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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紅塵瀟灑(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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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罷, 陸寧開開心心地背著小竹簍,踩著帶點蹦跳的步子準備返回。李晞道:“你不去看看彈琴的人麽?”

陸寧搖頭:“他大約不會喜歡外人去打擾吧。況且我在乎的是琴音,對人不大在乎, 看不看也無所謂了。”而且對方也很嫌棄自己。

李晞對她的回答十分滿意。

這日夜裏, 清風居,翠竹林中, 素來無人打擾的地方,來了一位客人。

李晞踏著月光的清輝,推開綠藤纏繞的籬笆門, 果然看見裏面白石圓桌旁,坐了一位獨酌的雪衣公子。

李晗將手中的白玉杯放下, 素來霜雪般清冷如謫仙的容顏,春風化雨般柔和了幾分, 朝李晞笑了一些,“你來了。”

李晞走進去,自顧自在他對面尋了個白石凳坐下,見桌上還有一只白玉杯,上面已經斟了酒, 便知是留給他的。他舉杯朝李晗笑著致意,一口喝了,這才道:“二哥躲在這裏多久了?我竟到現在才知道。”

李晗道:“你我都要隱姓埋名, 在這兒還是裝作不認識得好。”

“這我知道, ”李晞點了頭, 俊逸的眉眼舒朗帶笑,“但能在此地遇見二哥,若不好好對酌一番豈不是可惜?”

李晗素來是不愛笑的,只有在李晞面前會放松自己, 一杯酒下肚,他也有幾分快意,“先前聽你說,這裏是難得的世外桃源,我還不信。如今卻是信了。”

李晞又笑道:“我先前再怎麽與你說這裏適合幽居,二哥都無動於衷,我料想是你不舍得未婚妻才不願意離京,如今怎麽竟舍得下了?”

李晗原名李玄祐,乃天子親子,當朝景王,行二。他與京城望族顏府之女顏芊琳有婚約,但還未成親。據說這婚約還是他親自求了天子才定下來的,可見對這位姑娘是真心實意。

李晗但笑不語,“這世上也只有你敢打趣我了。”他生性冷漠,不喜交際,有時一整日下來都只寥寥數語。

他無意解釋,李晞便也不再繼續此話題,轉而又道:“這裏隔絕俗世紛擾,清凈得很。閑雲居去過沒有?站在屋後山崖處,奇秀河山一覽無餘,包管你心曠神怡,樂不思蜀。”

李晗跟他碰了一杯,“還未去過。但看得出來,你是當真樂不思蜀了。我竟從未見過你這般舒心恣意的模樣。”

李晞,原名李玄禎,乃是當今崇文帝中宮唯一嫡子,自出生就受封為皇太子,是大燕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他自牙牙學語時便被抱到上書房習文寫字,蹣跚學步時就被放到馬上挽弓射箭,五歲第一回 臨朝聽政時差點從威武高大的金玉座椅上摔了下來,當時崇文帝眉目不動,將他撿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繼續聽百官奏報。

這泱泱大國、濟濟萬民,最終都要交給他來打理。崇文帝對他極為愛重,欲將他培養成完美的接班人,所以他從小有著無上高貴的身份,卻也接受著嚴苛到近乎殘酷的教養。好在他生來天賦異秉,有過目不忘之功,文韜武略,也從未讓崇文帝失望過。

他如今早就被養得鋒芒內斂,沈穩自抑。可李晗知道,這位朝野上下都讚不絕口的太子殿下,少時也曾有玩鬧調皮的一面。在這處世外之地,仿佛將他過去沒得到過的少年恣意都償還給他了似的。

“你也曉得,父皇不會放任你逍遙這麽久,你肩上責任重,還是早些回京得好。”李晗又道。

李晞不滿道:“二哥不大厚道啊,我給你推薦了這麽好的避世之地,結果你來了卻要勸我回去?二哥想獨享清靜不成?”

