是。他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鎮南王的家人,所以早就在打你們的主意了。或許……”他頓了一下,道,“當初岳母搬家到這裏,就是有人刻意誘導的。”

陸寧不寒而栗,又疑惑道:“可是不對啊,如果他們早就打我和我娘的主意,那為何從來不動手?他們大可以在我小時候就把我和我娘抓起來去威脅我爹,讓我爹幫他們。”

李玄禎沈默一會兒,看著她,語氣莫名有點涼,“大約是因為秦冕。”

陸寧不解道:“什麽意思?”

男人卻不想再提,“既然都已經過去了,就不必再細究了。今日帶你來,是因為這處宅子在南華山下,又與密道相連,按律也要封鎖起來,所以帶你來看看,以後恐怕不好再回來了。”

陸寧聞此,不免有點郁悶。這裏畢竟是她從小的家,有她無數的舊時回憶,她到現在都記得幼時的這個時節,她就在這木槿園子裏追著蝴蝶跑,然後一不小心撞到木槿樹上的事情。當時秦冕就把那棵木槿給砍了,說是給她出氣,顏知賦也一味縱著。

還有一回,她因不肯吃飯而躲在花叢裏,若非秦冕來找她,她也不肯現身,差點把顏知賦急死。不過這件事後來她得到了充分的教訓,顏知賦兩日沒給她吃飯,直到她餓得求饒了,答應以後不會再躲起來,她才作罷。當然,這個諾言她也並沒有遵守。

小時候她和秦冕幾乎形影不離。然而秦冕是南晉皇族,他這輩子的存在是為了覆國。

從這個角度來看,陸寧被牽扯,實屬正常。事實上,若非她和李玄禎的關系非同一般,朝廷把她抓起來嚴查一番才是正常的操作。

好在京城的郡主府也快建好了,她以後一個人有那麽一座大府邸,這裏就不要再追憶了。

兩個人在園子裏轉了一圈,行至過去所居住的繡樓前,正巧遇上來尋李玄禎的衛殷,大約有要事稟告,李玄禎便暫時松開了她的手。陸寧想去臥房看看有沒有值得拿走的紀念物,結果還沒走兩步,就聽見李玄禎朝她喚道:“寧寧!樓那麽高,你別上去!”

太子殿下無疑是過度謹慎了。這繡樓比不得一般樓房的高度,陸寧從幾歲大就在這兒上上下下的了。這時候陸寧的肚子也只有仔細看才能看出一點鼓起,比不得月份大的孕婦,行動上並沒有不方便。

陸寧只朝他看了一眼,目中有恣意的笑,頗有你不讓我上去我偏要上去的意思,很快她的身影便往繡樓上去了。

再次立在繡樓高處的欄桿前,陸寧無意中看了眼隔壁空置已久的民宅,眼神一花,似乎有什麽東西一掠而過,再看一眼,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大白天的眼花,大概是最近睡多了。她心道。

待她從屋裏挑挑揀揀拿了些小玩意兒,再出來時,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

卻見一個青袍男子,墨發披散在腦後,眉目雅致,身形如竹,立在院中,清清濯濯的模樣。

陸寧險些以為自己在做夢。這不是……現在正被全國通緝的秦冕麽?

她止步的時候,他也轉頭朝她望過來。他們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就這麽四目相對。

舊時,有無數個這樣的時刻。他們隔著一層圍墻相對而笑,童稚的心滿是快樂。然而現在,卻難以描摹內心滋味。有感嘆有苦澀,也有物是人非的淒涼。

秦冕看了她半晌,忽然一躍而起,從那院子裏飛到了她的繡樓上,正正立在陸寧身前。

“寧兒,到底是見到了你。”秦冕微笑道,“不枉我一路趕來。”

陸寧往後退了兩步,“你……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我……很想你。”秦冕如釋重負地笑,“到現在,我終於可以同你說真心話。”

“所以,你的確是從小就知道我是鎮南王的女兒,所以才蓄意接近我嗎?”陸寧問道。

秦冕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頭,“你說的也不全對。這都是我祖母安排的,是她在蓄意接近你和你娘。我小時候並不知道這些,到了十五歲的時候他們才告訴我所有。”

他十五的時候……正是當年他們相約去桃蹊書院,而他忽然毀約的時候。

“我們原本並不想同大燕面對面的打,這樣不過是以卵擊石,所以我祖母是打算讓我同你成親,此後再利用鎮南王府的力量,慢慢實現覆國的願望。她的確有意同你娘走近,也十分讚同我同你走近。但是,我喜歡你的時候根本還不知道這一切,我對你的喜歡從來就不摻雜任何因素,我也不願意利用你。”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續道:“所以當年我知道我祖母的計劃之後,便同你割裂。”

這才是當初失約的根本原因。

說到那一段,他目中流露出幾分痛苦,“我主動推開你,我知道以你的驕傲,你此後必定不會再理會我。你離開了我,才比較安全。”

