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蕉花紅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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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 陸寧聽到大家議論,說是溫聆的父親犯了事兒,果真如李暮所說, 被革職查辦了。

陸寧驚呆了, 心下慌得很,一路小跑去找溫聆。他已經與林夫子告了假, 正在整理包袱,準備回鄉一趟。

即便到了此刻,溫聆也不怪陸寧。

原來, 青州的消息是說,溫父幾年前寫的一首詩被查出來有謀反之意, 當時就被押入了大牢。

“那詩我看過,根本沒有什麽反意。我父親為官素來清廉, 大約實在是找不到茬兒了,竟如此牽強附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溫聆眸中透著少見的怒意。

“是因為周王麽?”陸寧問道。

溫聆點點頭,道:“沒想到周王為人如此狹隘,就因為我沒能帶你一起去赴約, 他當時對我發作了還不夠,背後竟下這樣的狠手。可憐我父親一世磊落,白璧皎皎, 竟落得這般汙名!”

陸寧也慌得很, 如今追究誰之過根本沒用, “那怎麽辦?你有法子救出溫伯父麽?”

溫聆見她著急,反過來安慰她道:“陸賢弟別擔心,我先回去看看情況。我不信這朗朗乾坤下,還能這般顛倒黑白!”

陸寧一路送了溫聆下山, 她紅了眼睛忍著沒哭出來,拉著溫聆的手道:“溫兄,此事到底因我而起,若溫伯父真的有事,我一輩子也無法安心。我一定會找人救溫伯父的!”

陸寧雖這樣說,但她心裏也沒底。她爹雖然厲害,但鎮南王遠在邊疆,傳信來回都要不少時日,遠水救不了近火。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回去給母親傳一份急信,讓她幫忙想想辦法。

送走溫聆之後,陸寧又一路跑回齋舍,結果路上遇到剛回山裏不久的李晞。

李晞之所以停留在平陽府幾日,是因為李玄礽把他故意滯留桃蹊書院的事情寫了信送去了京裏,路上被李晞的人截了下來。為了以防萬一,李晞還是花了幾日勘察了平陽府各州縣吏治,找了幾處亟需改善的地方,並寫成了奏疏。即便李玄礽再通過別的法子傳信給父皇,他也可以有理由圓謊。

結果剛回到山上,碰巧看見飛花臺上正在張貼每個學生的精修課業,陸寧竟然選了同溫聆一樣的畫藝。

李晞心道,這丫頭怎麽出爾反爾,正欲去找她問問,碰巧路上就遇到了。

兩人相遇在清澈寒碧的湖邊相遇。湖邊有一叢美人蕉,紅艷艷的,這個天兒,竟開得正好。

陸寧看見李晞,忽然想起,就是他當時在南陽府的時候把溫聆給她的信給截了的!她都不知有這回事兒,每日跟個傻子一樣同他在一塊兒。

想到溫聆當眾所經歷的羞辱,想到溫家無辜受累的狀況,她覺得自己快氣瘋了,目光都變得冷冷的。

李晞看她臉色似不對,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皺眉道:“你怎麽了?”

雖然想問精修課業的事情,但到底是樁小事,若是陸寧果真不想同他一起,他也不會強求。只要她開心就好。

可此刻陸寧眸中的疏離和防備,李晞似乎一下子看到去年剛進學時遇到的陸寧。

陸寧實在掩不下怒氣,質問道:“在南陽的時候,你為何把原本給我的信都截下來了?”

李晞道:“原來你為這個生氣?都是些無聊的邀約罷了,我見你玩得正開心,想來也不願意去赴那些約的,就沒告訴你。”

他忙了好幾日,這才剛上山,還不知道溫聆的事情。

“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赴約?!”陸寧氣勢洶洶的,“萬一我就想去呢?”

李晞沈默片刻,“大部分是周王的邀約。你真想去?”

陸寧道:“周王的約,我為何不能去?我自己的事情,你為何要幫我決定呢?”

若不是因她沒去那場約,溫伯父也不會有這場飛來橫禍。她實在搞不懂,為何李晞要瞞著她!

而此刻的李晞也很困惑。不過離開了幾日,怎麽這丫頭對他的態度轉變這麽大?

他嘆口氣,到底是耐下心解釋道:“周王就是那日你在鬥詩時遇到的上陽書院的李暮。他對你有企圖,也知道你是女兒身,不能讓他有機會接近你。”

陸寧楞了楞,“你怎麽知道的?”

李晞只好承認道,“當日在慶陽府,在怡春院想要擄走你的人就是周王。他早就對你心生歹意,我怎能讓你去赴他的宴?”

“什麽?”陸寧揚聲道:“你之前不是告訴我,怡春院那個歹徒是當地的采花賊,已經被送到官府去了嗎?怎麽會是周王?”

李晞道:“那是因為我怕你會擔心,所以隨口編的。”

陸寧愈發生氣,“我不喜歡別人騙我!”

李晞哄道:“好,我不該騙你。但你現在知道了,以後就不要再跟他有所牽扯。”

陸寧看他一眼,“可是你知不知道,在南陽的時候,溫兄也給我留過一封信?”

李晞點頭道:“我知道。但他邀你,也是去赴李暮的約。我也就沒給你看。”

“可是,那畢竟是溫兄給我的信!你怎能不給我看一眼呢?我當時雖然選擇跟你一起住,但並不表示,我事事都要受你安排啊?” 陸寧頓了頓,賭氣道:“早知道如此,還不如跟溫兄一起住呢!”