李晗還待再說,李晞已經給他斟滿了酒,遞到他跟前,“在京外就該好好自在一把,二哥卻說這等煞風景的話,罰酒一杯!”

男子無奈,把酒喝下後,道:“聽你的。今日我師父下山去了,清風居裏沒有別人。咱們今夜不醉不歸。”

“好!”李晞應道。

他又何嘗不知,自己也就是偷閑一日是一日罷了,父皇隨時都有可能召他回去。不過,他已經備了好些借口,到時候哪個借口用起來方便就用哪個搪塞一番,拖延時日。

李晗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雖也受封成了景王,但在朝中存在感特別低。說白了,就是個無所事事的閑散王爺。他不喜政務,不願參與朝堂紛爭,只醉心於琴藝,於此道頗為精深,機緣巧合拜了當時雲游在外的李東籬為師,又從李晞處聽說這是一處桃源妙地,便來到了此處。

兄弟二人從小感情不錯,少時還約定過要你為君我為臣一起養萬民、守江山、平天下。這會兒撇開俗塵紛擾,把酒言歡,只談論離京後的諸多有趣見聞,倒也十分快活。

“多日不見,二哥的琴音越發精妙。先前在京城也聽過這曲《夢浮生》,當時便覺得甚為清越動人,如今聽來,似乎意境又更進了一層。”

“意境這東西端看心境。這京中多少束縛與紛擾,心中難免有許多雜念。這幾日安於長樂山,的確頗有所感,琴音也有了不一樣的境界。”李晗說完,又擡頭看著李晞,微笑道:“琴棋書畫不過都是消遣之物。我日日閑來無事,也就琢磨琢磨這些不實用的。你若是有這些時間,說不定比我還更精通些。”

說到此,兩個人不禁都想起,少時皇宮中,李晞也曾有一度迷過琴音,幾次三番纏著先生多教一教,但太子的功課都是崇文帝親自安排,井井有序,條條分明,又排得滿滿當當的半盞茶時間都不曾多餘,先生哪裏敢教額外的?李晗見他求得可憐,便私底下偷偷帶他一起練琴,然而很快就被內侍報給了崇文帝。李晗倒是沒受罰,崇文帝把李晞狠狠懲戒了一番,還把他身邊的樂器等物都收繳幹凈。

到現在,李晞還記得父皇說的那段話。他說,大燕朝不需要一個醉心於樂藝的儲君。他說,他身負天下萬民之責,絕不可過度寄情於物,玩物喪志。

所以,此後對於樂器,他都是淺嘗輒止。

李晞這會兒晃著手裏的杯盞,偏頭笑著說:“二哥不必恭維我,其實即便是小時候,對於撫琴,我也沒有多喜歡。現在更是無所謂了。”

李晗目露懷疑,“是麽?那我怎麽聽說,你怕在降朱館裏輸給陸寧,失了桃蹊書院第一才子的名號,所以每次降朱館的課都逃課不去。”

李晞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我雖然不知道陸寧是誰,但想到能讓玄禎都忌憚的人,想必很厲害。”李晗笑著補充道。

李晞:“看來你近日在此是過得很愜意,連這種無聊的小道消息都知道。”這小道消息對他和陸寧的攀比鬥爭過於放大了吧……他不愛去降朱館只是因為習慣使然。

曾經,李晞和陸寧仿佛是爭過這個名頭來著。他們自己可能不覺得,但在外人眼裏已經腦補了不少好戲。但現在……李晞心道,他只想找機會好好抱一抱她,哪裏還有跟她比試的心思?只可惜,她死活不願意給他抱……

李晗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取笑道:“玄禎啊玄禎,你堂堂皇太子……也惜得跟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相爭?”

