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清風竹林

關燈
陸寧一路胡思亂想,走到桃花塢附近時,耳邊漸漸聞得一陣琴音。幹凈如雪,空靈如夢。

是他!

空曠悠遠,仿佛高峨峰巒上覆蓋了蒼茫白雪,清冷幹凈,不染塵埃。若真能秉承此心境,大約能屏退一切嘈雜喧囂,永遠不會有煩惱。

陸寧這個年紀,總會有意無意地在心中勾勒些令人景仰的形象,零零星星的,碎片一般的落在那裏。而這種絕妙到讓她靈魂都洗滌過一遍的天外仙音,似乎將這些碎片瞬間組合了起來。

她為琴音所吸引,雖然知道對方不喜人打擾,但她還是忍不住循聲而去。她這回停得離他遠一些總行了吧!

這回,他是在桃花塢中彈曲。雲樹繚繞,花色繽紛,柔柔的陽光擠進桃花之間,落下柔和的光點。

終是看到了花間撫琴的人。

冰雪琉璃般的面孔,一如他的琴音。風過處,雪衣翩躚,隱約可見襟口處壓著精致的雲紋。

待陸寧意識到時,她已經離他很近了。

這回,他倒是擡頭看了她一眼。大約沒見過像她這麽不識相的人?

但陸寧從他的眼中也沒讀出什麽不悅來。他的眼睛生得靜謐秋潭一般,完全看不出任何波動。

唔……還是挺不高興的吧。瞧他又停了。收了琴,站起來舉步離開。

不過這回,要離開的路須得經過陸寧這邊。

陸寧看著這冰雪謫仙朝自己走過來,然後看也不看她一眼,從她旁邊繞過去。話說,陸寧似乎這輩子從未被這麽嫌棄過……此刻她心裏默默想著。還是第二次。

等了一會兒。雪色的衣角仍然停在眼簾下方。

陸寧好奇地側身,耳邊響起一道如冰如雪的聲音,清冽如冷泉,“可否……借玉佩一觀?”

他走了半步又退了回來。視線落在她手上隨意提著的掛墜玉佩上。

陸寧把玉佩遞給他。男子端詳了片刻,又道:“你……與京城顏府是什麽關系?”

陸寧心中警鈴大作!莫非這人與顏府有關?那她身份豈不是要穿幫了?

“這玉佩是我母親自坊間買的。因玉質上層,且我母親不巧也姓顏,所以買了來給我做個伴。至於公子說的京城顏府……在下自小長於江南,實在不識得京中貴介。”

這話半真半假,陸寧說得甚為真誠。

李晗似乎並不在乎她的回答,目光沈靜,似是陷入了什麽回憶裏。

過了半晌,他將玉佩還給陸寧,“收好。”

說著,便要走了。

陸寧哎了一聲,小跑幾步跟上去。

“這位公子,你就是李先生的關門弟子李晗公子麽?”

“這位公子,您這曲子實在絕妙,不知叫什麽名字?”

“這位公子!”不管陸寧怎麽追著問,對方都恍若未聞。陸寧只好直言道:“你到底是怎麽彈出這麽空靈的意境的?我也想學一學!”

對方仍然沒理她,好像……腳步還愈發快了。

陸寧熱情如火的好學之心受到了傷害。這可真是朵高嶺之花——花瓣上全是霜雪的那種。

回到齋舍,她取出幽語,循著記憶重奏這首空靈之曲。樂譜並不覆雜,憑陸寧的功力,聽兩遍後記下來並不是難事。可不管她怎麽彈,都無法觸及到那種恍若身處謫仙之島的意境。

幽語是陸寧當初從山長那裏得的琴。這名兒也是她後來取的。前幾日,降朱館中,李先生還誇她來著,琴好,曲更好。可此刻的陸寧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與李先生的關門弟子比起來差得太遠了。

她想,或許多聽幾遍她就能學到精髓了?

蘇棠聽說她的煩惱後,笑道:“這有何難啊?山不來就你,你就去就山嘛。他不出來,那你自己多去清風居不就成了?”