李晞著實聽不得這樣的話,一時眉峰緊蹙,“所以,你也是因為溫聆,這次才選了畫藝?”

她點了頭,理所當然道,“先前在南陽是我選錯了。這次我還是選擇跟溫兄一起。溫兄是我的結義大哥,我本來就應該和他在一起。”

陸寧此刻,原本也理不大清楚自己對李晞的感情。她只是覺得,李晞這般獨斷專行,實在不好。自己不能跟在南陽時那般,什麽都聽他的了。

李晞這幾日日夜忙碌,只為了早點上山來陪她,不料遇到她這般疏冷言辭。什麽結義大哥,鬼都看得出來溫聆早就看上她了!李晞素來不喜溫聆,這會兒心頭也生出怒意來,脫口而出道:“難道在你心裏,我從來都比不上溫聆重要嗎?”

陸寧看他一眼,道:“溫兄在我心裏一直都是最重要的。”當初她初來平陽府,若不是溫聆接濟,只怕連飯都沒得吃。這兩年來,溫聆對她也一如當初,從未改變。反而是她,這一年來,似乎漸漸忘了溫聆了,只記得一個李晞。她覺得她應該反省一下了。

好一個最重要。他做了那麽多,到頭來,在她心裏還是抵不上溫聆半分好。

李晞深深看著她,“我們在一起好了這麽久,難道你心裏都毫無所覺嗎?”在他心裏,自他在橋下吻了她開始,她就已經默認了他們的關系了不是嗎?

可陸寧卻反駁道:“什麽好了這麽久?你別亂說。我們一直就沒什麽關系。”

“你說什麽?”他不可置信道

她這話,仿佛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他一個人做了一個甜蜜的夢?那些被始亂終棄的婦人大約就是他此刻的淒涼心境吧!

陸寧見他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咬了下唇,到底沒敢再重覆一遍。

異樣的沈默。李晞是被打擊的,而陸寧是陷在自我反省裏。

就在這片沈默中,衛殷不知從哪兒跑過來,附在李晞耳邊,把青州的事情與他說了。

衛殷退下後,李晞看向陸寧:“是因為溫聆的父親出事了,所以你對我發火?”

陸寧想了想,道:“也不全是。”她方才經過一番反省,恍然覺得,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確是越來越喜歡同他在一起了。但這個事實,讓她覺得很惶恐,似立在一個深淵旁,再往前一步,就會到達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局面。

李晞又道:“如果我能幫溫聆的父親脫險,並官覆原職,你要不要收回剛才的話?”

陸寧道:“什麽話?”

李晞深吸一口氣,覆又問道:“我真的不如溫聆重要嗎?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於你真的毫無意義嗎?”

陸寧被他的目光看得很緊張,思忖片刻,自覺十分冷靜,開口道:“你自然也是重要的,可……到底還是溫聆對我更好些。但……往後我們還是保持些距離吧。”

李晞氣得一陣熱血上湧,道:“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

陸寧似尋到了自己的思路,續道:“你也知道我是女兒身,畢竟男女有別,時常混在一起真的不好。之前,是我舉止太過隨意,以後我們還是做普通的同窗吧!”

他安靜地看著她,眼睛有點紅色血絲。普通同窗……這當初還是她對秦冕說的話。

這小人兒,聰明又漂亮,只可惜,對他,從來都不在意。

隱在不遠處的衛殷此刻也是一陣心寒。他家主子是什麽身份啊?一輩子順風順水,從小到大,有什麽事情是他辦不成的?特別是在女人那裏,那是無往不利,個個打疊了精神上趕著倒貼上來,可這位陸公子的心也忒冰冷了,主子對她巴心巴肺好了這麽久,竟沒能融化出一點丁兒情意來!還總把溫聆掛在嘴邊,他主子這般的驚世艷絕,哪裏是區區溫聆可以比擬的?!說實在的,他真替他家主子不值!

李晞忽然抓住她,不甘心道:“陸寧,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情意嗎?哪怕一點點?”

陸寧擡頭,見他孤註一擲的眼神,莫名說不出話來。

“你告訴我,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信!”

過了半晌,陸寧道,“沒有。”

他的臉色瞬間灰敗下來。他想,或許他真的錯了。

繼續留在桃蹊書院陪陸寧,是他這十幾年的生命中做過的最瘋狂最隨心所欲的事,他用百般理由來搪塞一直在催他回宮的父皇,他做了許多作為一個儲君絕不可能做的事情,最後仍然換不來她哪怕一丁點兒真心。

過去他從未懷疑過她是否喜歡自己,因為他一直自信,自信於只要他親自去做,就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即便陸寧現在不喜歡,以後總要喜歡的。可現在,他頭一回對自己的自信產生了懷疑。

陸寧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莫名有些慌,朝他道:“要不你也選畫藝,我們三個可以一起上課!”

李晞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看她,“不必了。自此以後,你就當我從未來過這長樂山吧。”

說著,他疾步離開。

寒涼的風吹過,將他白色的衣袍吹得飛揚起來。他走得那麽快,似乎自此便從她的世界中消失。

陸寧回到齋舍,看見桌角那白玉瓷瓶,上面一把嫩黃的小雛菊,已經快要幹透了。

那是去南陽之前,李晞給她采的。她讓文兒把花兒丟了,瓷瓶收了起來。

而李晞也的確消失了。連衛殷都不見了。後來有人去問了夫子,林夫子說李晞回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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