“來都來了,何不瀟灑一回,好好玩個痛快?”李晞漫不經心道,“在這裏我不是什麽皇太子,只是個普通學子罷了。”

李晞又說起去年帶著大家一起玩鬧抓魚打鳥的事跡來。李晗不住地搖頭,“你這一上長樂山,當真成了一只放飛的鳥。”

李晞點頭承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能放飛一日是一日。”他又斟了酒,站起身朝李晗笑道:“來,幹!”

李晗也舉了酒杯, “好,為我們難得的自由,喝一杯!”

月亮掛在綠竹稍頭,灑下銀光渺渺。竹籬笆處細密的藤蔓上,不知不覺開了細小零星的藍色小花,初生而來,新鮮稚嫩的模樣,即便是夜裏,也顯得生機勃勃,其樂融融。

離開時,李晞微有醉意。只是明日還要早課,無法真正一醉方休。

李晗在收拾桌上的酒具,李晞都走出門了,又似想起了什麽,轉身回來。素來沈穩自信的俊美容顏在夜色中露出幾分少見的躊躇來,“我有事情想請二哥幫忙。”

李晗笑了,“玄禎竟也有請人幫忙的時候?說吧,我自然盡心辦到。”

李晞眸中微有尷尬,“唔……你的《夢浮生》,我有一個同窗十分喜歡,會時常來這附近聽,二哥平時可否能多彈一彈這曲子?”也好讓她多開心一下。

李晗點了頭。李晞這才告辭離開。

春紅初謝,薔薇吐蕊,日子進入五月,《太昊大典》的修訂總算告一段落。

剩餘幾冊偏於佛理道釋,頗為高深艱澀,祝先生說留待給他來善後。終於完成任務,陸寧總算是松了口氣。

近些日子,清風居處時常有琴音。陸寧飽了耳福的同時,也自己琢磨了些新的曲子。雖未能有空靈之境,卻頗為清新悅耳。

這日,蘇棠又迫不及待的帶來一個好消息,說是山長準備讓他下山一趟。

他眉飛色舞道:“你和溫聆都下山過,就我沒有!這回終於輪到我了!”他又壓了聲音,對陸寧道:“現在可別說出來,夫子還未公布呢。我也是從溫聆那裏偷偷看了一眼那張字條……”

溫聆這半年頂了葉伽的值,做了典謁。陸寧聽蘇棠興奮半天,才聽明白,原來是有外人來拜訪山長和夫子,大約又是邀請他們去講會雅集之類的。結果幾個夫子一商量,決定只讓幾個學生下山去露露面,意思一下。林夫子和諸葛夫子二人最初擬定的名單,便由溫聆送予了來訪者,蘇棠僥幸看了一角,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忘波湖邊,陸寧收回了撒魚食的手,好笑道:“不是你自己在到處嚷嚷呢,我到現在還一句話都沒說呢。”

蘇棠呵呵道,“沒想到夫子對我的學識這般肯定,哈哈,原諒我太激動了!”

陸寧瞧著湖中四散而去的紅色錦鯉,隨意問道,“除了你還有誰啊?”

蘇棠想了片刻,搖頭:“記不清了。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樂瘋了,哪裏管得了其他?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的確有好幾個人。”

陸寧分析道:“若我所料不錯,此次乃是慶陽府宋品的宋園雅集。去年也來過邀請函的,只是山長沒搭理他們。今年倒是花了些心思,先找了諸葛先生做說客。諸葛先生過去與宋大人有過同僚之誼,想必實在不好拂了面子。”

宋園雅集,也有些名氣。這是辭官歸鄉的宋品自己搞的一個讀書人的集會。文人墨客,一起吟詩作對、酌酒賞花,留下的詩詞作品會編纂成冊,供後來者閱看。這詞冊每年都有,陸寧看過,水平不過中等,難怪想到找桃蹊書院這塊金字招牌來吸引真正的學者大儒。

蘇棠卻不管這些,她只要想到自己可以去慶陽玩一趟,便很開心了。後面兩日還在她的老對家江彥那裏炫耀了好幾回。

待到名單貼出來那日,蘇棠便像霜打的茄子,愁苦道:“為什麽江彥也能選上?”

