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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清輝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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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冕死後, 大燕朝廷如摧枯拉朽一般徹底鏟除了南晉殘餘,肅清了所有亂黨勢力。李玄禎和陸寧於八月末抵京,九月, 留在江淮行宮的崇文帝正式禪位, 太子李玄禎登基,是為安泰皇帝, 次年正月改年號為昭明。

冬季雪多,臘月時一場接一場得下,到了正月才有所收斂。這日, 天色見晴,雲安侯府的馬車一早就到了杪春園門口, 雲安侯世子妃顏芊瓔熟門熟路地到了皇後娘娘所居住的秀水殿。自皇後娘娘在此處小住,她已來過七八回了。

過去的安寧郡主、太子妃陸寧, 如今已貴為皇後。只不過這性子還是沒甚變化,甚至比做姑娘時更嬌妍可愛。太醫說孕中女子情緒容易抑郁,讓娘家人來陪會比較好,鎮南王夫婦不在京中,顏芊瓔便成了這裏的常客。

至於為何皇後娘娘住在這兒, 而不是在宮裏,是因她聽說杪春園的梅景好,皇上也順著她, 所以帶著她一起在此住著。他還命人把秀水殿附近的錦熙殿收拾了一番, 將之作為議政之要地, 這杪春園儼然也成了行宮一般。

秀水殿正是杪春園中梅花最多的地方,經過前幾日數場大雪,如今開得正好,一片粉白妖嬈, 冷香浮動,美不勝收。待進入殿內,則像是瞬間到了一個溫暖的春季,地龍燒得旺,屋裏置了檀木大桌案,並成套的椅子。杜襄華已經到了,坐在那兒同上首的皇後娘娘閑聊,說起上京城的趣事,座上的女子也笑出聲來。

在杜襄華的認知裏,月份大的孕婦是怎麽都美不了的,但陸寧卻打破了她的認知。膚白勝雪,巧笑嫣然,顧盼神飛,這張臉既有少女的嬌俏,又平添了幾許成熟的嫵媚,比先前更勾人心魂,叫人看了便移不開眼去。至於肚子……雖然已經完全失了過去的纖巧玲瓏,但天下人皆知皇後娘娘懷的是龍鳳胎,這一胎下來,太子和長公主都有了,又是元後嫡出,她下半輩子躺著就能贏了,大家也只有艷羨的份兒。

今日,陸寧在此設宴,請了顏芊瓔、杜襄華還有另外幾位相熟的姑娘。陸寧以前在書裏看到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吃撥霞供,甚為歡心,意動之下才有了這次宴會。顏芊瓔到了之後,她才吩咐開宴。

一眾姑娘圍著桌案說說笑笑,跟以前在扶疏園的聚會差不多。陸寧最近胃口好,便稍微吃得多了些,引得一旁的宋嬤嬤連連勸阻,好在陸寧也知道適可而止,不然宋嬤嬤真要派人去錦熙殿同皇上告狀了。

話說這世上能管得住這位小祖宗的,也只有那位新皇了。

宴會上別的姑娘是同陸寧關系不錯的,只有安玉剪的存在比較突兀。不過這位安縣主也很是玲瓏八面,對陸寧恭敬不失禮數,同大家相處也融洽,似乎把先前自己死活要嫁皇上的事情給忘了。陸寧對她也和顏悅色,當事人這般,大家便也裝傻。

至於先前的老熟人孟氏姐妹,隨著去年底孟大人的調任出京也離開了京城,據說孟浮筠已經定了親事,孟荼錦想必也快了。

說起孟大人的調任,在朝中引起的波瀾也不小。新帝登臺,過去崇文帝愛寵的幾位重臣,除了曾經的太子太傅沈衡安之外,幾乎都被清洗了一遍,孟大人只是其中之一。

撥霞供結束之後,姑娘們都一一散了,陸寧仍是留了顏芊瓔說了會兒話。

顏芊瓔已經成親近半年,瞧著倒是愈發珠圓玉潤了,陸寧笑道:“先前聽你說雲家的廚房好,我還不信,現在是不信都不行了!”