陸寧:“又沒什麽要緊的事兒,李先生素來不喜外人打擾。”

蘇棠道:“我聽說近日膳堂為了讓清風居周邊冒出來的竹筍物盡其用,也為了給書院省一筆蔬菜采買費,已經征得了李先生同意,每日酉時都有夥計去清風居附近拔竹筍以補充膳堂的食材。你跟著一起去就好了。”

陸寧:“我們膳堂這麽窮的麽?”

蘇棠道:“倒也還好,總之林夫子不是說過,能省則省嘛!”

陸寧無奈:“那我也不會拔筍啊……”

“就是去做做樣子嘛。”蘇棠道,“看好你!”

陸寧有些意動。

翌日,陸寧上完課後,照常上藏書樓同李晞一起修書。

這修訂《太昊大典》一事,果然很考驗人的耐心和毅力。從冬天修到春天,陸寧早就失了新鮮感,最近的速度也比先前慢許多。不過今日陸寧似異常順手,趕在酉時之前完成了今日的任務。

走的時候,看了眼李晞。他那邊似還在埋頭鉆研一篇頗為難懂的史料,手下的書頁,還有許多沒看呢。

陸寧心裏忍不住湧起小小的得意。平日裏多是李晞比她先完成,雖然每回完成後都轉而幫她,但陸寧卻總覺得他是故意表現自己。素來優秀的她,實在不喜歡這種被人壓在頭上的感覺。這回她比他快,她就走得很幹脆,順便給他一個藐視的眼神。

李晞很配合地朝她拱手,表示很佩服。她走後,他低頭繼續看書案上的文字,卻頭一回無法集中自己的註意力,心似乎跟著她一塊兒走了。

陸寧不知道的是,李晞見她最近似不喜歡修書了,所以特意挑了艱澀難懂的部分給自己,留給她容易做的。只因每回他對她好,她也未曾領情,這回他便做了一次無名英雄——誰知她更不可能領情了。

李晞從小就是天之驕子,自認天下萬事,沒有他想做而做不好的。可在追心上人這件事上,似乎還未得要領。誠然他是在有意無意地在她面前表現,可那都是出於男性想要博得女性歡心的本能。誰知陸寧不是普通女子,不能以常理度之。

陸寧說他是自己的克星,其實,她對他才是真正的克星。

陸寧離開藏書樓後,一路去了膳堂,她跟膳堂的夥計說,自己閑來無事想去幫幫忙。這些人對讀書人天生有著敬畏和好感,陸寧在書院名聲赫赫的,對她的幫忙自然是熱情歡迎。

這熱情讓原本想劃水的陸寧有點愧疚。待入了茂密的竹林,瞧著這些翠綠的小竹筍,也覺得頗為可愛,便當真挽起袖子,認真幹起活兒來。

背簍裏的竹筍越來越多,不知不覺便走到竹林深處,身邊都沒人了。

忽然,草叢中竄出來一只野兔子,箭一般撲到了她的身上!

還不待陸寧反應過來,又有一只真正的箭,嗖的一聲,破空而來!

陸寧都嚇呆了,臉色煞白,一身冷汗。

好在,那箭還是偏了方向,射到了陸寧的腳邊。

李晞沖過來時,亦是一臉慘白,急得上下打量陸寧,“寧寧!你沒事吧?”

他方才正在射那只兔子的,誰曾想在這處人跡罕至的地方,陸寧會突然冒出來?他箭在弦上,力道都松了一半了,情急之中又給強行轉了方向!若非他弓法純熟,最後一刻改了方向,陸寧定要受傷。

幸好。幸好她沒事。

他渾身泛軟,四肢到現在都還在顫抖,右手連弓都握不住了,索性丟在地上。

男子轉過身背對著陸寧,大約是想掩飾自己的失態。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皺著眉,伸手稍稍解開脖頸下緊密的衣領,露出薄汗微濕的鎖骨,仿佛這樣才能順過氣來。

原本是修書時心緒不靜,他又太久沒射獵,這才技癢難耐的到這裏射幾只兔子玩兒,活動活動筋骨。誰料上天給他來了一次驚心動魄。

但是,陸寧跑這裏來幹什麽?