不止江彥,還有李晞、陸寧、溫聆和王鄞。

林夫子很快召了他們幾個來說話,一旁還有諸葛夫子端正坐著,面色是一慣的嚴肅。

“李晞和陸寧自不必說,溫聆和王鄞是去年的第一和第二。學到這個程度了,也是時候出去切磋切磋了……”

諸葛慎接道:“宋園雅集那水平,也無甚好切磋的。你們便權當是去助人為樂吧,把那雅集的水準往上提一提。就去年那幾首詩詞,換做是我,可沒臉同宋品那般四處送人。”

沒想到諸葛先生也會說出這麽刻薄的話來。

林夫子笑道:“原是你的舊日同僚,我沒好意思說得難聽而已。”

諸葛慎喝了一口茶,“不必給我留什麽面子。”他過去是朝廷的人,現在更是書院的人。

林夫子點頭一笑,轉而又對學生們道:“正是如此。到了慶陽那邊,要時刻謹記書院規訓,切莫亂來。”

“蘇棠和江彥,”林夫子又道,“你們兩個雖才學並非頂尖,但勝在武藝不錯。我特意挑了你們,也是想路上有個照應。”

“這是很好的一次歷練機會,”林夫子捋了短須,又道:“雖說咱們是讀書人,但也有古話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出去走走看看,或許能有更多體悟。說來這也是當今天子所提倡的觀念。”

他們大燕朝的皇太子,可謂文武全才、經天緯地,全身上下都是傳說。當今太子幼時失母,乃是由天子親自教導。據說太子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坐朝聽政,後來年紀稍長些便去了幾大重要州府中歷練,增長見聞、體察民意,還朝時還寫了一篇精妙絕倫的民心之論,針砭時弊,列出了百姓最關註的幾大民生問題並輔以革新策略,流傳開後,一度為老百姓們爭相傳頌。

“山長也說了,你們幾個今年的年中試,就是寫一篇下山體驗的心得體會。”林夫子最後補充道,“你們可要好好表現。”

下山那日,韓溟特意來給他們送別,帶了一個大油紙包,包裏全是新制的竹筍幹。

陸寧無語了。最近不知怎麽大家都喜歡給她送竹筍相關的吃食……可能因為她老是去清風居附近拔筍?

“好羨慕你們。但夫子說我學業不行,不許我下山玩。”韓溟哭喪了臉。

蘇棠拍拍他的肩膀,“沒事兒,我把你的那份也一起玩了。咱們不虧。”

韓溟氣得拍了他一下。

正值春末夏初,幾個人都是一身春衫,輕裝簡行。山風恰到好處的柔和溫暖,少年們衣袂翩躚,發帶輕揚,揮手辭別之後,策馬奔馳,恣意瀟灑,卷起一陣落花香。

年輕人總愛比拼個高下,這會兒下了山到了一馬平川的地界,更是卯足了勁兒得較量,他們都不約而同選擇了不經鬧市區的路徑,很快便離開了平陽府境內。

幾個人先後到了一處水湖邊歇息,湖邊蘆葦茂盛,蘆花如雪一般紛紛揚揚。

湖水瑩碧清透,清涼可人。陸寧栓好了馬,便蹲到湖邊洗了把臉。

當先到達的江彥和蘇棠已經盤腿坐在那裏吃饅頭了。

“方才可看到我的威風了?”江彥道,“我拳腳不如你,但騎術卻是碾壓你的。”

蘇棠啃饅頭,開始沒理會他。見他自吹自擂沒個完了,才伸腿去踢他一腳,“再吹牛,我給你點顏色瞧瞧!”