顏芊瓔道:“的確很好啊。要不下回你去雲府,我給你下廚煮點好吃的?我的廚藝愈發精進了,雲澈以前自詡清高,看不上我的手藝,現在呢,只要我下廚,他必要趕回府用膳的。”

陸寧點頭,捂嘴笑道:“看來雲世子要被你養胖了。”

“可不是?”顏芊瓔無奈道,“你也曉得我每次下廚只是想做些新鮮的玩意兒,都做得不多,他吃就吃吧,總是把我的那份兒吃了,完了還嫌少!”

“那你給他做多點不就得了。”陸寧道。

“我才不會為了他下廚呢,特別是現在,我都已經……”她脫口而出,又忽然收住了嘴。

陸寧瞪大眼睛,“已經什麽?”

顏芊瓔頓了頓,看了看四周的丫頭,到底是不好意思說,還是附在陸寧耳邊,半紅著臉低聲道:“我也有了。”

陸寧手裏的櫻桃險些掉下來,然後滿臉驚喜道:“真的?這麽快就有了?”引得殿中丫頭們都往顏芊瓔看了一眼。

顏芊瓔道:“哎喲你就不能小聲點?”

陸寧捂了下嘴,又松開,道:“喜事啊,沒什麽可害羞的啊!”她一副經驗豐富的模樣,勸誡道:“你若有什麽不舒服的,一定要說出來,不要因為不好意思就死命強撐著。”

顏芊瓔看她半晌,了然道:“說的是你自己吧?”

陸寧先前的確有這種經歷,她要強慣了,有時候不願意示弱,不願意因為懷孕就被當成玻璃瓷器似的區別對待,也是吃了苦頭之後才漸漸改了。

“哎呀!”陸寧忽然站起身,似乎想起了什麽緊要的事兒,把身後的丫頭們唬得一跳,生怕她有什麽閃失。結果陸寧朝湖穎道:“先前林禦醫給我的那塊按摩石呢?”

湖穎道:“就在木櫃裏呢。娘娘不是說不需要用了麽?”

“那個就適合月份小的人用。你趕緊去取出來!”陸寧吩咐道。

“對了!還有林禦醫先前給我配的方子,也給一份你,你看著要不要也喝一喝。林禦醫醫術高超,我頭幾個月總是頭暈,喝了那方子之後好了不少。”

陸寧各種忙活,事無巨細地把自己親身攢下的經驗都一一告訴顏芊瓔,顏芊瓔笑道:“你可別忙了,忙壞了我可賠不起。你這走路都艱難的,還不乖乖坐下歇著。”

陸寧道:“林禦醫說要多走走啊,這樣更利於生產。”

說起生產,她還是皺皺眉。盡管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她還是挺害怕的。

最近李玄禎在給她找一種罕見的草藥,說是入藥後可以助於生產順暢的。怎麽辦呢?這一關總得過,她作為皇後,已經是集結了所有優勢資源了,想想天下間其他生孩子的婦人,比她的條件差多了,不也生出來了麽?陸寧時常這樣安慰自己。

兩個人都有了孕,像有聊不完的話似的,直到傍晚時,李玄禎到了秀水殿,顏芊瓔才離開。

李玄禎揮退了殿內伺立著的人,待殿門關上時,他便坐到她身邊,把想了一整日的小妻子摟進懷裏,低頭吻她。

總想著多陪陪她,但自從南巡回京,總是事務纏身,無法像在外巡游時那般形影不離。

陸寧推推他,道:“幹嘛呀?我正跟你說話呢,你聽到了沒有?”