回想當初,陸寧雖然對他並非愛情,但若是她未曾遇到自己愛的男子,還是很大可能會接受他、同他成親的。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當年她習慣了他的陪伴,習慣了他的百依百順,既然這樣順手,就讓他陪一輩子不是挺好的?所以,要不是秦冕收手,陸寧甚至整個鎮南王府都很可能成為南晉覆國的力量。

“當然,很抱歉我最後還是利用了你一次。”秦冕語中滿是無奈,眉峰裏深藏許久的疲憊和艱難,這會兒都一一浮現出來,“我沒有辦法,寧兒。這些都是南華先生決定的。而且我松口答應把你送去景王身邊,也是因為景王會對你好才答應的。”

“太難了。寧兒,我走的路太難了。”他似有滿心滄桑,然而能看見陸寧,還是開心的。

“我知道這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也知道成功的幾率很小很小,可是這一切,我從來都沒有辦法拒絕,我不得不走下去。祖母養育了我,她對我恩重如山,我必須聽從她的安排。”他低低道,“就像南華先生他們,他們為了覆國已經付出了許多年的努力,而我,必須感激他們,就因為我是南晉顯慶帝的孫子,他們是為了我的國家而付出的。”他輕輕嘆一聲,“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可笑,我根本沒見過南晉是什麽樣子,卻為了這兩個字,把自己最愛的女人推開,然後把自己一輩子都賠進去。”

“既然這樣,你可以選擇不要覆國啊。”陸寧不解道,“你才是他們的主,又怎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秦冕笑著搖頭,“不,雖然這條路很艱難又很荒唐,但於我來說並沒有錯。我爹當年就是選擇服從大燕,可到頭來呢?還是死得那麽淒慘。就憑我的身份,我只能選擇這條路,不然一旦我的身份被朝廷知道,也是難逃一死。”

他的視線落在陸寧身後,“走到這一步,這一天怕也不遠了。”

陸寧轉頭,這才發現,李玄禎不知何時已經上來了,就立在她身後不遠。

“你什麽時候上來的啊?”陸寧詫異。

“剛上來。”他的聲音有點冷淡,若是別人定然聽不出什麽,但陸寧知道,他這會兒不高興了。

李玄禎出現,秦冕竟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他看到李玄禎,“當年南陽匆匆一面,我早該料到,李公子不是尋常身份。可惜當時並不知曉。”如果他知道陸寧會和大燕的太子走到一起,他不會推開她,不會讓她徹底成為自己的對立面,讓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李玄禎不想提過去,甚至也不喜歡這個地方。這些只會不斷地提醒他,他最愛的寧寧以前不屬於他。

他看了秦冕一眼,便伸手示意了一下。跟在他身後的衛殷得到命令,很快帶著侍從上來想帶走秦冕。然而,又有幾個功夫極好的侍從自秦冕方才所在的院落中飛身而上,護著秦冕同衛殷的人打了起來。

秦冕閉了閉眼。就是這樣,每當他不想抵抗的時候,就會有人為他赴死,讓他不得不背負起所有人的希冀,朝著這條光覆南晉的荊棘路一直往前走。

秦冕的人雖然少,可卻一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高手。說來也是,秦冕作為南晉最後的血脈,護著他的自然是身手最好的人。

衛殷一時竟也招架不住,下面張知府的人還來不及上前支援,幾個侍從就帶著秦冕自刀光劍影中飛了出去,眼瞧著就要逃出生天。

至始至終沒有動手的李玄禎冷聲道:“放箭!”

陸寧心裏一驚,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被李玄禎拉進了懷裏,順便將她的腦袋按住,讓她看不到也聽不清。

孕婦的確不宜看血腥畫面。但……秦冕到底不是陌生人,她無法無動於衷。

南華山的風波剛結束,這裏到處都是官兵,秦冕在此現身無異於自投羅網,即便要逃竄,也逃不了幾時了。這會兒李玄禎也不想再同他虛與委蛇,讓布置在暗處的弓箭手現身,密集的箭雨之下,無人能逃脫。

陸寧得以擡起頭來時,秦冕已經一身是血得落在地上。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木槿花瓣,那是小時候他們一起玩過的。

她沖下樓梯,半跪在他身前,望著他蒼白的臉,嘴巴動了動,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該說什麽呢?她沒有阻止,她也不會阻止。她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眼前,什麽也沒做。

這一刻,秦冕的眼睛卻似比先前還要明亮。他看著陸寧,微微笑了一下,朝她艱難地伸出手,陸寧下意識地拉住,低聲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秦冕輕輕點頭,道:“欠你的……我來生再還。”他唇間溢出鮮血,氣息變得微弱,卻還是看著她的眼睛,說出最後一句,“寧兒……讓我來生重新愛你……”若有來生,必不會再讓你失望,必不會再讓你難受。

手滑了下去,他闔眸,面色無喜亦無悲,卻有幾分擺脫宿命的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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