江彥往後縮了一下,險險避過,笑道:“嘿嘿,比不過我就威脅我。得了,小爺我今兒心情好,不跟你計較了。”

嘴上雖然那麽說,但蘇棠也不可能真動手。其實兩個人打打鬧鬧的,這一年多倒也有了些革命感情,偶爾還能在淩風堂切磋一番。

溫聆和王鄞則安靜許多,坐在一處拿了地圖出來,分析前面的路怎麽走。

李晞聽了一會兒,開口道:“我和陸寧走得慢,你們走得快,一路呼呼喝喝又等又追的,也很麻煩。不如我們分開走吧,三日後的酉時,同州城集合。你們先到的,也可早點在城裏歇息。”

方才一路,主要是江彥和蘇棠不要命的跑,王鄞和溫聆緊隨其後,倒是陸寧和李晞,下山對於他們來說無甚稀奇的,只在後頭跟著。

差距並沒有大到要分開走的地步,但最後一句話著實吸引了蘇棠和江彥。同州城可是很繁華的,而且他們都沒去過,若是能借此機會逛一逛,豈不美哉?

於是蘇江二人欣然同意。王鄞思忖片刻,道:“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我們人多,一路縱馬疾馳,頗為惹眼。出門在外,還是低調一些好。”

溫聆當然不願意與陸寧分開走,他回頭看陸寧還蹲在水邊沒過來,道:“分開走也行,要麽我同陸賢弟一起吧。”

李晞道:“溫公子還是跟著蘇棠他們比較好,你跟著陸寧,若是路上遇到什麽,你們倆都沒有自保之力。”

溫聆當然也知道李晞身手不錯,他就是靠這個才“招降”蘇棠的麽。

陸寧回來時,大家已經商量完畢了。蘇棠跟她說了結果,陸寧瞪大眼睛,“我跟李晞走?我不同意!”

李晞閑閑靠在一棵大槐樹下不說話,只朝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著實讓陸寧心頭警鈴大作。溫聆見她如此,把她拉到一邊,低聲給她分析了情況。末了,他低聲道:“李公子對你一直挺關心的。我有時都覺得自愧不如。你跟著他不會吃虧。”

陸寧:……你知道什麽啊?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不要被他帶壞了就是。萬不可學那些紈絝子弟的壞風氣。”

“我一定會被帶壞的!”陸寧信誓旦旦的,“溫兄,你陪我一起吧。沒有你我肯定會跟著他走歪路!” 她說的可是實話,她在南陽時就跟著李晞一起逛過賭場了,可不是被帶歪了麽。

溫聆驚了一下,好笑道:“陸賢弟為何這麽不願意同李公子一起?”

陸寧不知該怎麽回答。溫聆見此,拍拍她的肩,“好了,別鬧了。明日我在同州城等你。”

蘇棠和江彥因惦記著去逛同州城,很快便上了路。陸寧依依不舍地望著那四人策馬離開的背影,哭喪著臉,為何她一個堂長,就這麽被安排了?

李晞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來幾個紅薯,這會兒在地上挖了個洞,生了火來烤。他一邊扒著火堆,一邊道:“瞧你嫌棄我那樣子,現在就讓你知道跟我走的好處。”

陸寧站了片刻,鼻尖很快聞到了一股子香味兒,抵抗的信念漸漸被擊垮。其實這一路她著實累得夠嗆,她也搞不懂蘇棠和江彥二人為何體力如此好。

她走到李晞旁邊坐下,“你哪兒來的紅薯啊?”

“膳堂裏順手拿的。”他遞給她一個烤好的小紅薯,道:“你先吃。”

陸寧吹了吹,小心地剝開外皮,裏面是金燦燦的顏色,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比帶的幹糧饅頭什麽的好吃多了。

剛烤好的,還燙得很,粉色的小舌尖小心地舔了一下,然後才低頭小口小口地吃。

像只可人疼的小貓。

李晞一邊烤紅薯,一邊偶爾看她,嘴裏不住地道:“你慢些,慢些,還燙著呢。”

兩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吃了個心滿意足。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剛好二人處在那大槐樹的樹蔭底下,清涼舒適的很。李晞吃完後,直接躺在樹蔭下歇息了,手上拿了幾根蘆葦桿子玩。

陸寧瞧著他渾身愜意的模樣,也想躺一下。但……還是算了吧。

她催道:“不走麽?”