她方才的確說了什麽,但他沒註意聽。他的手掌固定住她的腦袋,又把那張嫣紅小嘴堵了去,舌尖探取她的芬香,微微用力,便聽到她喉間細弱的嚶嚀聲。

他的視線專註地看著她,長而濃密的眼睫下,眸子黑而亮,漸漸染了欲,不免更深入幾分,纏住她的丁香小舌,肆意吸吮……

結束時,她臉色染上桃紅,一雙眼睛小鹿一般濕漉漉的,紅唇微微腫起來。

“你幹嘛啊……”聲音又軟又嬌,帶著微微的嗔怪。

“唔……”他與她靠得極近,聲音低醇,“一日不見,甚是想念。”

陸寧:“我們不是每天都見麽……”

“今日早上我起身時,你還沒醒,你這可不就是一整日沒見我了?”李玄禎道。

陸寧道:“那是我,不是你啊……”她反應過來,“原來你是說我啊?”

“是啊。”男人笑道,“難道你不想我?”

陸寧切了一聲,“有什麽好想的。我今日請了很多人來玩,可沒空想你。哦對了!”她眼睛亮亮的,“我剛才跟你說的,六姐姐也有孕了!”

李玄禎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陸寧興奮道:“他們成親還不到半年呢,真夠快的。比我們還快。”

李玄禎不以為然道:“要不是咱們先前一直不打算生,咱們比她快多了。”

陸寧看他一眼,“這也不值得表揚好嗎?我只是覺得,雲澈比我先前想象中的要靠譜一些,知道善待自己的夫人。”就算沒有愛情,但既然成親了,就是責任。

其實天下夫妻之間,大多都是沒有愛情的,像她和李玄禎這樣的,實在太少了。

她今日挽的淩雲髻,鬢邊墨發散下來一些,李玄禎的手指捏了一縷她的長發,繞來繞去的,道:“有我對你好麽?”

陸寧把自己的頭發從他手中解救出來,鄙夷道:“你今日怎麽這麽幼稚啊?有必要和雲澈比麽?”

李玄禎道:“他以前也同你表白過,對吧?”

陸寧道:“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李玄禎嘆氣,“幸好他已經娶親了,不然我要把他貶出京去,省得又來一個來生之約。”

說起來生之約,陸寧登時理虧。就是先前在杭州,秦冕死之前同陸寧說得那話,一直叫某個小氣的男人記掛到現在。

反正這個話題不能繼續下去,不然又得她來哄他。是的,某個已經做了皇帝的人,偶爾也要人家孕婦來哄。不過有時候拿喬過了頭,她哄著哄著,自己火了,他又得反過來哄她……

“殿……”她急忙捂了下嘴,把這個習慣了的稱謂吞了回去,“皇上,林禦醫說的那個有助於生孩子的紫樸草找著了麽?”

前段時間有個七品給事中奏事時不小心喚錯了稱呼,被沈大人給重罰了。李玄禎倒覺得自己做了許多年的太子,一時喚錯也正常。陸寧也一直不習慣改稱呼,每每叫錯,就跟做錯事的小孩兒似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戒備地盯著他瞧,好似怕他也罰她似的。然而他又怎麽會為這點小事生氣?帝威在她這兒是不存在的。

提起草藥,李玄禎也算松了口氣,點頭道:“草藥已經有了。”

“那就好。”陸寧覺得這是自己的救命藥。

李玄禎又道:“你可知是誰送來的?”

陸寧看他,“誰啊?”

“周王。西川地勢險峻,到處是山峰。他讓人四處搜尋,果然找著了一些。”李玄禎道。

這紫樸草,據林禦醫說,乃是生長在西域月牙峰的最好,只不過這月牙峰太過陡峭,很難采到,李玄禎派了幾次人去采,都無功而返,他這才下旨在全國尋找這種草。

“寧寧,你可知,這是周王最遵從聖旨的一次。”李玄禎道,“不止是我,之前父皇也是一樣,每每下到西川的聖旨,他便陽奉陰違。今兒倒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西川這塊地方,他遲早是要動手處理的。只不過要在陸寧生產完之後再說,不然他做什麽都無法安心,無法全心全意。

他這意思,是周王對她念念不忘唄。這可又是小氣了。陸寧低聲嘟囔道:“他要怎麽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李玄禎嘆息一聲,也沒再說什麽,只是靜靜抱著她,低頭吻了下她的發頂。