平息片刻,李晞轉過身,卻見陸寧正蹲下身去安慰那只灰兔子,很歡喜的模樣。玉白的小手一下下滑過那兔子的背,溫柔又細致,嘴上還低低軟軟地念叨著“小兔子別怕哦……”

李晞現在只想魂穿那只兔子。

“你到這兒來幹什麽?”

陸寧擡頭,“拔筍啊。”說著還給他看了眼背後的竹筐。

“這種事兒哪裏需要你來做?”

陸寧隨口胡謅:“因為我喜歡吃這個,每天都吃不夠,所以自己動手來了。”

李晞無奈搖頭。這真是個小孩兒吧?整天想著吃!

兩人沈默了片刻,那灰兔子在陸寧的掌心處蹭了蹭,似乎在說再見一般。陸寧低聲道:“你去吧。”小兔子像有靈性,這便竄進草叢中,不見了。

陸寧站起身,“那你怎麽會在這裏啊?”他不是應該還在藏書樓麽?

李晞略有點理虧,“我……獵兔子。”

“你竟然在書院內殺生?”陸寧質問道:“以前你帶著江彥他們偶爾在後山燒烤野兔子就算了,竟還到清風居附近來放肆?”

放在以往,李晞見她擺出堂長的威風,就覺得很好笑,免不了又要逗她幾句。但他方才因差點誤傷陸寧,慌亂猶在,這次只嗯了一聲,道:“好,我以後再不會在此用箭。”

他向來一諾千金,並非玩笑。

……這麽乖順?陸寧詫異地看他兩眼。

李晞見她一雙大眼睛顧盼流彩,熠熠生輝的,又笑著續道:“主要是,最近膳堂食材短缺,都沒多少肉食,把我們寧寧都餓瘦了,所以我才來獵兔子,回頭交給膳堂改善改善夥食,好讓我們寧寧快些長大。”

得了吧,她才不信。

“你別這麽喚我。”她嬌聲抗拒。

他卻湊近她的小臉,道:“這麽叫不好聽麽?寧寧……寧寧……寧寧……”

他在她身前一個勁兒地喚她。陸寧想推他,推不動。她哪裏知道,其實他現在很想抱抱她,以慰藉他方才受到的驚嚇。可他知道現在還不能這麽做。

低沈柔和的喚聲回旋在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落在她敏感纖細的脖頸上,陸寧一個激靈,伸手捂他的嘴,急道,“別這麽叫了,萬一叫順口了,在外人面前露餡了怎麽辦?”

這個昵稱,聽著就像女孩子。

李晞卻順勢握住她的手腕,下意識輕輕摩挲了一下,只覺得很軟很纖弱。這麽羸弱的小姑娘,若真受了他一箭,他真不知自己會怎樣。

慌亂驚恐於他是很稀有的情緒。立在高處手操威柄時,時常見底下的人驚恐失色,如今他竟也落下凡塵,體會了一番。

也不止今日,自遇到她,他就從高處跌落,成了一個愛而不得的凡俗男子。而她總是這樣,輕易弄亂他的心緒,卻還一派天真無辜,渾然不知的模樣。再這麽下去,他該怎麽辦呢?

陸寧用力抽回手,正欲說什麽,耳邊驟然傳來一陣琴音。

悠遠輕靈的琴音,正是陸寧熟悉的那一首!

這可是陸寧今日此行的目的,她心頭一喜,這會兒也懶得跟李晞計較稱呼的事情了,就這麽靠在一株粗壯的竹子處靜心聆聽。

李晞也聽到了琴音。眸中閃過幾分驚異。

他看見陸寧那認真的模樣,走過去酸溜溜道:“有這麽好聽麽?”

陸寧瞥他一眼,也不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