“不急。”李晞看她一眼,“你不累麽?”他拍了拍身邊的空地,示意她也可以躺一下。

陸寧想了想,也沒什麽可矯情的。幹脆也躺了過去,只不過離他的距離保持到盡量遠。

她的視野裏是一片宜人的翠綠,葉子隨風而動,偶爾漏下幾縷溫柔的日光,靜謐悠然中仿佛能感受到天地的溫柔。先前有聽祝先生說起他年少出游的情形,與天地融為一體,心胸也變得博大,大約就像現在這樣吧。

李晞好不容易編好了一只蘆葦螞蚱,興沖沖正欲給她瞧,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睡得香甜無比,又無知無覺的如同嬌軟貓兒一樣,透著莫名的天真和無辜。

他忍不住躺在她一旁,撐起一只手來仔細瞧她。只見小臉上欺霜賽雪,精致無雙,纖長濃密的眼睫掩住了那雙靈氣逼人的大眼睛,平添幾分恬靜和乖順。

他靠得越近,便越為之驚嘆,為何會有生得這般漂亮的小人兒呢?似上天塑造的完美的藝術品,無一絲瑕疵。那嫣紅的嬌唇嫩若三春桃李花,柔軟清甜,吐出如蘭的氣息,誘著他不由地靠近,再靠近……

“唔……”她眉目微皺了下,難受得動了動身子,似有些熱。他堪堪停在距那嫣紅嫩唇半寸之地,恍然醒了過來!

他猛的坐起身來,只覺心口狂跳不止,竟似自魔障中醒來。

起身默默拿了水壺來,喝下一大口,立在樹下吹了風,才漸漸恢覆。

再次回到原處,他忍不住心頭懊惱,伸手懲罰似的捏了下她的臉,卻又怎舍得用力?只是柔若春風的力道……

真是來勾他魂亂他心的小東西。讓他輕易就失了方寸,差點做了回采花賊。

陸寧醒來時,日光西斜,陸寧所躺的地方早就沒有樹蔭了。但奇怪的是,她仍然渾身清涼,眼前也不見日頭刺眼的光芒。

這才發現,原來是李晞拿了件深色的衣裳,用手舉著懸在她的上面,給她擋了日光,讓她好眠了一覺。

李晞見她醒了,開心得收回了衣裳,重新塞回到包袱裏。做一個人形遮陽傘真挺累的,他肩膀手臂都一陣酸疼。

陸寧睡得一陣松爽,臉色都紅潤漂亮起來,但看了看天色,又皺眉道:“這麽晚了啊。”

李晞道:“不打緊。三日後定能到同州。”

陸寧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小跑過去牽馬。“走吧走吧,別耽擱了!”

他一邊走一邊揉肩膀,看著她的背影,心裏莫名生出後悔來——這次放著沒親,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

太傅自小與他強調的慎獨二字,他可能已經忘了怎麽寫了。

他落在後面,看見陸寧投過來的目光,委屈道:“我肩膀酸死了。你給我揉一揉可好?”

陸寧尷尬道:“我……我也沒讓你給我擋太陽啊。”

“我開玩笑而已。”李晞搖頭笑道,“瞧把你緊張的。”

李晞牽了馬走到她跟前,很自然地輕輕拍了下她的腦袋,“跟我在一起,你只需好好玩兒就行。”他每回也就是嘴上逗逗她,又何曾真的對她要求過什麽。

夕陽如火,霞光絢爛。

兩匹駿馬飛馳在小道上,馬上少年英姿勃發,神采奕奕。夕陽的餘暉映射在少年人的側臉上,襯出眉眼中的意氣飛揚。

原本只是趕路,但李晞總要縱馬跑到她前面去,陸寧不願意落在他後面,如此這般,爭先恐後,速度又快了不少,總算在天黑之前,到了一處繁華熱鬧的小鎮。

陸寧是不看地圖的,一徑由著他帶路,待看到暮色四合下的村舍城郭時,才想起來問道:“這是哪裏?”