的確是他小氣了。但……他控制不住。她不知道,他一紙聖旨,說要給皇後娘娘尋藥,釣出了多少人來……都是對她念念不忘的。

其實這藥並非助產之用,這只是他給陸寧的說辭而已。這藥……乃是續命之用,也難怪這樣難找。

自回京後,他把先前就準備好的一大群擅長婦產的大夫召集在一起,給皇後娘娘安胎,沒過多久,便有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大夫提出,娘娘骨盆太細,這生產雙胎,的確不容易,風險比一般婦人要高不少,可提前備些續命的稀世良藥紫樸草,以防萬一。

想到這一點,李玄禎心裏便一陣抽痛,甚至有些後悔讓她懷孕了。可走到這一步了,這一場苦,她總是要受的,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不管怎麽說,周王送來了他要的東西,他這次應該感謝他。

“今日天兒好,夜裏肯定有月亮。我們晚上去梅園裏看月亮吧?”陸寧從他懷中擡起頭,笑瞇瞇道。

李玄禎知道她是岔開話題,也隨她去。原本想說外頭還很冷,不適合出門,但想到她整日裏悶在室內,大約也不舒服,偶爾出去一會兒興許也有好處,便點頭應了。

結果夜裏他抱在她在外面還沒多久,她就在他懷裏睡著了。

懷孕前期渴睡,但最近她睡得不好。肚子太大了,翻身不易,有時候還會呼吸困難,肯定難受極了。她有時候不說,但他知道。

這會兒睡著了,他便一時沒有動,只是靜靜抱著她。

月色清朗,銀白的輝光溫柔地灑滿大地。秀水殿前寒梅綻放,一簇簇的花朵和伸展的花枝在月色清輝中落下稀疏的影,隨著夜風微微浮動著。

風景的確不錯,然而只他一個人看了。李玄禎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刻,過了半晌,腦子裏便不由自主地思索著幾件朝務的細節。

忽然,花枝間出現少許異樣的晃動,素來敏銳警覺的他眉峰微皺。

一個月白色的人影從花林中走出。這人墨發白衣,清逸如雪,一雙眸子清冷無比,正如此刻的月色。

“你終於願意回京了。”李玄禎看見他,也並未流露出驚異。李玄祐入京時,他就得到了消息。

李玄祐看了他一眼,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熟睡的陸寧。她總是這樣,能瞬間吸引他所有的心神。

李玄禎又哪裏容得了他這樣的目光?他心頭一怒,順手就把手裏一只扳指朝他擲射了過去。

李玄祐側身避過,道:“我是來給你送藥的。”他從袖兜中緩緩取出一只小包裹來,走過去,遞給李玄禎。

“這是西域月牙峰的紫樸草。裏面還有幾顆由西域神醫歷經十幾年制成的紫樸藥丸,想必比你讓大內禦醫臨時制備的要好一些。”

李玄禎知道他的來意。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任他來闖杪春園。

他頓了片刻,還是接過了包裹。

李玄祐也沒再看陸寧,轉身便走。

“站住。你是戴罪之身,還想去哪兒?”李玄禎放下陸寧,站起身,聲音冷沈。

不論他為陸寧做了什麽,他先前同南晉亂黨勾結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他必須處置他。

李玄祐微微一頓,轉身道:“我也沒什麽地方可去的。你想怎麽處置我,我都隨便。”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死了也未必不好。要不是陸寧還在這裏,他覺得這世間沒什麽可留戀的。

沈默片刻,李玄禎道:“只要你不再對寧寧有念想,我可以從寬處理。”

李玄祐笑了一聲,自嘲道:“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對她沒有念想。”

李玄禎覺得他總是在肆意揮霍他的容忍和耐心。他倏然拔了劍朝他刺過去,李玄祐不閃不逼,那劍鋒在抵及他心口前一寸時,停下了。

哐啷一聲,李玄禎把劍扔了,“你日後好自為之吧。”

他轉身,把陸寧從軟塌上抱起來,準備回秀水殿。只朝剛趕過來的衛殷道:“把他押下去。”

自此,景王李玄祐便一直被軟禁在王府中,此生都未曾再見過陸寧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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