李晞道:“這裏是青巖鎮。你出門得少大概不知道,這鎮子處在青巖鹽場附近,鎮中人以制鹽手藝為生,很是富庶。”他跳下馬,道:“下來吧,街上行人多,不便騎馬。”

倒是很自來熟。陸寧沒理他,只依言下了馬,學著他的樣子,將馬牽著走。

李晞隨便找了個路人問,附近最好的酒樓是哪個,便順著那人指的方向去了。

待到了酒樓時,陸寧信了李晞說的此地富庶的話,這酒樓竟能與平陽府最豪華的酒樓相媲美了。

“餵,咱們有那麽多錢麽?”陸寧的擔心不無道理。這次下山的人多,但夫子給的錢卻不多。倒很符合他關於歷練的那番訓誡。

二人正跟著店小二上樓去最好的雅間茉莉閣,那店小二聽到這話,朝他倆看了一眼,大約也有些懷疑。他倆雖生得好看,但衣著是最常見的讀書人模樣。讀書人通常是窮的。

李晞對陸寧露出憐愛的神情,嘆道:“你自小被家裏管得嚴,手頭緊,大約是窮慣了。但哥哥不一樣,哥哥別的沒有,銀子多得是。你盡管挑喜歡的點,若是吃得開心了,我給他們也多留下賞錢。”說完看了店小二一眼。

這暗示還有看不懂的那也甭做生意了。店小二立馬笑意吟吟,又找了個瞧著乖巧聽話的小夥計,讓他全程守在雅間外頭,隨時供他們的傳喚。

很快,桌上就鋪了滿滿的珍饈美味。

“我們晚上還有錢住客棧麽?”陸寧皺眉道。

李晞一邊給她布菜,一邊道:“都說了,你跟著我盡管吃香的喝辣的。白天那頓紅薯實在太寒磣了,晚上補償一下。”頓了頓,又續道:“放心,我身上帶了很多銀子。若只靠夫子給的那點銀子過這麽多日,每天都只有啃饅頭吃粥的份兒。瞧你這麽瘦不拉幾的……我……”

我會心疼的。但他吞下了這話。

旅程上有好吃的自然讓人高興。陸寧也不再問了,低頭吃就是。的確也有幾道江南風味的好菜,合了她的胃口。

離店時,店小二還很是熱心地介紹了附近最好的客棧,離這裏不遠。他看到陸寧手上拿了一只茉莉花環在玩,那是茉莉閣裏供客人把弄的,心頭思量著這小公子大約玩心未退,便又補充道:“今日我們青巖的富戶孫家正給孫老夫人過八十大壽,夜裏有舞龍舞獅,還要在西橋上放煙花,那可是特地從京裏運來的上好的煙花,兩位公子有興致的話可以去瞧瞧。”

二人原本無意去看什麽熱鬧,但街上燈火璀璨,隨著往來人流,不經意間就跟上了舞龍獅的隊伍。旁邊有不少垂髫小兒,跑著笑著,有些被大人架高到脖子上看熱鬧,手上拿著糖葫蘆或者糖人兒,除了孩童外,也有些年輕男女相攜而伴,談笑風生。

兩個人牽著馬淹沒在人群之中,也被這份喜慶歡樂所感染,心跟著雀躍起來。李晞還順便買了兩只糖葫蘆,一只給陸寧捏著玩兒,一只給自己。

走得累了,便在西橋上坐下。李晞把兩匹馬兒栓在樹上,陪著她一起坐到石階上。

岸邊果然燃起煙花來,有些飛得極高,散在天幕中,成為漫天的璀璨繁星,耀眼灼目。

陸寧拿了那糖葫蘆瞧了瞧,“這裏的糖葫蘆都跟杭州的長得不一樣。小時候我爹給我買的,比這個個兒小,但是比這個味道甜。”

李晞笑道:“大約是因小時候你爹給你買的,在你記憶裏彌足珍貴,所以才更甜吧!現在大了,卻不一定願意給你買了。”

陸寧不服道:“我就算現在想買,我爹也會給我買的。”

“哦?你爹這麽寵你,為何舍得你孤身來書院?”李晞道。

陸寧道:“是我自己要來的。他無條件支持我。”低頭吃了一只糖葫蘆,卻發現李晞只是拿在手裏,並不打算吃。

“你怎麽不吃?”

李晞看了一眼紅彤彤的糖葫蘆,搖頭道:“我不愛吃這些。”

陸寧出其不意,搶了他手裏的那只糖葫蘆,然後硬往他嘴裏塞,“不行!你要陪我一起吃!”她才不要一個人吃糖葫蘆呢,顯得就她一個人幼稚似的。

就著璀璨的三千煙火,李晞的視線落在她玉雪俏麗的小臉上,她眸光流轉,紅唇輕咬,絲毫不知她那雙水潤妙目有著何等的勾人的威力。

心上人把吃的送到嘴邊了,他哪裏會拒絕?此刻別說糖葫蘆,就是□□,他大約也能一口吃下去。

他張嘴吃了那顆糖葫蘆,黑漆漆的瞳仁與她四目相對。他的眼眸專註而幽深,她在他的眼中似乎看到了小小的自己,也看到了如煙火般絢爛奪目的光芒,這讓她的心似被撞了一下,不自覺被他若旋渦般的目光所吸引。

卻也只有那麽一瞬。她移開目光,心道李晞這雙眼睛生得挺好看的。但這話她才不說呢,只開口問道:“好吃麽?”

李晞眨眨眼,笑了,“很甜。”至少是他心裏的最甜。

陸寧把糖葫蘆還給他後,轉頭看見空中炸開了一只巨大的開屏孔雀,五光十色的甚是震撼,她仰起頭,驚嘆了一聲,“好漂亮!”

李晞卻看到她纖秀的脖子,燈火映襯下,又細又白,羸弱得仿佛一掐即斷,卻又有種易碎的美態,透著無盡的蠱惑。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站起身,“我帶你去對岸看吧,那邊視線好些。”

陸寧欣然而往。

這位孫姓富戶的壽宴著實很體面,煙花放得沒完沒了,陸寧看了約摸小半個鐘頭也就膩了。等到了客棧,李晞又不打招呼一個人唱起了大戲,對那店夥計道:“我妹妹累了,給她安排一間上好的廂房。被褥、用具和茶水等都要換最好的,順便再買些新衣裳來換洗。”

小夥計很有眼色,心裏曉得陸寧乃是女扮男裝,便有了計較。

陸寧想發火來著,但沒找到機會,因為李晞很快溜去了自己的廂房。

剛覺得他人靠譜一點兒,又開始混蛋了。還買什麽女裝,買來給他自己裝麽?!

陸寧氣呼呼的,但待客棧小夥計送來一應衣裳用品時,還是忍不住動心了。

這客棧條件很不錯,李晞又舍得花錢,小夥計倒真找了不少好物。有女子的寢衣,那是名貴的月盈紗制的,還有茉莉香花露,是當下最時興的香露之一。房中有九曲屏風隔開的大浴桶,足可坐下三人,打上熱水,上面再撒了些花瓣,熱氣思溢,芬香撲鼻,實在讓人快意。

那小夥計還帶了個乖巧的小丫頭來伺候。陸寧拒絕了,鎖了門後,迫不及待地下到水裏泡了許久。

解了那緊繃的束胸緞帶,套上許久沒穿過的女式寢衣,她只覺得渾身飄飄軟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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